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玞被楚昭華護(hù)送回去，管城雪一手敲著輪椅的扶手，一手揉捏著自己的眉心，漫不經(jīng)心地開口：“殿下讓我說的話，我都說完了。也希望殿下將來不要違反自己的諾言才好?！痹緦訉盈B疊的書架后面發(fā)出了一聲響動，幾面書架整整齊齊地移到兩旁，露出了后面的密室。

    李毓走到他的面前，微微彎下腰，正色道：“如違此誓，神鬼不容?！?br/>
    管城雪笑了一聲：“那就好。只是殿下……這位周御史可是新太子的長輩，于公于私，于情于理，都不可能站在你這一方。你為何就非要咬住他不放，想要他為你所用？”皇帝的直臣最討厭什么？恐怕就是楚王殿下本身了。說得再是光明正大，出發(fā)點也還是無法掩飾的篡位奪權(quán)。

    管城雪對于這位盟友還處在審慎階段，他背負(fù)著蜃海城萬條人命，是萬不可有失，若是到了關(guān)鍵時刻，他也時刻準(zhǔn)備著反戈一擊，最多用自戕來謝罪罷了。他的想法，李毓難道就猜不到嗎？

    他并不這樣覺得。相反，正因為他是個難得聰明人，知道什么時候該做什么，什么時候又不該做什么，才不會有意氣之爭。

    他們彼此心懷鬼胎，卻又惺惺相惜，正好達(dá)成了一個平衡。

    管城雪是不打算請他坐下了，可是他也不打算一直彎著腰和一個坐在輪椅上的人說話，他環(huán)顧了一下周遭，并沒有多余的椅子，便直接轉(zhuǎn)身坐在了窗下的榻上。李毓道：“成武二十二年，周御史彈劾六部三人，這三人部都是我的人。成武二十四年，他又帶著御史臺那幫雜魚，彈劾我五回，把我斥為朝廷之毒瘤，可惜最后沒能找不到切實的證據(jù)，事情也就不了了之。被人同一個人彈劾了這么多回，我若是還不了解對方，那我就蠢貨了。”

    管城雪呵了一聲。周玞自然是斗不過李毓的，從前斗不過，現(xiàn)在還是斗不過，并非周玞太蠢，而是對手心太黑。

    “周玞此人，雖位極人臣，卻還有一腔可笑的情懷，他既做不到一路黑到底，也做不成真正的清流，他對我反感，卻不是因為我是李旈登基路上最大的阻礙，而是君臣父子之見?！彼α艘宦?，“要動搖他的心性，其實最簡單不過，只要他對父皇的決定感到動搖和失望，那就是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br/>
    “所以你遲遲不與李騫正面交鋒，甚至愿意冒險留在這里，并非為了什么天下民生，而是為了動搖人心?！?br/>
    “不錯，雖然初衷并不磊落，可結(jié)果還是好的，這樣不好嗎？”

    管城雪揚(yáng)了揚(yáng)嘴角，冷笑說：“我只知道，人心是算計不來的?！?br/>
    李毓道：“大概吧?！?br/>
    一副言不由衷的樣子。心黑的人，看什么都是黑的。

    他忽然站起身來告辭：“夤夜已深，不該再打擾城主。不出五日，必將實踐承諾。”他推門出去，正看見楚昭華送完周玞又折轉(zhuǎn)回來，她是來接他的。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人接，也不需要人保護(hù)，可是做這些的人是楚昭華，那就完不一樣了。

    “為何還要再走一趟？特地來接我嗎？”李毓笑道，“其實不必這樣麻煩……”

    “來接你，還能跟你多待一會兒?！?br/>
    他先是一愣，隨即又笑了：“過幾日就能離開這里了。我聽季凜說，這幾日你也跟著一起搬糧食，還搬得挺不錯，我記得你從前不是這樣的。”

    楚昭華好奇地問：“不是哪樣？”

    “不會偷懶的不是聰明人？”

    她不禁也笑，雖然山上的日子異常清苦，可現(xiàn)時今日回首，才會發(fā)現(xiàn)，那曾經(jīng)記憶里清苦的日子才是最后的世外桃源。她從前覺得自己起步很高，總有低谷，人的一生就是這么起起落落，后來發(fā)覺這還是錯了，她的起點是被低估了，而她的低谷也就一路走低，再沒有起來過。

    李毓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她的笑容，竟是看住了，忽然低下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吻，只輕輕觸碰，就立刻分開：“明日就把人都放了吧，別整日跟那些酸腐待在一起?！爆F(xiàn)在放，火候還差一點，不過也能將就，可他沒耐性了。周玞在管城雪這邊碰了壁，只是這墻壁不太實，撞了不疼?，F(xiàn)在要從蜃海城內(nèi)部分化是不可能的，火候還不到，等到李騫那邊占據(jù)上風(fēng)，再提分化就會容易得多，畢竟管城雪的決策都是從百姓的角度來考慮的。

    所以他現(xiàn)在需要逃出去。

    可是他第一不會功夫，腿腳也不快，第二在身邊伺候的小廝已經(jīng)被關(guān)到他找不到的地方，身邊連唯一的幫手都沒有了，這的確很困難。他借著補(bǔ)充如何安置蜃海城百姓的文書的由頭，在那個叫陳溪的少年凌霄衛(wèi)的陪同下出門體察民俗風(fēng)情，兩日下來，他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一個規(guī)律，每日晌午都會有人出城去修補(bǔ)陣法，因為人手不足，去的都是些平民百姓，他們連易經(jīng)都沒看過一遍，通常要勞作到日落西山才回?；貋淼臅r候大家都十分疲憊，監(jiān)工往往連人數(shù)都懶得數(shù)，的確是一個逃跑的好機(jī)會。

    他把安置民生的策略補(bǔ)完了，便很自然地和陳溪提出想去陣法那里看看。陳溪少年心性，對這些陣法本來就很感興趣，一聽周玞想去看，開始還有幾分猶豫，再加上這幾日相處下來，周玞的確是教導(dǎo)了他很多的事務(wù)，他有點不忍拗他的興致。

    楚昭華雖然已經(jīng)袖手不管，但終歸有點不放心，一路跟著他們進(jìn)進(jìn)出出，聽見周玞一會兒鼓勵他將來要當(dāng)個將軍，一會兒又道當(dāng)將軍要學(xué)的東西很多可不能只會打打殺殺，陳溪一直乖巧地點頭，一副很崇拜對方的模樣。

    楚昭華跟了一會兒，覺得沒什么意思便回去了。

    而回到李毓那邊，季凜卻在，他手上還提著一個人，正是在城墻頭上鐵骨錚錚英勇不屈連叫痛都忍住了的那位七品小官。

    她沒出聲，只站在敞開的大門外不動。李毓道：“秦大人曾是殿試欽點的狀元郎，現(xiàn)任史館修撰?！毙拮凰闶裁创蠊?，但是很多靠著科舉一路考上來的寒門學(xué)子都會先從修撰做起。

    “臣正是史館修撰秦儀。”他從季凜手底掙脫開來，行了一個跪禮。

    李毓挑眉，史館主修是裴相，他手下的人也是一副清高傲骨的模樣，對皇帝行跪禮可以，但幾乎不可能對皇帝以外的人這么做：“你想說什么？”

    秦儀叩首道：“殿下，周御史打算趁著明日出城幫忙修補(bǔ)陣法時逃跑?！?br/>
    李毓聞言笑道：“哦？那你為何要把這件事告訴我？”

    周玞做得并不太隱秘，他除了自己逃離，還把計劃告訴了秦儀，秦儀是他們中最年輕的一個，從前邊讀書邊幫家里人做農(nóng)活，體力和腿腳也是所有人中最好的，周玞對于自己能逃脫并無把握，所以帶上秦儀，關(guān)鍵時刻就保證秦儀能夠出逃，給李騫帶去城內(nèi)的消息。

    可是他好意告知秦儀，秦儀轉(zhuǎn)頭就把周玞出賣了。

    “你知道，我最厭煩反復(fù)無常的小人。周御史這樣對你，你又是怎么對待他的？”李毓好整以暇地打量著他，“真是白白浪費(fèi)了周御史的苦心?！?br/>
    季凜上前一步，手中長劍穩(wěn)穩(wěn)地架在了秦儀的頸上，只等待李毓一句話，就會動手。秦儀緊抿著嘴唇，臉上又露出那副正義凜然的模樣，就連跪著都還是腰板筆直，傲骨錚錚。正因為他這副毅然赴死的樣子，李毓揮了揮手，示意季凜把劍拿開：“為什么要這樣做？”

    楚昭華挺驚訝，她認(rèn)識李毓這么多年，知道他不是個追根究底的人，他只看結(jié)果，很少會問為什么。

    秦儀沉默了許久，重重地把額頭磕在地上，咚得一身，就是旁觀者也要幫他覺得痛了：“殿下所作所為，和微臣所想大相徑庭?！彼痤^，額頭上果然磕出了一個口子：“微臣出身貧寒，從小除了讀書也身無所長。微臣念書的初衷也是想讓家中寡母過上好日子，讓鄉(xiāng)里的鄉(xiāng)親能夠吃飽飯穿暖衣?？墒恰彼嘈Φ溃骸熬退阒辛藸钤秩绾?，根本改變不了什么事，鄉(xiāng)親還是一頓饑一頓飽，碰上極寒情況，還有凍死在路邊的。這幾日，殿下為維護(hù)蜃海城百姓的所作所為，微臣都看到了，若是連這些非西唐的百姓都能得到殿下的關(guān)懷，那么殿下對西唐子民應(yīng)當(dāng)會更為關(guān)懷?！?br/>
    李毓道：“繼續(xù)說下去?！?br/>
    秦儀低聲說：“新太子年幼，縱然能得陛下扶持，也未必能當(dāng)此大任。就算有周太傅教導(dǎo)，焉知周淑妃是否會是第二個武后，周家又會不會第二個呂家。陛下近年來身體不適，也未必能夠支撐到太子成年，而廢太子和秦王各自在封地虎視眈眈，陛下一旦西去，西唐必亂。節(jié)度使之亂，門閥之爭，這些陳年疾患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突厥和西戎環(huán)伺，南詔新君野心勃勃，這個時候，內(nèi)憂外患，新太子即位之時若還不能親政，難道要周淑妃垂簾聽政嗎？”

    他說到激憤處，就差數(shù)落周淑妃婦道人家學(xué)識不足，西唐的世家女子會習(xí)武也會識字，但是也僅限于此了，有武后作為前車之鑒，哪家還敢讓女兒讀太多書呢？

    “俗話說，民為重，君為輕。于微臣來說，就算改朝換代，微臣的官還是照做，俸祿還是照拿，可是戰(zhàn)亂之下受苦的還是百姓?！鼻貎x喘了口氣，“望殿下將來身登大寶，一如今日，為國為民，微臣便是死也瞑目。”說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就朝天井的墻上一頭撞去。

    季凜一下子沒反應(yīng)過來，這位狀元郎一口氣說了很多話，句句單獨(dú)拎出來都可以殺頭了，結(jié)果他還真的豁出去準(zhǔn)備一頭撞死。

    楚昭華正好站在屋外，見他沖出來，足尖朝著他的膝彎一踢，正好撞在腿上的一個穴道，秦儀腿上酸麻，正要摔倒，被季凜一把拎住，送回屋內(nèi)。

    她露了面，便也沒必要繼續(xù)站在屋外，抬腳踏過門檻，站到了李毓身邊。

    秦儀剛才下了死力，突然被人阻止，身體卻脫力了，正倒在地上發(fā)抖。李毓示意季凜倒水給他，季凜當(dāng)即上前倒了半杯水，捏住秦儀的下頷骨，將水灌了下去，動作之精準(zhǔn)，灌水速度之迅速，很難不想到他是經(jīng)常做這件事。

    李毓道：“秦大人何必急著尋死，便是尋死，死在這里也未免太冤了?！?br/>
    李毓又道：“既然秦大人家中還有高堂在世，更加不能白白死在北地，無端讓令堂傷懷。秦大人不如幫我做一件事吧?！薄澳阆嘈潘俊背讶A皺眉看著秦儀的背影，雖然看上去很可信，他的出發(fā)點和做法都符合他所說的寒門弟子清高的形象。可是李毓并不是這么輕信的人，只說了幾句話，又試圖撞了一次墻，他就真的相信秦儀了嗎？

    李毓笑問：“那根據(jù)你的經(jīng)驗，你覺得他撞這一下會撞死嗎？”

    “不會?！彼厣^來第一天就嘗試撞死再穿回去，的確是有經(jīng)驗，“半死。不能再多了?！?br/>
    “那就行了，現(xiàn)在人手緊缺，撥不出人手去照顧一個半死的人。再說弄臟了地方，還要收拾，這種麻煩李騫需要，那就送給李騫好了?！彼p嘆道，“來陪我下盤棋。明日哪里都別去，好好休息一日，后日我們就該突圍了?！?br/>
    這一晚對誰都是不眠之夜，對于周御史尤甚。他終于說服了陳溪明日帶他去城外修補(bǔ)陣法，但是傍晚秦儀卻被凌霄衛(wèi)帶走了，他既擔(dān)心秦儀會熬不過酷刑說出他的計劃，又怕秦儀寧死不屈、折在這里，他坐立不安，越等越是心焦。

    終于到了天色完暗下來的時候，秦儀回來了，他臉色慘淡，雙腿虛軟，背后是汗?jié)n。在這種天氣出了這么多汗，只會讓人覺得他飽受酷刑。這下大家更是一起聲討起楚王手段毒辣來。

    周玞對于每日的聲討已經(jīng)很厭煩了，說來說去就是那幾句話，再是舌綻蓮花，也架不住每天這樣聽。他搖搖頭，扶著秦儀坐下，溫言道：“秦大人可還好？”

    秦儀抹了把汗，虛弱地?fù)u頭：“下官無事?！?br/>
    “身上可有傷？”

    “并無傷?！彼€是搖頭，“楚王殿下不過帶我過去說了幾句話，最后還是放我回來了，我什么都沒說?！?br/>
    周玞點頭贊許：“好，很好?！?br/>
    “明日一切照舊，我同那位陳侍衛(wèi)已經(jīng)說好了，明日出城后，我會弄出一點動靜，趁大家不注意你的時候，你就趕緊跑，李將軍就駐軍在不遠(yuǎn)處。我會拖住那個小侍衛(wèi)，一切就靠你了?！彼坪踹€擔(dān)心秦儀不會舍下他逃走，又道，“我前日幫了管城主一個忙，就算被帶回去，他們也不會對我怎么樣。好了，早點休息，明日還有的忙?！?br/>
    越是這種關(guān)鍵時刻，越是養(yǎng)精蓄銳。可是人都是這樣的，哪里是想睡就能安枕無憂地呼呼大睡，等到翌日清晨，周玞和秦儀面對面，都可以看見彼此眼底的烏青。

    他們假裝出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隨著陳溪又逛了一圈蜃海城，到了晌午，跟著大家一起出城去修補(bǔ)陣法。

    周玞是有真才實學(xué)的，就連易經(jīng)這樣的雜學(xué)也是真的精通，還認(rèn)真地指點人怎么修補(bǔ)陣法，監(jiān)工看他似乎真的懂行，便也樂見其成，搭著陳溪的肩膀笑道：“開始聽你說要帶人幫忙，還以為你小子是來添亂的，現(xiàn)在看，真是幫上大忙了。”

    陳溪本來就生得清秀，一笑起來，臉上嬰兒肥就更加明顯，兩頰還有兩個小小的酒窩，可愛得都讓人想揉揉他的頭，他特驕傲地說：“那當(dāng)然，這位是我們的周御史，車富五車，還當(dāng)過龍圖閣大學(xué)士?！?br/>
    監(jiān)工不知道龍圖閣大學(xué)士是什么，但是聽起來似乎是挺厲害的，再加上陳溪那副得意的樣子，就好像自己也成了大學(xué)士似的，忍不住在他腦袋上一拍：“看你得意的，什么時候你也去考一個大學(xué)士？”

    陳溪從前家里窮，就沒讓他上過一天學(xué)堂，等到后來流離失所被撿走了，才開始識字，早就錯過了開蒙的最好時機(jī)，相對讀書，他還是更喜歡打架，他從小就長得瘦小、臉蛋又秀氣，時常被野小子挑釁，他打不過，就揣著石頭和板磚，準(zhǔn)備暗地里下黑手。莫十一也很快發(fā)覺了，他讀書是真不行，與其讓他讀得痛苦，還不如讓他打架，再加上他長得很有迷惑性，任誰都會大意，這一大意就被他坑了。

    他摸摸被打了一掌的腦袋，笑道：“大哥你可別取笑我了，我大字都不識幾個，當(dāng)什么大學(xué)士，最多也就給大學(xué)士當(dāng)小廝?！?br/>
    周玞這時候揮揮手道：“小陳，你過來?！?br/>
    他正在指點大家怎么修補(bǔ)這塊陣法，便讓陳溪過來一道旁聽，還從陣法延伸開來，給他講了幾則兵書上的實例，他雖然從來沒上過戰(zhàn)場，但紙上談兵還是會的，因為知道陳溪的學(xué)識并不高，特意用大白話說給他聽，說得深入淺出，就連邊上干活的百姓都聽得放下了手上的工具。

    監(jiān)工見他們都停下來聽故事去了，走過去笑罵道：“怎么都在偷懶了？這都幾歲了，還要跟人家小孩一樣聽故事，趕緊干活！我們只能干到天黑就得回去了，要是干不完，你們知道的！”

    這監(jiān)工算是類似于保長的小官，有些被他罵了的百姓立刻回到位置上繼續(xù)干活，還有些還要笑嘻嘻地跟他插科打諢，試圖拖延時間把剩下的半個故事聽完，最后被他揮著鋤頭趕走了。周玞歉然拱手道：“給大人惹麻煩了，真是愧疚?！?br/>
    “什么都別說，”監(jiān)工擺擺手，“小陳說你是位大學(xué)士，大學(xué)士講起故事來就是特別好聽些，不怪你?！?br/>
    周玞苦笑，他的確曾官拜龍圖閣大學(xué)士，但是似乎大學(xué)士在監(jiān)工眼里，就成了一個說書先生，這讓他有點哭笑不得。他轉(zhuǎn)頭去看秦儀，只見他正混在蜃海城百姓堆里干活，他很沉默，但是干活的時候又很有技巧地留了余力，他以前聽說這位狀元郎是寒門出門，還下地干過活，看他現(xiàn)在的樣子，看來這個傳言是真的了。

    “先生，還是我來吧?！标愊舆^他手上的鋤頭，“你教，活由我來干。莫先生從前就教我們，術(shù)業(yè)有專攻，先生是做學(xué)問的，還是不要干粗活了?！彼臒o城府地朝周玞笑了一下，手上卻沒停下來過。

    周玞看著少年柔韌的身體，還有他脖子上被烈日曬出來的紅痕，鼻尖的小雀斑，心里的愧疚更深，他在利用一個和他的兒子一般年紀(jì)的少年郎，而對方更是深深地信任自己，這種感覺，令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卑鄙小人。

    干了一個多時辰的活，監(jiān)工便叫他們?nèi)ヒ贿呅菹?。今日送水的換人了，竟是楚昭華。她牽著一匹馬從遠(yuǎn)處走來，到了近處，就把掛在馬背上的水袋解了下來。周玞和秦儀都認(rèn)識她，還領(lǐng)教過她挖苦人的水準(zhǔn)，見到她臉色都有點不太好看。

    只有陳溪?dú)g快地跑上前去，笑嘻嘻地做了個鬼臉：“姑娘來了?！?br/>
    他本來是叫她姐姐的，結(jié)果剛叫出口就被季凜揍了，最后只好換了個中規(guī)中矩的稱呼。楚昭華在楚王殿下心里的地位，他們都看出來了，雖說身份有點尷尬，未必能坐到皇后的位置，可皇后也不過是一個位置而已，人心是可以偏到大西北還拐個彎的。

    陳溪長得這么可愛，還帶著一股少年人的天真活潑，任何人都不會對他產(chǎn)生防備和惡感?？墒浅讶A還不至于被他的外表迷惑，肖易可不也是一個模樣天真的少年嗎，結(jié)果他那亂七八糟的手段一點都不少，再說，既然李毓會選中他為凌霄衛(wèi)，就說明他不可能真是個傻白甜，說不定還是用天真的外表在扮豬吃老虎。

    “我聽說，周御史說想看看城外的陣法，你就帶他一起來了？”

    她話音剛落，周玞就覺得自己的臉皮抽搐了一下。

    “你就不怕他在騙你，實際上是想逃跑？”現(xiàn)在城外的探子進(jìn)不來，信鴿之類傳信的手段也被攔截，只有城內(nèi)的人逃出去才能送出信息。

    陳溪不好意思地摸摸頭，笑道：“周先生其實是個好人?！?br/>
    楚昭華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周玞，還盯著人群中埋頭勞作的秦儀看了一會兒，最后搖搖頭，翻身上馬，直接跨過了陣法，朝城外的荒涼地帶疾馳。周玞正被她盯得心虛，同時還感到對陳溪的內(nèi)疚，現(xiàn)在終于松了口氣，覺得自己又老了好幾歲，倒是秦儀巋然不動，看上去倒是個能成大事的。

    楚昭華疾馳一陣，跳下馬背，單膝跪在地上仔細(xì)看著地面的痕跡，戈壁上寸草不生，亂石嶙峋，可也有不少好處，比如有人經(jīng)過必定會留下一點痕跡，這痕跡不會太顯眼，不容易引起對方的重視，沒有草叢的掩蓋，也免去了她撥開草叢探查的麻煩。她看了一陣，又牽起馬，筆直向前，走了五六里路邊便看到了前方的一隊人。

    對方也一下子看到了她，見她只有一個人，立刻揚(yáng)聲道：“是西唐人，抓住她！”

    她一直跟在李毓身邊，又是個女子，自然是相當(dāng)顯眼。

    楚昭華一腳踩住馬鐙，輕身一躍，穩(wěn)穩(wěn)地跳上了馬背。她的騎術(shù)并不算高明，就算在南詔軍營中練過，也只能算得上中等。而對面那群人看打扮和長相，似乎還是突厥人，突厥人是馬背上的民族，論起騎術(shù)來，她根本沒有優(yōu)勢。

    但是她這樣還算過得去卻沒有亮點的騎術(shù)卻成為了她的優(yōu)勢。一個長相秀美，但是騎術(shù)一般的女人，往往會被人輕視，直到她拿出真本事來，對手才會警覺。而她只要抓住這開頭的輕視就足夠了。

    突厥人不待她沖到面前，立刻分散開來，想要四面圍起，人質(zhì)就是要活的才有用，如果生擒了她，對于搶奪堪輿圖的機(jī)會就會變得更大。

    楚昭華抓緊馬韁，義無反顧地沖進(jìn)了突厥人的包圍圈，當(dāng)距離達(dá)到她的估算時，她足尖用力在馬鐙上一踩，準(zhǔn)確地坐到了身邊那個突厥人的身后，對方身上還穿著盔甲，擋住了胸口的要害，唯有頭盔和盔甲之間的縫隙是脆弱點，她伸手出去，一把擰住對方的頸，反方向用力一擰，咔擦一聲，對方就少了一個人。

    她并沒有直接把人扔下馬去，而是拉到身側(cè)，當(dāng)了一回盾牌。

    那些突厥人被她突襲成功，兇狠地叫罵起來，她聽不懂，但是也知道不會是什么好話。她呵了一聲，彎腰避開砍向她的一把馬刀，順手拔出了身上那個“盾牌”的佩刀，朝右側(cè)一擲，正好插在盔甲和頭盔的空隙處。

    右側(cè)的缺口已經(jīng)打開，她也不戀戰(zhàn)，直接從缺口沖了出去，直接往上坡的地方走。她早就看過地形圖，也在附近探查過一番，知道這里上去，坡度會越來越陡，不適合騎馬。突厥人要追擊她，就只能棄馬而行，這個時候，她的勝算就更大了。

    她騎馬疾行一陣，因為地勢越來越陡峭坑洼，她的騎術(shù)一般，身后的突厥人越追越近。她回頭看了一眼，決定放慢速度，再走一小段路再棄馬。忽然，她看見有什么在面前一閃，只是一點點微光，但她立刻跳下了馬背，就地往旁邊滾去。她滾動的時候，優(yōu)先保護(hù)住自己的頭部，同時神戒備：這里有埋伏，而跳馬逃生的時刻是人最關(guān)注自己而忽略周圍環(huán)境的時刻，她滾到一半，果然看見有人沖出來，她抽出長劍，唰得一劍朝對方的雙腿砍去。

    劍是兵器中的君子，君子之道走得本就是輕靈瀟灑，劍招中也不會有砍這樣的招式?？持挥械斗ɡ锊庞??？墒浅讶A向來懶得管這些，怎樣順手，怎樣能出奇制勝，那就是好招式，對方被她突然出手被逼退開好幾步，動作迅速，看來身手也不俗。

    楚昭華單膝跪地，奇怪地看了偷襲他的人一眼，隱約覺得有點眼熟，但實在是想不起是誰，分神朝那些突厥人望了一眼。

    那些突厥人正怒火中燒，加上這個陷阱布置得很隱蔽，就只在離地面三寸和馬頭附近拉了一道細(xì)細(xì)的鋼索，這在疾馳中根本很難看到，他們直接撞在了鋼索上，摔得人仰馬翻，等在附近的人立刻上前，幾刀就把人結(jié)果了。

    楚昭華終于想到他們的身份，心里暗道不好，可是臉上卻是一點都不顯露驚慌：“姬教主？”任何在戈壁里蹲守大半個月的人的樣子都不可能會太好看。

    姬慕云一身紅衣，連頭發(fā)都沒有束，松散地披在身后，再加上他那雙異色的眸子，若非胸口是平的，還有喉結(jié)，大約就是艷鬼了。

    他踏著尖銳的石子，緩緩朝她走過來，臉上還帶著微笑：“沒想到你會跑到這里來?，F(xiàn)在蜃海城被圍，戈壁上危機(jī)重重，李毓也舍得你出來冒險？”

    她走得并不遠(yuǎn)，只要不找錯方向，回城其實很簡單。對她來說，戈壁上最大的危機(jī)，恐怕就是面前這個人了。

    她踢了一腳面前的石子，那顆小石子咕嚕咕嚕地正巧滾到姬慕云面前，被他一腳踩住了。她慢慢地嘆了口氣：“算我倒霉，竟然又被你抓住了?！?br/>
    “為何覺得倒霉，我又不會傷害你?！奔皆朴X得有趣，“以你我的關(guān)系，我也不可能再把你怎么樣?！?br/>
    她慢慢地往后退著，嘴上卻道：“其實我并不太相信……”

    姬慕云果然也緩步上前，他離得她始終不遠(yuǎn)不近，兩人間隔著五六步的距離，這樣的距離并沒有很重的壓迫感，但也始終在他可掌控的范圍內(nèi)：“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會證明給你看。”他伸出了一只白玉般的手：“過來。”

    “過來，”他見她還在后退，不由皺緊了眉頭，“過來，我不會害你，現(xiàn)在西唐大軍壓境，再回蜃海城會很危險。就算你功夫好，也沒辦法在二十萬大軍中來去自如?！?br/>
    楚昭華側(cè)過頭，看了一下天色，再估算了回城的距離，她猛地又往后退了好幾步，這幾步踩得又快又急，竟已經(jīng)到了之前布置了鋼索的地方。那鋼索看上去纖細(xì)，卻十分鋒利，這樣送上去，她肯定會受傷。

    姬慕云道；“站住，不要再退……”

    話音剛落，楚昭華旋身，一劍斬斷了堪堪抵在身后的鋼索，鋼索驟然斷裂，往兩邊彈去，一下子誤傷到了不少人。楚昭華深吸一口氣，猛地跳過一個陡坡，朝蜃海城的方向用輕功狂奔。

    她調(diào)動了部的內(nèi)力在戈壁上疾馳，迎面而來的風(fēng)沙打在她的臉上、身上，還有衣衫上，她開始還覺得刺痛，到后來根本就感覺不到。她能感覺到姬慕云緊追在身后，現(xiàn)在他們的距離沒有被拉近，這完是在她的預(yù)計之內(nèi)，可是這之后就很難說了。她最擅長的本來就不是體力和內(nèi)力，要以自己的短處去贏對方的長處，顯然是不可能的。

    她只覺得肺部的空氣都被擠壓出去，不光是雙腿，就連整個人都開始顯現(xiàn)出疲態(tài)，可是，她也看見不遠(yuǎn)處蜃海城的古城墻了。她咬緊牙關(guān)，又往前縱出一截，竟然又把人甩得更遠(yuǎn)了。

    她疾行幾步，只聽姬慕云在身后縱聲長嘯，他的嘯聲嘹亮且悠長，用內(nèi)力一直送到遠(yuǎn)方，不管是站在蜃海城墻頭的人能聽見，就連駐扎在不遠(yuǎn)處的李騫大營都能聽見。而她迎頭，正碰上了從狂奔而來的秦儀，他面部扭曲，正是拼命在狂奔，而身后追趕的陳溪卻被周玞拖住了，周御史不但不要面子，就連里子都不要了，死命地抱著陳溪的一條腿，嘶聲道：“秦大人，快跑！”

    秦儀跑的路線正對著她，就是要收勢都來不及了。楚昭華深深地吸了兩口氣，往邊上一閃，伸出腳來把秦儀絆倒在地。

    陳溪被周玞拖著，他又不好意思下重手，可是在這種要緊關(guān)頭，周玞自然也用盡身力氣去阻撓他，他一時也伸展不開。

    而李騫的斥候聽見姬慕云的嘯聲，自然要過來查看情況。秦儀反應(yīng)極快，嘶聲吼道：“我們從蜃海城來，求見李將軍！”

    這場面真是亂七八糟。

    楚昭華閃身過去，在周玞手臂上輕輕一點，他手臂酸麻，自然而然地就松了開去。她壓低聲音道：“快回城去！”

    陳溪自然是不肯的：“不行啊姑娘，我怎么能丟下你不顧？”

    “一百個你留在這里都沒用！”楚昭華轉(zhuǎn)身又朝秦儀那邊疾奔，“趕緊回去，小心點，對方都是好手！”

    這個時候，姬慕云也追到了眼前，那一小隊斥候本來是想去攻擊楚昭華的，只覺得眼前紅影一閃，自己被無緣無故摔了出去，趴在地上不停地吐血，連爬都爬不起來。

    姬慕云一袖子扇飛了幾個斥候，下一掌自然就是朝秦儀的天靈蓋拍下，他這次又被楚昭華擺了一道，心里不是一點怒意都沒有，只是一扭頭，看見她汗?jié)裰匾?、蒼白的臉頰邊粘著幾縷發(fā)絲的模樣，心中卻軟了下來。當(dāng)年在茶山鎮(zhèn)也是這樣，她就是一個人，連站都站不穩(wěn)，卻斬殺了恒羅教不少高手。

    她被逼退到山上，身上的衣衫已經(jīng)是血跡和汗?jié)n，潔白的臉頰上還沾著鮮血，身后卻是殘陽如血。

    他當(dāng)時……可能是心動了。

    只是那股心動太細(xì)微，讓他錯失了她。

    楚昭華抬手一格，將他的掌風(fēng)擊偏，秦儀只聽咔擦一聲，他的半邊肩膀都碎了，他驚恐地往后退，開始是手腳并用地爬行，再后來變成踉蹌地奔走，他從來沒有這么恐懼過，就算當(dāng)時面對楚王李毓，甚至一頭向墻上撞去的時候，他都沒有多少恐懼。剛才那一掌如果落在他頭頂，一定會被打得腦漿直流。

    這還是人嗎？一個人的力量怎么會如此恐怖？

    姬慕云手腕一轉(zhuǎn)，就勢抓住了她的手臂：“怎么？不是從蜃海城逃出來的嗎？我以為你想殺他?！?br/>
    楚昭華若無其事道：“也算是位鐵骨錚錚的文人，何必要他性命？”

    姬慕云看了她一會兒，又轉(zhuǎn)頭去看跌跌撞撞奔逃的秦儀，再轉(zhuǎn)過頭，試圖從她的臉上看出些什么來：“你到底……在想什么？”

    她當(dāng)然在想怎么借刀殺人。

    恒羅教的那些人已經(jīng)傾巢出動，有些輕功好的已經(jīng)趕到了，還有一些還在半路。而李騫這邊的斥候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他們，也知道秦儀和周玞蜃海城逃出來，必定會有李騫的士兵來接應(yīng)他們，兩把刀都已經(jīng)準(zhǔn)備了，雖然其中一把不夠鋒利，可是架不住他們?nèi)硕鄤荼?，就是人海?zhàn)術(shù)也能把人拖死。

    姬慕云看了看周玞，松開了她的手臂，掌心翻轉(zhuǎn)，徑自朝他走去：“剛才那個是錚錚鐵骨，你不忍要人性命，那這個老頭呢？”

    周玞坐倒在地上，眼睜睜地見著姬慕云越走越近。剛才他出手的兩次，他都看得一清二楚，斥候雖不如前鋒那么彪悍，但也都是高大強(qiáng)壯的漢子，只是被他隨便一袖子甩出去，就吐血不止，他肯定躲不過去了。

    他在出發(fā)前就想過最糟糕的后果，就是身死在北地。而死亡降臨，他反而更加坦蕩，直視著對方越走越近。

    姬慕云面容艷麗，眼睛碧如春水，但他的眉峰銳利，目光冷峭，因為常年發(fā)號施令，周身都帶著一股濃重的殺氣，他認(rèn)出了周玞身上面目非的正紅色官袍，輕聲一笑：“原來還是西唐的高官?！?br/>
    楚昭華疾步上前，攔了他一下：“你做什么？”

    “殺人呀，你難道看不出來嗎？”姬慕云笑得色如春花，艷麗如斯，白玉般的手掌卻已經(jīng)變得通紅，“反正他們也算叛逃之人，本來就該清理門戶，正好，我也討厭這些穿著官袍的人渣，我就幫你殺了他，好不好？”

    楚昭華再次出手?jǐn)r截，姬慕云要?dú)⒅塬c是真，而她的回護(hù)也是真，他們連續(xù)過了三招，她總算有點喘不過氣來：“周御史姓周?！?br/>
    “那又如何？”

    “西唐世家并沒有姓周的，”楚昭華道，“當(dāng)年滅高昌國時，周家不可能參與?！?br/>
    “那又如何？”姬慕云臉上涌起一陣紅暈，“殺了就殺了，誰還管是不是，讓開！”

    楚昭華自然不可能讓開，她既然想借刀殺人，就得等李騫派人過來，兩邊實力有高下之分，那也沒關(guān)系，誰落在下風(fēng)，她就幫誰一把，攪混水不就是這么一回事嗎？現(xiàn)在落在下風(fēng)的是周玞，她就要攔著姬慕云。

    周玞卻道：“楚姑娘不要管我！老夫死不足惜……”

    “閉嘴！”她一點都沒想過要對這位當(dāng)世大儒有多客氣，“走開點，別礙手礙腳！”

    她和姬慕云在轉(zhuǎn)瞬間就過了幾十招，每一招都揚(yáng)起一陣飛沙走石，離得近的確很容易誤傷。而李騫那邊的動作也很快，立刻就有先鋒騎兵沖了出來，繞著圈將他們包圍起來。

    姬慕云的手下雖然個個身手都不錯，可他們沒有馬，騎兵居高臨下，用的又是長槍，他們應(yīng)付起來就有點吃力，還有人數(shù)的絕對壓制，李騫手握二十萬大軍，就算有點水分，也比姬慕云的手下多太多了，光是一個先鋒營就應(yīng)付不過來。

    她反手抓住姬慕云的手腕，惡人先告狀：“都是你的嘯聲引來了這么多人?！?br/>
    “……”姬慕云動了動嘴唇，想反駁，但是現(xiàn)實的確是這么回事，只能一把拉過她，“那還不快走？”

    她順從地被拉著跑了一段路，姬慕云忽然一個停步，推開她，自己不避不閃地握住了朝他刺來的長槍，手臂運(yùn)力，直接把馬背上的騎兵拖了下來，回手一槍，把人釘死在地上。他的武力的確很高，就算在亂軍之中，也足夠自保，可是他再強(qiáng)，也只是肉體凡軀，剛才和楚昭華消磨了這么久，也消磨掉他一半體力了。

    “現(xiàn)在說什么都晚了，你想怎么辦？”說話間，他又擊落了好幾名騎兵。那些騎兵都是李騫的先鋒軍，是戰(zhàn)斗力最強(qiáng)的一支，但是被他這樣赤手空拳地掃蕩一番，就像切菜一樣。

    楚昭華一直在觀察他們的陣型，兩側(cè)的確是稍許薄弱，若是要強(qiáng)攻，就只能從兩翼沖殺，可是若真的沖出去了，那可就沒意思了。她凝神看了看遠(yuǎn)處的軍旗和軍旗下的鐵甲將軍，不懷好意地建議：“擒賊先擒王？”

    姬慕云雖然不懂行軍打仗，可他又不傻，現(xiàn)在人數(shù)相差懸殊，若是久久不能突圍，他們就命懸一線：“我這里一共帶了四十三人，加上你，我們一共四十四人，你哪來的自信去擒王？”

    “假裝去攻擊中軍，等到中軍把兩翼的人手調(diào)到中路，就能伺機(jī)突圍?！?br/>
    姬慕云思忖了片刻，覺得的確是這么回事，便長嘯一聲，把人都召集過來，朝中路強(qiáng)攻。恒羅教的高手圍聚在一起，雖然只有四十多人，可每個人的戰(zhàn)斗力都要遠(yuǎn)遠(yuǎn)強(qiáng)過尋常的西唐士兵，現(xiàn)在擰成一股，自然勢如破竹，西唐的軍陣被詭異地撕開了一條裂縫，而這條裂縫竟然還奔著主帥而去。

    楚昭華混在眾人之中，既不冒進(jìn)，也不墜在隊尾，這個位置其實是最安的，她還能有空隙去觀察面前西唐軍的陣型變化。只聽一陣急促的鼓點響起，號角一邊，兩翼紛紛移動，雖然看上去是在撤退，可是包圍圈還是存在的，只是較之前開始擴(kuò)大。

    熟讀兵書是每個將領(lǐng)必須做到的，只有少數(shù)例外，那些例外不是天生我才，就是跑上來給人送人頭的。

    現(xiàn)在的情況看，李騫是準(zhǔn)備把弓箭手調(diào)度上來，準(zhǔn)備讓兩翼的騎兵后撤了。他們撤得不疾不徐，行伍不亂，可見平日練習(xí)就頗有章法。

    楚昭華疾呼：“他們要調(diào)弓箭手上前，往外側(cè)突圍！”

    在絕對人數(shù)的壓制下，他們雖然還能強(qiáng)硬地廝殺，但是體力已經(jīng)消耗過半了，再拼殺下去，恐怕真的會殞命在此。忽然聽見楚昭華的聲音，眾人都紛紛朝姬慕云看去，等待教主的定奪。姬慕云的武力是最高的，但是他的消耗也是最大的，他沖在第一位，猶如一把尖刀直插入連綿不斷的士兵中，再加上之前和楚昭華的追逐和交手，他現(xiàn)在身都浸在汗水里，就連紅色的外袍都是汗水和鮮血。

    越是這種無法靜下心來思考的時刻，就越不能浪費(fèi)時間在反復(fù)思考上。他劈手搶過了一柄長槍，大聲道：“往外側(cè)突圍！”

    原本正按照計劃徐徐撤退的騎兵再次被沖殺得大亂，整個隊形被截斷了好幾處，再也無法合并成包圍圈。而在騎兵之后，還沒來得及整隊完成的弓箭手就暴露了出來。

    姬慕云松了一口氣，若是再晚一會兒，等到弓箭手集結(jié)成圈，到時萬箭齊發(fā)，他所帶的下屬必定損傷慘重。他這次來蜃海城，所有高手都傾巢而出，若是折損在這里，說不好整個恒羅教都要大傷元?dú)狻?br/>
    弓箭手的威力是應(yīng)對圍困在包圍圈內(nèi)的人，可是一旦距離拉近，就根本不堪一擊。楚昭華隨大流沖進(jìn)弓箭手的隊列，忽聽遠(yuǎn)處響起了一聲悠長的號角，她常常地呼出一口氣：果然來了。

    她拉扯著隊伍，不斷朝著蜃海城方向移動，弓箭手本來就是無法近戰(zhàn)的兵種，一旦被他們突進(jìn)，除了束手就擒就別無他發(fā)。而蜃海城內(nèi)的凌霄衛(wèi)出戰(zhàn)也是十分突然，那些身著黑甲的侍衛(wèi)強(qiáng)勢攻擊，一時勢不可擋，竟在兩方夾擊被截成兩斷。

    楚昭華立刻脫離恒羅教的隊伍，朝著凌霄衛(wèi)的方向狂奔，她不再戀戰(zhàn)，面對迎面回?fù)舻牟奖?，一彎腰從揚(yáng)起的馬刀下鉆了過去，繼續(xù)發(fā)足狂奔。此情此景，姬慕云怎么還不明白自己是被坑了，他被誆騙著成為一把對付李騫的利刃，成為捕蟬的螳螂，結(jié)果螳螂身后還站著黃雀。

    他不管眼下還身處險境，便朝楚昭華追去，他追得快，可是身后的屬下卻沒有這么容易脫身，被周圍的步兵和弓箭手糾纏住了。

    楚昭華似有所感，只一回頭，就看到一道紅影朝自己襲來，幾步竟追到了自己的身后，她只能回身擋開了身邊的步兵，怒道：“你干什么？”

    “我做什么？”姬慕云衣袖一拂，把周圍的小兵部震開，冷笑道，“我還要問你做了什么，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被你當(dāng)?shù)妒惯€要感激你？”

    楚昭華眼珠一轉(zhuǎn)，笑道：“哦，不必說謝?！?br/>
    姬慕云冷哼，五指成爪，抓向她的肩膀：“跟我回去，我就不跟你計較之前的事?！?br/>
    楚昭華腳步一滑，就像魚一樣，靈活地閃避開來，又往前逃竄出五六尺。姬慕云本來就沒想過會這么容易得手，一擊不中就再次出手。楚昭華自然不跟他硬碰硬，盡往人多的地方躲，實在躲不過去才會跟人對上一招，又繼續(xù)找機(jī)會躲閃。周圍的西唐士兵都被他們兩個人的做法給繞暈了，一會兒合力在拼殺士兵，一會兒又自相殘殺。

    楚昭華奪過一柄馬刀，回身朝姬慕云砍去，姬慕云手腕一抖，腕上的長鞭如靈蛇一邊抖出，唰得纏住了她的手臂。她皺眉怒道：“我不可能跟你走！”

    姬慕云右手持鞭，用力一扯，直接把她扯了個踉蹌，而左手則持搶來的馬刀，把圍上來的步兵掃開：“我知道你不想走，但現(xiàn)在你根本沒有選擇，要不乖乖跟我走，要么就被我打昏帶走！”

    她氣得連聲音都有點變調(diào)：“一廂情愿！”

    的確是一廂情愿。她的身后除了多少面目模糊的西唐士卒，還有大漠孤煙殘陽，但他眼眶發(fā)紅，就只能看見她一個人，這么多年，只要一點溫柔和深情，他都沒有得不到的人，而現(xiàn)在，她是他得不到的，求而不得，讓他越是撓心撓肺，無法接受?；蛟S正因為得不到，他才會這樣一意孤行，只要到手了，那股執(zhí)念就散了，也不會這樣牽掛。

    楚昭華扯著手上的鞭子，這鞭子纏了好幾圈，根本沒辦法解開，她突然掉頭朝姬慕云沖去，手上的馬刀閃過冷厲的刀光，氣勢萬鈞，朝他兜頭劈去。她似乎已經(jīng)失去了冷靜，變得一點都不理智，光是這一劈雖然表面看頗有雷霆之勢，可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她身上的諸多破綻。

    姬慕云笑了，他就等著這一刻，她越是不能冷靜，他得手的機(jī)會就越大。咣得一聲，他毫不忌諱地用手上的馬刀迎擊了上去，火光迸射，她被逼退開好幾步，但她咬緊牙關(guān)，再次沖上前去－－她所擅長的一直是靈敏甚至有些鬼魅的身法，還有根據(jù)對方細(xì)微的蓄力動作判斷下一步的招式再以此做出應(yīng)對，可是她現(xiàn)在完放棄了自己的優(yōu)勢，用最劣勢的力量再拼殺。她已經(jīng)因為焦躁而混亂了。

    楚昭華一擊不中，又再次以力拼殺，又一次被擊退，這一次她所受的力道反震更嚴(yán)重，連整條手臂都酸麻了，她咬了咬牙，又第三次做出這個不理智的行動。姬慕云已經(jīng)打算突圍了，不可能再跟她這樣硬拼下去，他轉(zhuǎn)過刀背，打算用刀背砍在她的肩頸，讓她徹底喪失攻擊能力。

    刀光如雪，她出招的動作在一瞬間慢了一分，相反，被鞭子纏繞的手臂舉起，直接送到了姬慕云的刀下，鞭子被刀刃截成兩段又在幾乎要劃破她的皮膚的當(dāng)頭，她腳步一錯，持刀的手跟上，兩把馬刀相接處。姬慕云瞇起眼，他沒有像之前感覺到她劈砍的力道，她這一招看似來勢洶洶其實根本就是虛晃一招。

    她反而借著姬慕云的力道，騰空而起，整個人都被拋出了十幾尺遠(yuǎn)。她在半空中，含胸收腹，一個輕巧的翻身，正踩到某個倒霉的西唐步兵的肩上，把人踩得嘭得摔倒在地，但她卻又再次借力，向前掠去。

    姬慕云反應(yīng)極快，立刻緊追過去。

    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體力不支，恐怕連內(nèi)力也早已消耗一空，所以才不得不一再借力。

    而就在這時，一人一騎從亂軍之中殺出，坐騎是通體漆黑的夜照馬，銀槍黑甲，徑自朝著楚昭華的方向策馬狂奔而來。她在半空翻轉(zhuǎn)的勢頭已頹，周圍又再也找不到可以讓她借力的人，按照這樣的勢頭，那匹馬狂奔到她面前，也正好把她踩在下方。

    夜照背上的騎手不慌不亂，用力一勒馬韁，駿馬神駿，前腿騰空，后腿發(fā)力，竟一下子騰空從一眾人頭上躍過，騎手彎弓搭箭，朝著姬慕云射出數(shù)箭。在姬慕云被突如其來的羽箭阻擋的瞬間，騎手彎腰，整個人身體都掛在馬腹上，只有足尖松松地踩著馬鐙用來維持平衡，手上長槍調(diào)轉(zhuǎn)，槍頭對著自己，槍桿卻剛好抵在楚昭華的腰后，手臂運(yùn)力一挑，空閑的那只手?jǐn)堖^她的腰身，將人攬在身前。

    楚昭華下意識地抱住了對方的腰身，抬頭一看，立刻笑開了：“救命之恩，沒齒難忘－－”

    李毓挑眉道：“不如以身相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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