歐陽宇墨的話像一把把刀一樣，刺在顧炎的心上。他說的話部是他不敢直面的。他一生對歐陽蘭愧疚，其實就是因為自己的服從，他從來不敢太過反抗，以致到現(xiàn)在，他仍舊是這樣。

    “歐陽寨主，您可知道太子與欣兒的蹤跡？”顧炎一臉愧疚和尷尬之意，他之前的尊貴氣魄也因為良心的不安穩(wěn)而消散得差不多完盡。

    “知道又怎樣，如果我告訴你了，你是不是馬上就乖乖地回皇宮，然后把消息告訴皇上呢？”

    “太子行蹤關(guān)乎國本，此事不能馬虎?！鳖櫻滓槐菊?jīng)地說著。

    “國本，你好意思提國本二字，當(dāng)初東戎壓境，你的兒子帶領(lǐng)將士在邊關(guān)拼死抵抗，你怎么不勸勸皇上這事關(guān)乎國本呢?！睔W陽宇墨質(zhì)問道。下一刻，歐陽宇墨卻笑了一聲，然后用一副陰陽怪氣的腔調(diào)說道：“哦，對了，那會子堂堂顧圣王爺被皇上下旨不能出府呢。您這王爺，還真的是忠心聽話呢，忠心地連自己的兒子也不管了。”

    “……”顧炎本就覺著在顧逸霖事情上過問操心太少，這次他被歐陽宇墨如此埋怨指責(zé)，一時間他也覺得理屈，反駁不出來。雖然當(dāng)初被軟禁一事，不是他心愿，但是在這件事上，他的確沒有怎么抵抗。那時，他正因為皇上的異常心虛動怒而對歐陽蘭心生愧疚，愧疚久了他便覺得自己愧疚不動了，累了。

    歐陽宇墨看著顧炎那盡顯柔和以及慚愧內(nèi)疚的眼神，心里亦是涌上一陣陣的悲苦之意。顧炎顧逸霖兩父子對待這大京皇帝真的算是盡心盡力了，可是那大京皇帝領(lǐng)了王府的情卻一直覺得心安理得，毫無半點真心的感謝之意。臨到顧逸霖有危險時，這本該是他顧氏王族操心的事情，結(jié)果卻是沈欣兒在做。要說沈欣兒這般為顧氏王族，那顧灳能夠放下成見，放下仇怨，沈欣兒此舉也算是值得，可這一切都是沈欣兒在白白為他大京做犧牲??！一想到這些，歐陽宇墨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王爺，如果您還有一點善惡分辨之心，您就不該只對當(dāng)今皇上一片盲從。我終于能夠理解當(dāng)初姑姑為什么會對你心灰意冷，轉(zhuǎn)而嫁給一個貧民農(nóng)戶了，你這樣的人，根本就不值得姑姑的喜歡?！?br/>
    “是我對不起歐陽蘭，對不起歐陽一族的人?！鳖櫻渍麄€人的身體都松軟了下來。他退了幾步，然后一下子攤到一旁的椅子上，一副悲痛欲絕的模樣。..cop>“對不起有什么用，曾經(jīng)你傷害了姑姑，如今你還來迫害沈欣兒，像你這樣的人，我真恨不得千刀萬剮。”歐陽宇墨看著顧炎，鬢角上的青筋暴起，一副咬牙切齒的模樣，隨后他隨即便緊握著拳頭。下一刻，只聽得歐陽宇墨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沈欣兒是歐陽蘭的女兒，我怎么會想著去傷害她？”

    “是啊，你心里愧疚，你本不想要傷害她的，可是你任由皇上對她進行各種追殺脅迫，你明知道她會為了顧逸霖不顧一切，可是你依舊不管不顧，你說你這不是變相的加害，是什么？”

    “我沒想到皇上會這般行事，你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我才能彌補對她的虧欠。”顧炎被歐陽宇墨痛斥一番之后，之前心里郁結(jié)的不安還有內(nèi)疚一下子便涌了上來，他一臉痛苦的表情，眼睛里也不由得泛起淚光來。

    歐陽宇墨見顧炎整個精神都垮塌下來，并且陷入無盡的悲痛之中，隨后他又繼續(xù)追問道：“你能怎么做？眼下我這傻妹妹，為了其水能夠派兵解救顧逸霖的危難，不僅說服太子入其水國為質(zhì)，而她自己也代替壽安公主嫁入了其水。她能夠為了你的兒子不顧一切，甚至犧牲自己，你這個當(dāng)?shù)模帜茏鲂┦裁茨?？到這個時候，你不還替你的皇兄操心著國本呢？”

    下一刻，顧炎整個人都呆在了那里。

    顧炎想起了沈欣兒當(dāng)初找他時的情形，那時沈欣兒只說自己是為了太子和簡維。顧炎那會還勸說沈欣兒不要管這些麻煩事，沒曾想沈欣兒其實竟也是為了兩國聯(lián)盟，為了解顧逸霖的危難。

    她一個與大京有著血海深仇的人不僅沒有選擇報仇，反而是真正的操心百姓安危，擔(dān)憂顧逸霖的安。顧炎口口聲聲說忠心，其實是對皇兄的服從，他根本就沒有真心實意的為大京百姓、為自己的孩子考慮過。說到底，顧炎也是一個內(nèi)心涼薄之人，他對歐陽蘭愧疚了二十多年，也想念了她二十多年，他一直覺得自己雖然沒有完成當(dāng)初給予歐陽蘭的承諾，但是他也做到了一輩子不忘，也將對歐陽蘭的愛融入了自己的血液里?？墒?，到現(xiàn)在，所有的都在證明，他只是求內(nèi)心安穩(wěn)，他根本就不是一個為愛不顧一切的人！

    這多么的可笑啊，顧炎堅持了幾十年的信仰，其實只不過是自己給自己的安心藥，他原來不是一個深情不負之人。..co自認為自己是個情種，一生深愛歐陽蘭，所以他選擇對顧逸霖的母親各種冷漠，甚至也對顧逸霖是不管不顧，他覺得這樣自己就能對得起歐陽蘭了。他覺得自己是個忠于朝廷、忠于大京的愛國之人，所以他聽從皇上的命令，在朝為官任勞任怨，領(lǐng)軍作戰(zhàn)拼勁力，可是當(dāng)將士包括自己的兒子有危難，他卻是單單的奉著皇上的命令無動于衷。

    沒有了自己真正堅守以及自我決斷的人，如何談?wù)撝倚⑷柿x。那顧灳是何許的人，顧炎不是不知道，他為何就能心甘情愿地聽命于顧灳，只因為他是身著龍袍的皇上嗎？

    他到底是讓自己的這一生都走偏了，也自我欺騙了幾十年，如今他明白這一切，卻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到了難以回頭的地步。

    顧炎呆呆地靜坐在那里，他一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手靠在上面撐著自己的腦袋，陷入許久的沉思。

    好一會后，趙鴻武便來到了前寨。

    趙鴻武原本跟著寨里的兄弟在后山忙活，是許婷帶著人來找，并且將趙鴻武接去了前寨。

    途中，許婷告訴那趙鴻武將要見的人是歐陽蘭真正喜歡的人顧炎時，那趙鴻武臉上除了顯現(xiàn)出一份傷感失落，還有一份豁然開朗的意味。

    歐陽蘭來臨濱村時的場景以及她與趙鴻武的夫妻生活，趙鴻武還記憶尤新。那時候，歐陽一家雖然什么都沒說，歐陽蘭也沒有做任何抵抗，可是他知道，他娶的這位姑娘并不是真正的喜歡他。如今，他就要見這個讓歐陽蘭到死都不能忘、到死都心痛的人。

    歐陽蘭一家是悲劇的，就算歐陽蘭下嫁給了趙鴻武，她也沒能逃脫這悲慘的結(jié)局。一個曾經(jīng)過著優(yōu)渥生活的絕世美女，不惜放下一切嫁給一個鄉(xiāng)野村夫，誰都能想到她心中是有多大的不甘，多大的悲傷。讓歐陽蘭拋棄曾經(jīng)的一切悲傷，重新生活，這是趙鴻武當(dāng)時想給歐陽蘭的承諾，可是這平靜日子沒過多久，歐陽蘭還是去世了。

    趙鴻武來到前寨，見堂中那斜靠在椅子上一臉悲痛的顧炎，便猜到這人是歐陽蘭真正喜歡的人了。

    介紹了彼此的身份之后，趙鴻武便把當(dāng)初有關(guān)歐陽一家的事情都告訴了顧炎。從歐陽一家落戶臨濱村，到歐陽蘭嫁給他，再到之后歐陽一家莫名被殺以及歐陽蘭難產(chǎn)，趙鴻武統(tǒng)統(tǒng)告訴了顧炎。臨到最后，趙鴻武除了對歐陽蘭感到痛惜之外，他更多的是對顧炎的責(zé)問。如果當(dāng)初顧炎早些出現(xiàn)，那歐陽家說不定就不會是現(xiàn)在的結(jié)局了，歐陽蘭也不會下嫁給趙鴻武了。

    聽著趙鴻武講述有關(guān)歐陽蘭生前的事情，顧炎不由得陷入長長久久的回憶與痛苦自責(zé)中。那個時候她是懷著怎樣絕望的心情嫁給趙鴻武，她又是懷著多大的痛苦，忍受父王一家的慘死，而這一切，顧炎從來都不曾知曉。他只是一直把對歐陽一家的愧疚深埋心底，然后時不時拿出來提醒鞭策一下自己，要記住，要記住。他根本就沒有真切的體會到歐陽蘭對他的情感，也沒有真心地切身實地地感受過所愛之人承受的那份痛。

    來前，許婷便告訴趙鴻武，當(dāng)他把有關(guān)沈欣兒母親的事情告訴顧炎之后，便順道將顧炎帶去后山山洞。后山山洞，趙鴻武是去過一次的，當(dāng)初歐陽寨主為了解釋證明自己與沈欣兒的關(guān)系，專門帶著他去過后山，在后山山洞里，趙鴻武看到了歐陽蘭在來臨濱村前所住的場景。那里充滿著無盡的陰冷與黑暗，那里也藏著歐陽蘭對于顧炎所有的情誼的證明。

    趙鴻武去過那山洞之后，他便再也沒去過了。一則那里時歐陽蘭生前之物，趙鴻武如今已是張雅的丈夫，他也不好再去悼念打擾，二則那里有太多的悲傷還有歐陽蘭對顧炎的種種思戀，趙鴻武看著也覺得不舒服。

    趙鴻武在聽許婷說了要去后山的話時，他本是拒絕的。但是許婷告訴他，他只有這么做，沈欣兒才能遠行歸來，趙鴻武便很快應(yīng)下了。

    通往后山山洞的路并不好走，趙鴻武領(lǐng)著顧炎，兩個都深愛歐陽蘭的，但身份有著千差萬別的男人一前一后，在翻過一個又一個的山坡之后，終于來到了后山。

    后山山洞外面的土地上，栽滿了芝細草草藥，以及蘭花花草?；ú萁诲e，花葉互襯，一陣清風(fēng)拂過，遍地的植被便都緩緩搖擺著身姿。顧炎站在山洞門口前面，聞著四周花草散出的芬芳，再靜靜地看著洞口處的那扇木門，只覺心上有很大的石頭壓著。

    趙鴻武站在一側(cè)，他看了看顧炎，又看了看洞口，然后便以一副甚是落寞的語氣說道：“就是這里，王爺請！”

    顧炎站在那里，這下子卻是不敢邁出步子了。他以前不停地尋找歐陽蘭的蹤跡，甚至分費盡心力的想要沈欣告訴她有關(guān)歐陽蘭的事情。如今他已經(jīng)來到了離歐陽蘭最近的地方，他卻不敢上前了。所有的人都在告訴他，歐陽蘭是對他多么的深愛，歐陽蘭來大京那幾年是多么的絕望，如今這山洞真的可以證明了，他又害怕得到證明了。

    “王爺，您不進去了？”趙鴻武看著那顧王爺并未行動，遂轉(zhuǎn)過身來，看著顧炎，反問道。

    “走……走吧！”顧炎停頓了一下，下一刻他便長舒了一口氣，然后邁步朝洞口走去。

    木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下一刻，趙鴻武便跨入洞中，然后順手拿起了放在門背后的蠟燭以及火屑子。

    顧炎跟在身后，當(dāng)門被推開，里面隨即顯現(xiàn)出一條漆黑的甬道。頓時，山洞里的冷空氣猛地撲了出來，顧炎站在洞口，被這突然的陰冷一刺激，不由得打了一個哆嗦。

    趙鴻武點起兩只蠟燭，隨后左右手各拿一支，之后他便邁步走了進去，然后開始挨著點亮石壁上的油燈。

    隨著石洞內(nèi)的油燈一盞接著一盞地被點燃，山洞的主道口，慢慢的就亮了起來。

    顧炎看著趙鴻武一邊一個左右來回地點油燈，隨后便上前從趙鴻武手里接過一支蠟燭，然后自己便去點左邊的油燈了。

    就這樣，兩人各站一邊，一路點著燈緩緩走了進去。

    洞口所有的油燈皆被點燃，最后兩人來到了一處石屋。

    一入石屋，兩人手里的蠟燭頓時將四壁照亮。顧炎看著這石屋里簡陋的陳設(shè)，心里更覺寒冷。

    趙鴻武這時去將桌子上的蠟燭點燃，顧炎則站在那里，眼神四看。

    “她怎么會住在這么寒冷的地方？”顧炎微皺著眉頭，心里不由得覺得一陣刺痛。

    “石洞的寒冷哪比得上她心里的寒冷。就算菲兒嫁給了我，可無論我怎么努力，她的心終是熱不起來?！壁w鴻武雖是淡淡地說著，可是這話里的心酸怕也只有他自己能懂了。

    顧炎這時卻沒有說話，歐陽蘭為什么要住在這里，還不是因為他的父兄緊追不舍，還不是因為對他心生絕望。想到她一個人在這凄冷的山洞里默默承受著所有悲苦，顧炎的心再次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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