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天忘憂就跟被嚇到了的小無心下山了。
第二日清晨，剛練完劍勢休息的倆師兄弟，竄上桃?guī)?，各自找了一根粗壯的桃枝坐著，愜意地晃蕩雙腳。
“老趙劍仙，為何要如此執(zhí)迷于讓他們練劍勢？”道劍仙在識海內(nèi)不解。
“害，這玩意擱我那邊叫站軍姿?！崩馅w劍仙回答，“倆皮猴子，玩性太大，必須多站軍姿磨一磨?！?br/>
“真的可以改變？”道劍仙有些不太相信。
“就如同給長彎了的甘蔗兩邊夾板一樣，總歸會糾正一些。”老趙劍仙仰著頭，枕在雙臂上，“木受繩則直，金就礪則利?！?br/>
“余理，你有沒有覺得我們跟在師父身邊，老會發(fā)生一些無傷大雅的糗事?！崩罘菜膳郎细咛帲h(yuǎn)眺院外，“比如今天練劍勢，好好的褲子居然繃開了?！?br/>
余理一本正經(jīng)道：“我沒有覺得，李師兄你還是不要瞎說?！?br/>
“你昨天從晨誦開始就放了一天的屁。沒停過?！崩罘菜烧巯乱恢μ胰~。
“那是我前天晚上在家，我娘炒了黃豆，拌鹽吃多了，喝了涼水?！庇嗬碚J(rèn)了死理。
“你就犟，我說師傅啊。。?！崩罘菜墒栈啬抗庀胂蛳驴矗橙胙酆煹貐s是一個浮著蹲在空中，笑瞇瞇的臉龐：“繼續(xù)啊，師父怎么樣。”
李凡松嚇得腳上一滑，從桃?guī)燀斏匣讼聛?，余理急忙伸手去接，但是慣性太大，連著余理都帶下去了。
兩個小孩閉起眼睛驚呼，呼了一陣，發(fā)現(xiàn)身上不疼。大龍象力將仰面下墜的二人接住，緩緩地放到地上。
不一會，只聽見余理口不擇言的呻吟：“李師兄，快起來，你壓得我好重。”
兩個小屁孩立馬轱轆站起來，低著頭站好作揖：“謝師父?！?br/>
老趙劍仙從空中慢悠悠地飄下來，在二人面前停下來，然后來回懸浮踱步道：“青城武運都加在你們師父我身上，此消彼長，那人運自然稀缺，稀缺了就得像話本小說里的妖女一樣從別人那里吸取陽氣。怎么，不肯借點運氣給師父？”
“??？真的啊?！崩罘菜商痤^問。
“師父需要多少，拿去便是。”余理一根筋地說道。
“要不然叫你們青城山的擔(dān)運童子?！崩馅w劍仙饒有介是地恐嚇道，“不過你們不用太擔(dān)心，師父我很強(qiáng)的，能將這股影響約束住?！?br/>
“是，師父?！崩罘菜捎袣鉄o力地說道。
道劍仙接管過身體，雙足踏地，開始內(nèi)力修煉的教學(xué)。
帶著兩個小屁孩盤腿坐在桃?guī)熐懊?，不得不說，換上道劍仙之后，倆小屁孩頓感一陣沁心宜人，李凡松偷偷道：“好像又換了個師父了?！?br/>
余理暗暗點頭。
道劍仙無奈搖頭，彈指隔空給了李凡松一下腦瓜：“不好好練，嘀嘀咕咕什么?！?br/>
“哎喲?！崩罘菜晌嬷X袋，說道，“師父我有一事不明，真氣走穴到六分便游走去下一個，此等過家門而不入的行為，有悖于其他功法?！?br/>
老趙劍仙收的兩個徒弟，都有些許福源根骨，余理三日便可感應(yīng)真氣，李凡松更甚，半日便可聚集真氣于掌中。
不過性格上，李凡松生性活潑，如過崗山風(fēng)，而余理卻中規(guī)中矩，堅若磐石。
故余理這個孩子，趙御貞教什么就練什么，從不會多言，而李凡松稍有不同見解，便即可表達(dá)出來。
“日中則昃，月盈則食。此乃天道也。”道劍仙答道，“就算是為人處世，也要留三分余地，此番大黃庭若是流滿竅穴，如何能容得下離火陣心訣，這部《大黃庭》就像水，任何其他功法都能兼容，潤萬物而不爭，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也。目前你們修煉的大黃庭，圓滿竅穴，而非只為了灌滿而修煉，竅穴如同容器一般，大黃庭每流轉(zhuǎn)一次便擴(kuò)容一分，直至身體所能承受的上限。如此說來，小凡松你懂了嗎？”
“就是說，現(xiàn)在修煉的功法，能讓穴位隨著我們長大而長大？”李凡松想了想，用自己的話說了一遍。
道劍仙點點頭。
“小余理，你呢，有什么問題嗎？”道劍仙又問。
余理搖搖頭，表示還在消化剛才的信息。
接著師徒三人便一直打坐到辰時末。
道劍仙防沉迷快臨近了，便站起來，兩個小屁孩也跟著站了起來，李凡松還特別跺了跺腳，讓麻的感覺傳導(dǎo)到地面。
“無量劍是純陽劍的前身，要學(xué)純陽劍，必須先要把無量劍練好。”道劍仙說。
“師父，何為無量？”李凡松又問。
“其實世間并沒有無量?！钡绖ο呻p手負(fù)在背后道。
“什么？”李凡松大吃一驚，余理也是一愣。
“我也是偶然得知。”道劍仙道，“我們所能看到的，日月星辰，山川草木，都稱為可觀測宇宙。而宇宙中的一切皆是有壽限。最簡單的例子便是草木一秋?！?br/>
“那師父，太陽壽限幾何？”李凡松又問。
“約是六百二十五小劫?！壁w玉真道。
“一小劫為一千六百年，六百二十五小劫。?！崩罘菜蛇€在扣著手指算。
“百億年。”余理答到。
“故，以人的尺度去看宇宙中有些東西，確實是可以稱為無量，但即使是太陽也有壽終的一年。屆時太陽將會如同蠟燭一般熄滅，從此宇宙中不再會有溫度跟光明，我們青城山也會頓時變成冰山?！钡绖ο赡氐?。
嚇得兩個小屁孩在夏末里打了一個冷顫。
“當(dāng)然。”道劍仙話鋒一轉(zhuǎn)，“那是五十億年之后的事情了，你們?nèi)羰呛煤眯逕挘﹂L生，或許真能看到那一天?！?br/>
“但是我又聽說，物質(zhì)是運動的，當(dāng)把物質(zhì)分成再也無法分下去的時候，所得出來的就是在永恒運動的東西，據(jù)說被命名為量子。”此刻老趙劍仙在識海中的的桃樹上用滿面光華嚼著桃子，在聽道劍仙把倆小屁孩唬的一愣一愣的。
“量子分正負(fù)，也稱陰陽。陰性量子會與陽性量子有一定的距離，然后就圍著陽性量子糾纏?！钡绖ο傻溃肮识幌⒌剡\動。”
“那師父，為何不叫陰陽劍，而叫純陽劍?！崩罘菜捎謫?。
“若是以己身為梧桐。那會如何？”道劍仙反問。
“會吸引鳳凰?！崩罘菜裳劬σ涣?，“師父我明白了，若是以己身代入陽量子，那對手便是處于陰性量子的位置，正好使得自己生生不息?！?br/>
忽而又苦惱了起來：“若是兩者都是純陽劍，那到底誰才是陽誰才是陰啊?！膘`魊尛説
“這叫同性相斥，對小屁孩來說超綱了。”老趙劍仙在識海中吐出桃核。
“你可以跟小余理慢慢發(fā)覺?！钡绖ο蓽睾偷?。
李凡松靈機(jī)一動：“弟子李凡松，想問師父一劍。”
“哦？”道劍仙也好奇了起來。
“弟子今日在照晴峰，天天聽見計時的鐘聲，有感而發(fā)，悟出一劍，名曰晨鐘。”只見余理讓到道劍仙身后，把院子交給兩師徒。
李凡松運起那把陳燕篤在山下鐵匠鋪為二人身高量身打造的鐵劍，自下而上地斜劈，一道劍氣轟向道劍仙。
道劍仙伸出背在身后的左手，對著撲面而來的劍氣一點，劍氣轟然消散。
李凡松持劍豎于胸前懸空而起，劍氣自劍刃涌出，縈繞李凡松身旁，隱約匯聚成有古銅光澤的透明大銅鐘罩在其身上，傳來清晰的黃鐘大呂被敲擊的聲音，像一只上萬斤的大鐘徑直沖向道劍仙。
“攻擊的武器使出防守的招式。又以防守招式的沉重作為鈍器攻擊。想法新穎，舍近求遠(yuǎn)?！钡绖ο蓜傉f完，李凡松的大鐘已經(jīng)沖到面前，只見道劍仙伸出左手食指，“咚”一聲，道劍仙的食指抵住了李凡松的劍刃，這開了鋒的劍刃，盡然傷不了道劍仙的一根瑩瑩玉指。
僵持之下，黃鐘頓時破碎，道劍仙只覺得背后一股風(fēng)卷起，下意識以內(nèi)力引住李凡松的鐵劍向后一拉，自身倒掛金鐘一般懸起，背后的余理以一錘定音的方式把鐵劍使得像鼓槌一般，穩(wěn)穩(wěn)地砸在李凡松的劍上，而兩兵交接之點，被倒掛于空中，衣袍下垂的道劍仙，用食指壓住，倆小孩用盡了力氣都分不開。
少頃，道劍仙的食指勾手一彈，一個漂亮的翻身懸空而立，兩小孩各自持劍后退了幾步同時一個屁墩。
“晨鐘吸引注意力所以必須全點防御，暮鼓才是進(jìn)攻的主力，偷偷跑到背后敲悶棍。”少年天師饒有興趣地在空中說到，“以銳器處用鈍器，還頗有新意?！?br/>
“謝師父夸贊?！崩罘菜梢粋€轱轆爬起來作揖道。
“夸個屁?！崩馅w劍仙飄到他跟前，狠狠地賞了他一個腦殼，“你以為你是誰啊，昆侖劍仙嗎？還自創(chuàng)劍術(shù)。”
李凡松捂住腦袋：“師父偏心，明明余理也有參與，怎么不罰他?！?br/>
“打的就是你這種企圖用靈機(jī)一動的初等數(shù)學(xué)去挑戰(zhàn)哥德巴赫猜想的小屁孩?！崩馅w劍仙道，“天賦好勇氣可嘉是優(yōu)點，但是忽略前人的經(jīng)驗與成果，那就不是一種美德了?！?br/>
”攻擊轉(zhuǎn)防御再轉(zhuǎn)攻擊，能量在流動過程中轉(zhuǎn)化率能達(dá)到百分之百嗎？每一次轉(zhuǎn)化損失了多少能量？”老趙劍仙無奈道，“換元也不是這樣換的，你這是舍近求遠(yuǎn)，經(jīng)典的錯誤，標(biāo)準(zhǔn)的零分?！?br/>
“不能一棍子打死，其實也蠻有趣?！壁w玉真在識海中說道。
“前人栽樹你不去乘涼，非要摸另辟蹊徑渡水，真是暴虎馮河。”半空中的老趙劍仙氣得張牙舞爪，“今天一個個都多擔(dān)幾擔(dān)運！今天我要教你們什么叫熟成肥。”
不得不說，大黃庭喂出來的崽兒，跟半年前天差地別，身高長得快，這倆娃這幾個月動不動就腿抽筋，缺鈣鬧得，大黃庭雖說利萬物而不爭，卻沒有憑空創(chuàng)造的本事。幸好李家夫婦在育兒方面不缺補(bǔ)給。但是能弄來些許豬骨鹿骨，要不是趙御貞攔著，李父還打算弄熊掌虎骨來給李凡松熬湯。
老趙劍仙先飄到了照晴峰山腳的田頭。
“師叔好?！睅讉€輪值的小道士跟老趙劍仙道好，老趙劍仙點點頭。
“小天師你來了?！庇喔竵G下鋤頭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抽出煙袋正打算來一個莊稼漢最樸素的攀談起手式——遞煙。卻被趙御貞擺擺手道：“我不抽煙?！?br/>
然后問余父道：“新的化肥池修好了吧?！?br/>
余父蹲在地上敲了敲煙鍋答到：“修好了?！?br/>
“是按照我的要求修的吧?！壁w御貞又問。
“對頭，長寬各一丈，深半丈?！庇喔高瓢闪艘豢?，“特別是離得遠(yuǎn)?！?br/>
“那就對了。之前的是干肥。這波得是濕肥，用于熟成?！壁w御貞道，“熟成之后得搭一個草棚子蓋著，不然味兒不好聞。”
“是哩是哩，小天師懂得不少哩。”余父說完，李凡松與余理已經(jīng)駕驢而到。
“老漢。”余理問候了一句，余父咂吧了煙斗點了點頭。
花了兩個時辰，一直到了未時，今日份的“擔(dān)運”才算結(jié)束。草棚蓋子已經(jīng)被余父用前面幾茬收回來的禾桿給編織好了。那么大個蓋子，余父兩個時辰就編好了，趙御貞還在化肥池的四個角立起四根樁，用麻繩對角連起來，防止蓋子中心因為太沉而下垂。
“知道為何要漚肥嗎?！壁w御貞問倆小屁孩。
李凡松一臉苦惱，只聽得余理道：“熟成肥不燒苗。”
余父在一旁聽得起勁。
“甘蔗，谷子，播種的季節(jié)，入肥的時期，秧苗每個苗床多少斤谷種，每畝多少秧苗，插秧間距，以及每畝需水量與需肥量都記住了嗎？”趙御貞又問。
只有余理點頭應(yīng)聲：“記住了。”
余父急了：“咋，種個地都那么多彎彎道道啊?！?br/>
余理解釋道：“老漢，師父通過實驗，得出這樣的結(jié)論，能讓每畝增收。”
余父瞪大眼睛：“你兒豁？”
“是真哩，之后我都記下來，師父說這些是可以教給世人，提高生產(chǎn)力的?！庇嗬碚J(rèn)真答到。
“你娃兒?！庇喔搁_懷，“好嘛，拜個師，連種田都比你老漢強(qiáng)了?！?br/>
“我奶奶常說，筍高過竹，魚香過肉?！备≡诎肟罩械内w御貞附和道。
“對頭，對頭?！庇喔搁_心，似乎不止為找到產(chǎn)量增加的經(jīng)驗。
夜里，李凡松與余理運行了幾個周天的大黃庭卸下了一身疲憊，躺在屋頂上。月朗風(fēng)清，明天又是一個好晴天，當(dāng)然，今夜也很適合數(shù)月亮。
余理坐在屋脊上，李凡松躺在瓦面枕著雙手，叼著一根院子里可以隨意找到的雜草。
“師父，我有一事不明?！崩罘菜蓡栐谠鹤永锉硨χ麄儜铱沾蜃鴷裨鹿獾内w御貞。
“何事？關(guān)于武功？”趙御貞頭也不回。
“不是。”李凡松咀嚼了一下草莖，淡淡的清苦蔓延了整個口腔。
“那就是關(guān)于昨天的小禿驢了？”趙御貞一針見血。
余理一旁默默聽著，李凡松，道：“是的，那個漂亮和尚，有些可惜了?！?br/>
趙御貞慢慢飛起來，舒展身軀，道：“物傷其類，人之常情。但記住人的悲歡并不相通，我只覺得他吵鬧。”
“我的一位林老先生跟我上過課，說孤獨這兩個字拆開來看，有孩童，有瓜果，有小犬，有蚊蠅，足以撐起一個盛夏傍晚間的巷子口，人情味十足。稚兒擎瓜柳棚下，細(xì)犬逐蝶窄巷中，人間繁華多笑語，惟我空余兩鬢風(fēng)?！⑼埞凤w蠅當(dāng)然熱鬧，可都和那小禿驢無關(guān)，他自然有他要過的坎?！崩馅w劍仙覺得不能劇透太多，便轉(zhuǎn)身向屋里飛去：“世間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別想太多，早些休息，明日還需擔(dān)運?！?br/>
李凡松撇過頭去：“師弟，你聽懂了嗎？”
余理：“我聽不懂，但我入門之前，師父與我父母說的那些話，我記得很清楚，自己跟爛的比卻挾恩求報要求孩子跟好的比。我感同身受，覺得很對。”
李凡松道：“師父不是跟你父母吵架輸了嗎？”
余理道：“師父輸在太講道理上。若是跟我爹娘一樣胡攪蠻纏。。?？傊顜熜?，入門之后我很開心。我想，若是師父輕易答應(yīng)了小禿驢殺人，那師父也就不是師父了，小禿驢也不會真的開心，所謂心病還須心藥醫(yī)，解鈴還須系鈴人。”
說完便翻身下了房頂，回屋睡覺去了，只留下李凡松一人，對著月亮把口中的草莖嚼成了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