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沐抱起兒子說道:“這會兒還早,也沒幾個人來買酒,我?guī)妹玫轿堇镒?跟你嫂子說說話。”
淑娘點頭應了,姜娘子忙表示自己兩口兒可以替吳大官人看鋪子。
吳沐疑惑地看向淑娘:“這……”
淑娘輕輕地對他搖搖頭,又對姜娘子說道:“姜嫂子也跟著來吧,看鋪子一個人就夠?!眳螇驯惆烟糁亩Y物送到院子里,回來守店了。
幾人來到院子里,吳沐把兒子放下來,寶兒立刻撒開退跑進屋里去了:“娘!娘!有人來了!送了好多東西!娘!娘!我要吃糖!”
張氏的聲音立刻跟著響起:“寶兒不要跑,別摔倒!是誰來了?你姥娘嗎?又給你帶糖了?看把你高興的。哎呀!摔疼了沒有?”
吳沐一聽連淑娘也顧不上招呼了,忙跟著跑進屋里:“寶兒,寶兒摔著哪里了?”
淑娘無奈地笑笑,帶著春花、姜娘子進了屋:“嫂子?!?br/>
張氏正一臉緊張地看著丈夫拉著兒子上上下下看摔到了哪里,聞言一抬頭見是淑娘,頓時笑了起來:“原來是妹妹回來了?!?br/>
她本來坐在床沿,這時候站了起來,淑娘才看見她的肚子已經(jīng)很大了,忙上前扶她:“嫂子你坐著吧。”春花跟著上前把枕頭墊起來給她靠在床上,姜娘子則有點拘謹,扎手扎腳地覺得屋里沒地方站。
張氏看見姜娘子,笑著問道:“這位嫂子是?”
淑娘笑著說道:“是大官人收的一個弟子的娘姜嫂子,他們一家人都跟來了。她男人在外頭看著鋪子呢?!?br/>
張氏會意,笑著讓座。
姜娘子手足無措地說道:“奴家做了夫人家的下人,夫人面前哪里有坐得地兒?”
淑娘見她模樣,笑著說道:“姜嫂子把禮物拿進來吧?!?br/>
姜娘子松了一口氣出去了。
吳沐看完兒子沒有摔傷,又把他送到妻子身邊:“娘子,這小子剛才沒撞到你吧?”
張氏笑著搖頭,把寶兒拉到身邊給他整整衣裳,又指著淑娘說道:“這是你姑姑,快叫人?!?br/>
寶兒含著手指望望淑娘,一扭頭跑向吳沐:“爹!爹!”一頭扎在他懷里不出來了。
淑娘笑著問道:“寶兒三歲多了吧,怎么還這么怕生?”
張氏指著淑娘的衣服說道:“你也不看看你穿的衣服,這樣式是不是南邊時興的?咱們這里可沒這樣兒的。再說寶兒常見的也沒這樣多顏色,他還小,看你跟別人不一樣,怕是把你當成什么妖魔鬼怪了?!?br/>
淑娘一陣無語:這確實是在嶺南新做的衣服,可跟原先的差別不大呀,又不是坦胸露背,又不是吊帶裙,不過顏色鮮艷一點兒,怎么就成妖魔鬼怪了?她看看張氏穿的衣服,青灰色沒有染好,深深淺淺地顯出一點點骯臟來。她心里一沉,低聲問道:“嫂子,是不是家里艱難了?生意不好?寶兒的花銷很大?”
張氏也低聲說道:“吃官司給鬧的。家里的鋪子小,開的又是酒館,前頭來吃酒的人把店砸了幾次,桌椅打壞了不少,連酒缸也砸破了。后來找到打架的人家里去要賬,人又不肯認賬。你哥哥氣不過,就告到衙門里去了。誰知道縣令左右推脫,說沒有真憑實據(jù)什么的?!?br/>
“你哥哥就說妹夫也是做官的,縣令不信,反說你哥哥大白天的做夢呢,真有妹夫是做官的,還能只開這么個小鋪子?又叫了衙役要打你哥哥板子。幸好衙役倒都是縣里的,知道妹夫確實是做官的,又跟縣太爺說了??h令這才放過你哥哥,不過還是不肯替你哥哥做主收賬?!?br/>
“你哥哥回來氣得直罵,說等妹夫回來什么的。還是我勸住了,又叫他把桌椅都收了,以后索性只賣酒給人,店里就不留吃酒的地方了。這些天才好些?!?br/>
“還有,寶兒幾個月的時候,三嬸又來鬧過一陣,非說你哥哥不讓她在這兒住著就是不孝,還去衙門把他告下了。還好當是還是李縣令,知道你哥哥過繼的事兒,說過繼出去就是斷了親生的關系,算不上不孝。這才沒鬧大。你哥哥為了息事寧人,拿了一筆銀子給三嬸。”
淑娘皺起了眉頭:“三嬸也太過了,就算哥哥過繼了,也是她身上掉的肉啊,怎么能狠心到去告他?”縣令是朝廷命官,行事自己不敢評論,還是要等丈夫回來告訴他看怎么辦。
張氏嘆著氣搖頭:“我也是后來才聽我娘說的。北邊又被遼人給搶了,離咱們這兒不遠,有不少人跑到咱們這兒來了,縣里不好安置他們,就放著沒管。吳家雖然分了家,酒樓還是合在一處開的,有一大半都還住在一起。那些流民們趁著夜里把酒樓給搶了一次,那么巧就搶到了三嬸家去,拿著刀逼著她交錢出來。我娘說我大姐跟她說的,三嬸似乎偷偷藏了不少錢,她被人拿著刀一指,就把錢都交出來了。窮得快瘋了,這才想從兒子這里撈點兒錢的?!?br/>
淑娘也跟著搖頭嘆氣:當初過繼吳沐時,三嬸還只是不舍得骨肉,這才幾年?就能貪錢貪到坑兒子的地步……
吳沐聽見妻子在跟妹妹告狀,低著頭一聲不出。他是娘的老生子,哥哥們比自己大得多。從小被爹娘寵著長大的,可以說沒吃過一點兒苦頭,還有些天真的性子,直到被親娘告到衙門才認清了一點兒現(xiàn)實。等到后來鋪子出事告狀失利,又受了一重沖擊,此后就沒那么傻了,卻把自己娘子跟兒子看得死緊。
姜娘子拿了禮物進來,淑娘又教春花拿給張氏看:“嫂子,這些料子留著你生完孩子做衣裳穿。還有這一匹夏布,輕薄、耐臟、耐磨,給寶兒做衣服正合適。還有這幾件首飾,是在嶺南的時候別人送的,我戴不過來,嫂子留下戴吧。這幾盒點心是姜嫂子做的,也是南邊的口味,跟咱們這邊不大一樣。不過我不知道里面的材料對孕婦有沒有什么不好的地方,這一次嫂子怕是沒有口福了?!?br/>
又對吳沐笑道:“沒有專門給哥哥準備禮物,哥哥可不要生氣?!闭f著又打開一盒點心叫寶兒來吃。
吳沐擺著手說:“沒事兒沒事兒?!庇滞苾鹤尤ス霉酶?。
寶兒被點心的香味吸引,終于忍著對淑娘的害怕走到她跟前,快速地閃了她一眼,低下頭低低叫了一聲:“姑姑?!本鸵ツ命c心吃。
淑娘笑著整盒遞給他,寶兒眼睛一亮,接過盒子,顫顫巍巍地碰到張氏面前:“娘!娘!吃!”
張氏摸摸他的腦袋,拿出一塊點心卻遞到他嘴邊:“娘不餓,寶兒吃吧。”
寶兒一口吞了下去,被噎得直翻白眼,吳沐跟張氏都手忙腳亂地又是拍著背,姜娘子看到旁邊的桌子上有茶壺跟茶碗,忙拎起來倒了一碗送過來。
一個小小的意外,就把幾個大人鬧的手忙腳亂的。淑娘不禁懊惱起來:“都怪我,就不該送點心過來。”
張氏忙笑道:“妹妹怎么這么說?都是孩子小,嘴饞,吃的太快了些?!庇謱倾逭f道:“你帶著寶兒出去吧,讓我跟妹妹自在說會兒話?!?br/>
吳沐答應一聲抱起寶兒要出去,寶兒卻抱著點心盒不肯撒手,吳沐為難地看向張氏:“娘子,這……”
張氏笑著說道:“寶兒剛才只是吃得急了,你看著他慢慢地吃就好了,不要多吃,混飽了就不好好吃飯了?!?br/>
吳沐點頭答應,抱著寶兒出去了。屋里只剩下幾個女人,張氏才告罪說自己受不了累,就讓她放肆一下躺著跟妹妹說話吧。
淑娘自然答應了,問她姑姑的身體怎樣、這幾年家中還有什么事等。
張氏慢慢地把吳桃的情況告訴她,淑娘知道姑姑吳桃身體還好,除過冬季有些傷風咳嗽之外沒有生過病也放心很多。就又問起吳家來。
張氏嘆著氣說道:“大伯娘跟二伯娘都沒了,你離得太遠,就沒往你那里送信兒。去年春上六嫂也沒了?!?br/>
淑娘吃了一驚:“大伯娘二伯娘年紀大了我是知道的,六嫂我記得才四十歲吧?怎么也沒了?生病嗎?”
張氏低聲說道:“不是生病,我大姐來看我的時候說六嫂是又有了孩子,覺得年紀這么大了還有孩子怪難看的,偷摸找了郎中買了藥吃,要把孩子打下來,結果就把命給送了。”
淑娘問道:“那郎中呢?六哥沒去找他?”
張氏的聲音更低了:“六哥哪里還會去找郎中?原來六哥跟六嫂成婚二十幾年,早就厭了她,偷偷跟鎮(zhèn)上一個寡婦來往很長時間了。這回六嫂一沒了,不到半年六哥就住到寡婦家里去了?!?br/>
淑娘不禁瞪大了眼:“那侄兒呢?六哥的孩子能不反對?”
張氏再次搖頭:“你哥哥過繼出來之后,三叔還剩下兩個兒子,就把自己分到的屋子早早地給兩個兒子平分了。六哥只有一個兒子,也已經(jīng)成親了,寡婦年紀還輕,六哥就說,吳家的房子都留給侄兒,自己跟著寡婦去過了,如今他也不去酒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