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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屄掰開讓他舔 第十一章與王懷信分手回到辦公室

    ?第十一章

    與王懷信分手,回到辦公室,屁股還沒挨椅子,康翠英闖了進來。喬不群雖然有些討厭這個老女人,表面上卻還得裝出很客氣的樣子,說:“康醫(yī)生有事嗎?坐下說吧?!?br/>
    大概是覺得站著說話中氣足些,康翠英不肯坐,遞給喬不群一紙報告,說:“也沒什么事,想請小喬幫個忙,將老陸的離休待遇給解決了?!眴滩蝗杭倌<贅涌雌饒蟾鎭恚f:“那是好事呀,離休待遇比退休待遇可優(yōu)厚得多。問題是有沒有這個可能呢?”康翠英說:“怎么沒有這個可能?老陸一九四八年就給地下黨送過情報,他參加革命的時間完全應該從那個時候算起。何況桃林好多老干本來不符合離休條件,也都解決了離休待遇。遠的不說,就說米春來吧,大家知道他和老陸是同一天進的廠子,不是也補辦了解放前參加革命的材料,老早享受到了離休待遇么?”

    你什么人不好比,偏偏去比米春來?喬不群覺得有些好笑。想人家米春來,在位時是一市之長,權傾一時,等著拍他馬屁的人多如螞蟻,馬屁精們要改他參加革命的時間,他又哪里擋得???這也是沒法子的,人家大權在握,別說改一下參加革命的時間,就是把太陽改成藍色,把月亮改成黑色,也沒誰奈得他何??申懬锷鷧s不同,在位時沒掌過大權,現又退休十多年,誰會把你當回事?至于給地下黨送過情報,估計是編的故事,哪個敢相信?就是實有其事,已經過去半個多世紀,還怎么說得清楚?

    不過喬不群不便直言,只是應付道:“報告可以放一份在我這里,有機會的話,我會給陸老呼吁的。不過這是職能部門的事,職權不在政府辦手上,你們恐怕還得去找找老干局和組織部等有關部門?!笨荡溆⒄f:“小喬肯給我呼吁,我就有信心了。老干局和組織部那邊,我會催促老陸去找他們的。這事沒辦下來,我決不罷休?!?br/>
    從喬不群那里出來,康翠英又去了秘書長室。也不是第一次找吳亦澹了,已經撲了好幾回空。今天正好吳亦澹從外面回來,被康翠英逮個正著。見了報告,吳亦澹也只好說些愿意呼吁促成之類的口水話,把她打發(fā)走了。

    接著康翠英又將市長副市長都找了個遍,一人遞上一份報告。

    遞出這么多份報告,可以居功自傲了,康翠英洋洋得意,下樓回了家。見陸秋生正在做中飯,也進了廚房。平時被服侍慣了,只要陸秋生沒倒床住院,一日三餐幾乎由他操持,康翠英都是飯到嘴到,難得沾廚房邊。今天一時高興,才來幫忙打點下手,給陸秋生遞遞鹽罐油瓶,往鍋里添添水什么的。一邊興高采烈地說:“今天運氣還算不錯,政府里的主要領導都在家,不折不扣收下了我的報告?!?br/>
    對這個離休待遇,陸秋生向來不抱希望,積極性不很高。報告也是康翠英逼著寫的,且事先就已說好,寫報告可以,要他丟人現眼,厚著臉皮到處送報告,堅決不去。今天見康翠英這么得意,陸秋生忍不住又潑冷水道:“人家不收你的報告,還當你面把報告扔進紙簍里去?”康翠英說:“他們不僅收下報告,還親口答應呼吁促成咧?!?br/>
    陸秋生心里明白,康翠英對這個離休待遇如此熱心,不光為你陸秋生看病住院著想,主要考慮能給她帶來好處。至少離休可以全額報銷醫(yī)藥費,好把她兒女孫子幾代人的藥發(fā)票都要過來,以你陸秋生的名義拿到政府辦去報銷??荡溆⒕徒洺D妹状簛泶虮确?,說是一人離休,全家光榮,誰都可放開肚子吃藥,比喝自來水還痛快。自來水多少得交幾個水費,喝的還是自家的水。

    陸秋生手上忙碌著,嘴里哼道:“我說你也老大不小了,好像沒見過什么世面似的。呼吁促成之類的話是機關里的口頭禪,領導們不過隨便說說而已,誰會往心里去?你卻拿雞毛當令箭,喜不自勝?!?br/>
    誰知激怒了康翠英,她將手上的水瓢往地上砸去,大聲吼道:“我當什么令箭!

    還不是為你姓陸的好!在政府里頭混了這么多年,貪沒貪著,占沒占著,身體又是這個鳥樣,看病的錢都出不起。想著把你的離休待遇弄下來,住個院吃個藥不再愁錢,這對你有什么不好?想不到我好心好意到處替你找人,你卻在一邊放你娘的驢屁!你不想弄離休就不弄,病了沒錢打針吃藥,你就等著去死吧!你早點死掉,我也多過幾年清靜日子,免得天天跟你活受罪,人沒人模,鬼沒鬼樣!”

    陸秋生只得閉住嘴巴,彎腰拾起地上的水瓢。幸好是塑料的,砸開一條縫,還能將就再用??荡溆s還不肯罷休,氣呼呼進屋拿來紙筆,往陸秋生臉上扔過去,要他寫遺書。陸秋生說:“寫什么遺書?我一時三刻還死不了!”康翠英說:

    “醫(yī)療沒保障,家里的錢又已花光,再生病的時候,你不只有等死,莫非還有其他好結果?”

    陸秋生不想再理康翠英,將出鍋的菜端到桌上,又拿過飯勺準備去裝飯。

    康翠英上前奪過飯鼎,說:“不給我寫好遺書,你別想吃飯?!标懬锷鷮嵲谵炙贿^,只好撿了地上的紙筆,坐到飯桌旁,說:“那你說遺書怎么寫吧?!笨荡溆⒄f:“第一條,你不去辦離休,沒錢治病死在屋里,完全是你自己的責任,與我康翠英沒任何關系。第二條,我們是合法夫妻,家庭財產包括房屋和存款等動產不動產的唯一合法繼承人,只能是我康翠英一人。第三條,你與前妻所生兒女,誰也沒有資格來分我的財產……”

    康翠英就這么掰著指頭,一條條往下數著。數了半天,也沒見陸秋生動筆,她的火氣躥得更高了,吼道:“你現在還沒死吧?怎么就發(fā)起僵來了?”陸秋生冷笑道:“你說叫我怎么寫?我死在屋里,跟你沒任何關系,輪到要繼承我的財產了,你我就成了合法夫妻,唯一的財產繼承人只能是你。世上哪有這樣的好事,只拿好處,不承擔義務?還有我的兒女,又沒犯著你哪里,你把他們也扯進來干什么?”

    康翠英的聲音越發(fā)高昂:“是我要你死嗎?是我要繼承你的財產嗎?你以為你家財萬貫,富甲一方,有好多大財大產讓我繼承?你的兒女有什么扯不得的?

    這幾十年不是我天天守著你,把你供著奉著,難道還是你的兒女在管你死,管你活?”陸秋生說:“我的兒女管我還管得少?我哪次生病住院,陸紅梅沒來服侍我?”康翠英吼道:“好好好,你有個好女兒,有依有靠,以后你有什么三長兩短,不要找我,找你的陸紅梅去!”

    這么吵下去,三天三夜也吵不完,陸秋生干脆換了鞋,準備出門透透氣。

    康翠英卻覺得還沒吵過癮,上前去拉他,要將革命進行到底。陸秋生一用力,狠狠甩掉她,砰一聲關上門,垂頭喪氣下了樓??荡溆⒂珠_了門,在后面咆哮道:

    “你滾你滾你滾!你快給我滾!你滾到車輪下,輾死你!滾到水坑里,淹死你!滾到橋下面,摔死你!不死你繼續(xù)滾,滾得遠遠的,永遠不要再回這個屋里來?!?br/>
    在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陸秋生兩眼茫然,心灰意冷。攤上這么個潑婦,算他倒了十八輩子大霉。想當初剛湊到一起時還好,陸秋生是個有用男人,能給康翠英帶來不少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彼此還算合得來,很少吵架。等到年紀一大,又退休在家,人也變得無用起來,康翠英便越來越瞧他不順眼了,吵吵鬧鬧成為家常便飯。吵架不是什么好事,一般情況下,陸秋生能忍就忍,不能忍就躲,忍不住又躲不開,才狗急跳墻反抗一回。今天陸秋生壓根就不想吵,康翠英扔水瓢,發(fā)獅吼,甚至逼著寫遺書,他還是強忍著。直到她數落起自己的兒女們來,才忍無可忍,反駁了幾句,讓矛盾升了級。

    這輩子陸秋生最對不起的,就是自己的幾個兒女。另外還有前妻,雖說是身患絕癥病故的,可陸秋生心里再清楚不過,自己也難辭其咎。當年若沒跟康翠英勾搭上,前妻也不至于精神崩潰,垮掉身體,早早撒手人寰。前妻尸骨未寒,陸秋生便跟康翠英結婚成家,拋下自己的兒女們不管不問。當時他已是政府副秘書長,辦什么事還算方便,要給兒女們解決點實際問題,也不是太難??伤讶烤Χ挤旁诹丝荡溆⒑退沁叺膬号砩希倪€顧得上自己的兒女?陸紅梅下崗后就曾多次來找他,他也曾動過給她另聯系個單位的念頭,可康翠英知道后,從中作梗,聲言有她就沒陸紅梅,有陸紅梅就沒她,鬧個不停不歇。加上陸紅梅當初不聽話,生生死死嫁給劇團里的白臉演員,陸秋生心里一直耿著,最后一猶豫,還是撂下陸紅梅,沒給她找工作。好處都被康翠英和她的兒女們占盡,自己的兒女們什么都沒得到,還要時常遭康翠英數落,陸秋生能不愧疚氣惱,肚子冒火嗎?

    在街上游蕩了半天,陸秋生還是提不起精神回家。幾次住院,全靠陸紅梅悉心照顧,自己才從死亡線上爬了回來,思思前,想想后,更覺得對不起這個女兒。

    就生出去看看她和外孫明明的念頭,順便放下點錢,減輕些心頭的愧疚??擅砩希攀畞碓沐X,還是康翠英留給他買小菜的,哪出得了這個手?于是踅回政府,上樓來到老干處,去找李雨潺借支,以后處里給老干發(fā)什么錢,再扣回去。老干處不是財務處,沒有備用金,哪有錢外借?李雨潺知道陸秋生的處境,只好自己掏錢借給他。陸秋生自然感激不盡,執(zhí)意留下個借條,拿著兩百元錢走了。

    有這兩百元錢,陸秋生底氣足了些。想給陸紅梅和明明買些吃的用的,到商場里轉了轉,又不知買什么好。最后覺得還是把錢給陸紅梅,她和明明缺什么再自己買去。

    陸紅梅依然住在劇團的筒子樓里,離政府這邊有六七站路遠。陸秋生舍不得那一元錢的公共車費,一路走著過去。要在從前,就是走路,這段路程也要不了二三十分鐘。如今年紀大了,又體弱多病,腿勁越發(fā)不夠,足足走了一個半小時,天快斷黑才趕到。

    走進破爛不堪的筒子樓里,陸紅梅沒在家,只有外孫明明在燈下做作業(yè)。

    也許窮人的孩子懂事快,見陸秋生出現在門口,明明喊聲外公,趕忙放下作業(yè),過來遞上開水。又說去找媽回來,飛快下樓,奔出了劇團大門。

    這是一間十幾平方米的老房子,門破窗損,墻上水漬斑斑,好幾處的墻灰都已剝落,裸露著白硝絨絨的老磚??繅[著一大一小兩張木板床,床頭床尾胡亂堆著雜七雜八的衣物,被褥和沒有枕巾的枕頭不知幾個世紀沒拆洗了,又臟又黑。墻角有個70年代的高低木柜,上面擱著一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兩根生銹的天線東歪西斜著,且長短不一。明明的小書桌緊挨木柜,卻有一半桌面被碗筷瓢盆和油壇鹽罐醋瓶所占領。地下是半腐的木板,好幾處都已爛掉,下面的枕木歷歷在目。不時有只半大老鼠從地板下的黑洞里鉆出來,扭過頭,骨碌著眼睛瞅瞅陸秋生,然后從容鉆入床底。

    一絲悲涼襲上陸秋生心頭。當初他若肯出面給女兒找個工作,她也不至于落到這么個地步。偏偏又嫁了個不爭氣的男人,弄得家不像家,連基本生活都成了問題。這話卻只能咽進自己肚里,還不好跟人說去。誰怪當初你被康翠英迷了心竅,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棄之不顧?不想到頭來,還是這個大女兒心疼你,你幾次生病住院,都是她白天黑夜地守著,康翠英和她的兒女只來晃了晃,便不再肯露面。

    陸秋生這么自責著,陸紅梅挑著貨擔回來了,身后跟著明明。女人心細,一眼看出陸秋生臉色不對,說:“爸你是不是又和康姨鬧別扭了?”從貨擔里摸出一包葵花子,遞到父親手上。陸秋生嘆口氣道:“不跟她鬧別扭,還跟誰去鬧別扭?

    我一定要跟她離婚,這日子沒法過下去了?!标懠t梅勉強笑道:“你以為你還年輕,離了再找一個?”陸秋生說:“還找什么?你以為我還沒被康翠英折磨夠?一個人過,耳根清靜?!?br/>
    趴在桌上的明明抬起頭來,說:“外公跟康婆婆離了婚,就住到我們家里來?!?br/>
    陸紅梅咚一聲,在兒子頭上敲一下,說:“大人說話,插什么嘴?”明明不敢吱聲了,朝陸秋生伸伸舌頭,縮著腦袋繼續(xù)做他的作業(yè)。

    明明的話卻讓陸秋生覺得溫暖,伸手撫撫他的腦袋,說:“外孫你真愿意外公過來跟你?。俊泵髅鼽c頭說:“我真愿意?!标懬锷鷺返溃骸斑€是自己的骨肉親。”

    知道父親還沒吃晚飯,陸紅梅忙淘好米,將飯鼎擱到門外的煤爐上,一邊說明明:“我們家里才這點寬,三個人都住不下,你外公來住,讓他睡哪里?”

    明明說:“睡我床上,我到同學家里去睡?!标懠t梅說:“哪個同學收留你?還是專心做你的作業(yè)吧,今后考上大學,找個好工作,賺夠錢給你外公買套高級房子。”

    陸秋生說:“就我這個身體,活一天算一天,哪還等得到明明給我買房子?”

    做著飯菜,陸紅梅并沒耽誤跟父親說話:“鞋子生意不好做,我干脆把家里的存貨都低價處理了,炒起瓜子來。還別說,炒瓜子臟是臟些,貨還算好銷,吃瓜子的人挺多的。還可兼賣些香煙,弄幾個差價?!标懬锷鷦冎献?,說:“進屋后沒見堆在墻角的鞋子,我還以為是脫銷了呢。這瓜子炒得真不錯,好香的,而且粒粒飽滿。”

    晚飯很快做好,陸紅梅讓明明騰出書桌,擺上飯菜。陸秋生問:“洪秀軍呢?”

    洪秀軍是陸紅梅的男人。自劇團解散后,洪秀軍就沒正經做過事,天天東游西蕩,打牌賭博,贏了錢下館子胡吃海喝,輸了錢回來找陸紅梅騙,騙不著就動手打人,強搶惡要。上午還強行從陸紅梅攤子上拿走一條香煙,不用說又換了錢賭博去了,這個時候還不見蹤影。當初陸紅梅要嫁洪秀軍,父親堅決反對,哪知洪秀軍不爭氣,淪落成這個樣子。陸紅梅也不好在父親面前說男人什么,只淡然道:“別管他,我們先吃飯?!?br/>
    飯菜并不怎么豐盛,卻清清淡淡,松松軟軟,很對陸秋生胃口,不由地又勾起他的感慨:“這輩子吃來吃去,還是你媽和你的飯菜好吃,吃在嘴上舒服,吃進肚里受用。你康姨的口味跟我不同,飯得一粒一粒的,菜的味道特別重,酸咸麻辣,與她人的性格一樣。也不知怎么的,跟她同桌吃了二三十年的飯菜,口味也吃不到一塊去,經常為此鬧意見。我的飯煮得稍軟些,菜炒得稍清淡些,她就大發(fā)脾氣,甩筷子,扔飯碗,說我壞了良心,故意做出這樣的飯菜,叫她吃不了,我好一個人吃獨食。她做的飯菜我進不了口,她也有說的,罵我是叫花子吃飯嫌米糙,錢沒帶幾個回家,還想過皇帝日子,吃滿漢全席。反正真理都掌握在她手里,我只有服從真理的份兒?!?br/>
    聽父親如此說,陸紅梅心下想,當初母親對你那么好,處處順著你,你想吃什么口味,她做什么口味,你卻覺得康翠英年輕漂亮,當得飯,抵得菜,天天跟她鬼混在一處,氣得母親一病不起,早早離開人世?,F在康翠英這么整治你,是你該遭的報應。也是你自討苦吃,老話叫做木匠戴枷——自己做的??蛇@話不該你做女兒的來說,父親這么大年紀了,已被康翠英搞得焦頭爛額,你還往他傷口上撒鹽,他又哪里受得了?

    陸紅梅只好說:“爸喜歡吃我做的飯菜,常來吃就是,我和明明歡迎你?!?br/>
    陸秋生說:“我經常往你這里跑,讓你康姨知道了,以為我給你送什么好處來了,還肯放過我?”陸紅梅說:“今晚到我這里來,康姨知不知道?”陸秋生說:“她哪里知道?我是被她氣出門的?!焙唵握f了說兩人吵架的經過。

    飯快吃完,陸紅梅給父親盛碗熱菜湯,說:“我不是替康姨說話,這件事就是爸你的不對了??狄桃戕k離休手續(xù),對你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她又主動出面找了政府領導,你還是這么個態(tài)度,她發(fā)發(fā)脾氣,也不是沒有一點道理?!?br/>
    陸秋生說:“你以為她是為我好?她那是想著她和她自己家里的人?!标懠t梅說:

    “你把離休手續(xù)辦下來,能給她家里人報點藥費發(fā)票,你自己并沒受損失,又何樂而不為呢?這事爸你恐怕還得聽康姨的,離休手續(xù)爭取得來,不妨積極去爭取爭取?!?br/>
    見著女兒和外孫,又說了這么多話,陸秋生的氣不覺已消得差不多。見時間不早了,也該走人了,忙掏出袋里的兩百元錢,往明明手里塞去,說:“外孫你拿去買書看吧。”明明很懂事,不肯接錢,說:“我有買書的錢,外公自己留著花。”

    陸紅梅也說:“我現在生意還過得去,財是發(fā)不了,卻也細水長流,每天都有二三十元收入,明明要買書什么的,還出得起。爸你還是把錢拿回去,不然康姨那里交不了差,又跟你沒完。”陸秋生說:“這是我自己的錢,跟康翠英無關。

    年頭年尾也沒來看明明一回,這點錢你也不讓明明接?”

    陸紅梅太了解父親家情況,意識到這兩百元錢可能來得有些蹊蹺。也是幾十年的慣例了,父親的工資福利一分一厘都握在康翠英手里,平時上街購米買菜,她都算得死死的,若知道父親口袋里有過兩百元巨款,她還不要鬧翻天?

    卻也不好拂了父親的好意,只得讓明明接了錢,順便裝袋瓜子提在手里,陪父親下樓去街上坐車。一路又勸說父親,康姨是個要強性格,心并不壞,凡事忍讓點,少生閑氣,兩人都多活幾年。

    剛到公共汽車??奎c,便過來部車。陸紅梅把瓜子遞到父親手上,又塞塊零錢給他買票。夜車人不多,上車后陸秋生找位置坐下,又抬起屁股,朝窗外的女兒揮揮手。陸紅梅也抬高手臂揚著,眼望汽車徐徐啟動,不緊不慢往遠處開去。

    最后汽車尾燈閃了閃,消失得蹤影全無,陸紅梅這才垂下手臂,挪步往家里走去。腦袋里卻晃蕩著父親單薄佝僂的身影,感覺復雜起來。當年的父親何等英俊挺拔,做事干脆果敢,說話理直氣壯,一副領導派頭。后來娶了康翠英,為人處事謹慎起來,等到退休在家,更是變了個人樣,像秋后霜打過的茅草,委靡不振了。假設還在位置上,假設沒娶康翠英,假設母親還活著,父親會是這么個樣子嗎?只可惜假設僅僅是假設,沒有任何實際意義,既成的事實,上帝都沒法改變。怪只怪父親當年色迷了心竅,黏上康翠英這個妖精婆,才扔下自己的妻兒不管,甘心給她們一家人當牛做馬。

    陸紅梅因此又咬著牙根,恨起父親來。如果妖精婆不在一旁使壞,父親的心不會這么硬,說不定能給你找個像樣點的工作,自己也不至于長年累月這么風里來,雨里去,為溫飽疲于奔命??上胂胍膊荒苤还指赣H,自己也有一定責任。

    若聽父親的話,不嫁給洪秀軍這樣的繡花枕頭,沒跟家里鬧僵,父親肯定會給你找工作。就是沒給你找工作,男人有點出息,也不至于落到這個田地。這么一想,兩下也就扯平,再也恨不起父親來了。到底自己還年輕,有個強壯的身體,只要不偷懶,養(yǎng)活自己和兒子還沒問題。父親卻年事已高,身邊又有個古里古怪的妖精婆,還不知以后日子怎么熬下去。

    心疼著父親,估計他也該到家里了,陸紅梅有些放心不下,復又走出劇團大門,鉆進街旁的公用電話亭,要撥個電話過去。手頭一直緊緊張張的,加上天天守著個攤子,難得跟過去的親戚朋友往來,家里至今沒裝電話,偶爾有事需跟人聯系,陸紅梅就拿著個電話卡,到外面來打打IC電話。

    拿起話筒,按了兩個號碼,陸紅梅忽又猶豫起來。這電話一打,不用說又要給父親添亂。知道老頭子來看過女兒和外孫,康翠英肯定又會小題大做,揪住不放。陸紅梅只好無奈地掛上話筒,扯出電話卡。

    陸紅梅猜得沒錯,陸秋生進屋后,鼓著一肚子氣的康翠英本不想搭理他,卻還是疑慮重重地左盤右問起來,要他交代去了哪里。陸秋生受過陸紅梅的開導,不再計較康翠英,卻也不敢說出實情,謊稱哪里沒去,只在街上吃了大半天灰塵。

    康翠英可不是那么容易哄騙的,上上下下將陸秋生一陣打量,像審視美國過來的間諜似的,說:“你一定看你的寶貝女兒和外孫去了。老實告訴我,放了多少錢給他們?”

    陸秋生將手上的瓜子往桌上一扔,歪在沙發(fā)上,說:“我的工資每月都是你領走的,口袋里的錢從來沒超過二十元,哪來錢給寶貝女兒和外孫?”康翠英恨不得找個測謊儀,在陸秋生身上測試一番,旁敲側擊道:“這難得住你嗎?平時家里買東買西都是你經手,你今天扣幾塊,明天留幾角,誰搞得清楚?”陸秋生說:“每次上街買東西回來,你都對過賬的,少一分錢都不行,叫我如何扣,怎么留?”

    一句話提醒康翠英,指著陸秋生道:“你不說我倒忘了,昨天你買菜回來,袋子里應該還剩十二元三角錢。你把口袋給我翻過來,這錢到底還在不在?”

    陸秋生不動,說:“要翻你自己來翻?!笨荡溆⒁膊豢蜌?,將手伸進陸秋生裝錢的上衣內袋,掏出一把票子。一數還真是十二元三角,連那一角的毫子都沒少,還夾在中間??荡溆⑦@才放了心,打開桌上的瓜子,歡歡喜喜嗑起來。

    這讓陸秋生松下一口氣,心想幸虧上車前陸紅梅給了一元零錢,不然袋子里的數字不足,渾身是嘴巴都解釋不清了。

    瓜子很香,康翠英吃得津津有味??沙灾灾?,又犯起嘀咕來:“你袋子里的錢并不見少,卻平白無故多出這么一袋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還在哪里存了私房錢?”陸秋生說:“在你面前做人真不容易,袋子里的錢少了你疑心,不少你心疑?!笨荡溆⒄f:“錢是用來買東西的,少了錢就添了東西,不添東西就不會少錢,現在你沒少錢,卻多出一袋瓜子來,這瓜子莫非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當然不能說出瓜子的真實來歷,這在陸秋生,可是一級機密。也不能說碰見熟人賣瓜子,白給你的,若康翠英拉你去找熟人對證,就麻煩了。還在公共汽車上,陸秋生就估計康翠英會追問瓜子哪里來的,先設計好了一個故事,說:

    “我在街上轉了大半天,口渴得要命,想掏錢買瓶水,又怕回來不好跟你算賬,只得勉強忍住。正好經過一個拆遷工地,見地上扔著一些鐵絲,想起不遠處有個廢品回收店,這買水的錢還用愁嗎?于是撿了一捆鐵絲,送到廢品店里,換得七元錢?;▋稍I水解渴,又花一元買幾個包子填飽肚皮,最后還剩四元,念你喜歡吃瓜子,順便買了一袋回來?!?br/>
    袋里的錢一分不差,出門多少,回來還是多少,卻憑空在外賺了整整七元,除喝足吃飽,省下一頓晚飯,還買回一袋香脆脆的瓜子,這樣的好事到哪里找去?

    康翠英肚子里的氣早已消得干干凈凈,一邊興致勃勃嗑著瓜子,一邊開心地說:“你堂堂局級干部,不大不小算是個人物,也放得下臭架子,在大街上撿起破爛來,真出人意料?!?br/>
    這就是康翠英,易反易復,一陣風來是雨,一陣風去是晴。既然康翠英都沒了脾氣,陸秋生哪還敢再有脾氣?忙討好道:“全靠你老人家教夫有方,不是你趕我出門,讓我流落街頭,饑渴難耐,我哪想起去搞第二職業(yè),撿破爛換錢?”

    康翠英說:“這個第二職業(yè)不錯嘛,錢來得快。你也別去求人解決什么離休待遇,干脆一心搞好第二職業(yè),天天上街撿破爛賺錢得了,比離休待遇不知要強多少倍?!?br/>
    康翠英說到離休待遇,讓陸秋生想起陸紅梅勸自己的話,說:“現在我算是悟明白了,破爛能撿要去撿,離休待遇能爭取也要去爭取?!?br/>
    在爭取離休待遇的重大問題上,兩人就這樣達成了共識。第二天陸秋生就拿著報告去了老干局。老干局的人說桃林老干離休待遇問題,向來由市委組織部把關審辦,老干局沒有這個職能。陸秋生轉而去了市委組織部。剛好碰上分管干部的曾副部長,他曾在政府辦做過處長,算是陸秋生的老部下,自然很客氣,看過他的報告后,說:“陸老這個情況,享受離休待遇也是完全應該的。不久前我們還辦過好幾位老干的離休手續(xù),要說資歷還沒你這么深呢。只是現在申辦離休待遇的人太多,政策卻越來越緊,辦起來不是那么容易。你報告上所說一九四八年給地下黨組織送情報的事,恐怕還得找些可靠的資料和證據,我們才好根據有關政策給予落實。”

    這話給了陸秋生不小希望,他說:“那要些什么資料和證據呢?”曾副部長說:

    “這事具體由干部二處負責,他們是管理市直部門局級干部的。我把你介紹給許處長,他會給你詳細說明。”領著陸秋生,去了干部二處。

    曾副部長親自帶來的人,許處長不敢怠慢,先熱情地倒了茶水,再坐下來看報告。報告不能看得太快,太快說明不認真;也不能看得太慢,太慢顯得沒水平。許處長跟老干交道多,有這方面的經驗。大約四五分鐘的樣子,才將目光從報告上挪開,笑望著陸秋生,說:“陸老這事難度還確實不小,主要得看有關資料和證據,資料詳實,證據充足,還是有可能的。也不知桃坪縣檔案局里,還翻不翻得出你當年煮過飯的青田鎮(zhèn)小學相關資料,如果翻得出相關資料,資料上又有你的記載,你這個報告的真實性也就能得到部分證明。若還能聯系上當年的地下黨成員,特別是提供情報和接收情報的人,讓他們出具些文字證明,甚至拿出情報原件和回執(zhí),就更有說服力了?!?br/>
    陸秋生說:“青田鎮(zhèn)小學是當年的正規(guī)學校,校長就是地下黨黨小組長,名叫武西山,桃坪縣檔案局應該找得到有關資料。只是我一個做飯的,不一定記載在里面。至于地下黨成員,畢竟已過去五十多年,想必活著的已沒幾個,恐怕無處可找了。特別是情報原件要想弄回來,無異于大海撈針,已不太有這個可能。

    當時政治形勢那么復雜,情報到手都會立即毀掉,以免讓敵人抓住把柄。回執(zhí)我確實拿到過,這我記得非常清楚,是情報接受人文東林給的,回到青田鎮(zhèn)小學,就交給了情報提供人武西山。解放后我也打聽過他倆的下落,一直沒打聽到,不知他們還活沒活在這個世上?!?br/>
    許處長說:“事在人為嘛,有些事看起來可能性不大,經過努力,偏偏還能成。陸老真想把這事辦下來,我看可以分兩步走。一是你回去給政府辦領導說說,讓政工處牽個頭,組織部也派人參與,一起去桃坪縣檔案局查查資料;二是你本人設法找找當年的地下黨成員,特別是你說的文東林和武西山兩個,盡可能把相關證據拿到手上。有了這兩方面的資料和證據,我們就好給你補辦離休手續(xù)了?!?br/>
    聽去許處長的話還算實在,不完全是應付式的。只是情報原件和文武二人已不太有可能找著,這是明擺著的。不過陸秋生沒有完全失去信心,回到政府大院,就立即走進辦公大樓,去秘書長室找吳亦澹。吳亦澹難得在辦公室待,找了兩天,才好不容易堵住他,把許處長的話給他復述了一遍。陸秋生不是康翠英,又到組織部撈了些底子回來,可不太好敷衍,吳亦澹只得說:“陸老這個事嘛,我個人不好表態(tài),得先開個辦黨組會,大家一起議議,然后才好給你答復?!?br/>
    為陸秋生的離休待遇專門開個黨組會,吳亦澹哪有這個閑工夫?他覺得還是先召分管老干工作的喬不群來,簡單商量個意見。剛好李雨潺進來送老干文件,便囑她叫聲喬不群,到秘書長室來一下。

    李雨潺答應著退出去,上四樓找喬不群。紀檢組長室的門卻是關著的,李雨潺只好先回老干活動中心。正碰上陸秋生站在活動中心門口,問候道:“李處長忙得很?”李雨潺說:“不忙不忙?!毕肫鹨皇拢M屋打開辦公桌抽屜,找出一張紙條來,塞到陸秋生手里。

    原來是那天找李雨潺借錢時留下的借條。陸秋生可憐巴巴道:“李處長不是答應過,下次老干處發(fā)錢時才扣嗎?這下我手頭實在拿不出兩百元錢來,不然早還你了?!崩钣赇Φ溃骸拔铱蓻]說要你還錢。”陸秋生說:“不要我還錢,干嗎要我拿走借條?”李雨潺說:“已經有人給你還了錢。”陸秋生笑道:“誰會給我還錢?李處長不是拿我老頭子尋開心吧?”李雨潺說:“我哪敢拿你陸老尋開心?

    真的有人給你還了錢,借條你只管拿走就是?!?br/>
    看上去,李雨潺還真沒開玩笑的意思。陸秋生便疑惑了,想爛腦袋也想不出哪個愛管閑事,來還這個錢。何況也沒跟人說過借錢的事,誰會天算,發(fā)現了這個一級機密?

    李雨潺不再賣關子,說:“是陸紅梅上午來還的錢?!?br/>
    陸秋生也隱約覺得,只可能是陸紅梅,說:“她怎么知道你借了錢給我?”

    李雨潺說:“不是你告訴她的?她一進活動中心就掏出兩百元錢,說是來給你還錢的。我要她拿走借條,她也不拿,說不擔心我還會找你要錢,要我把借條給你本人就是?!?br/>
    “紅梅太了解我了,知道我身上沒錢,也沒其他地方可借,更不可能朝康翠英要,只能來老干處找你,所以才把錢直接還到了你這里?!标懬锷鷩@息一聲,幾下撕碎借條,扔進紙簍里,出了活動中心。

    李雨潺也不免心生感慨,暗自同情起陸秋生來。又想起吳亦澹的囑咐,趕緊給喬不群打了個電話。喬不群剛在外開完會,回到政府大院,也不知吳亦澹有何貴干,顧不得進自己辦公室,直接去了秘書長室。

    一見喬不群,吳亦澹就說:“不群你來了好。為申辦離休待遇,陸秋生夫婦不知遞了好多報告,只差沒去登報了。還到組織部找過曾副部長和二處許處長,說是只要資料和有關證據充分,離休手續(xù)還是可以辦的。這事恐怕還得勞你大駕,給落實一下?!眴滩蝗盒Φ溃骸百Y料和證據還不容易充分?你想弄個省長或院士的資料和證據,看我弄不弄得來?”

    吳亦澹眼睛一瞪,說:“我可不是喊你來說笑話的。”喬不群仍涎著臉,說:

    “領導沒找錯人吧?這是政工部門的事,我又沒分管政工?!眳且噱Uf:“你沒分管政工,總分管老干吧?陸秋生是老干,他的事你不管誰管?”

    喬不群沒法,搖搖頭說:“陸老也是的,事情都已過去五十多年,還想起去翻老底,也不知他翻得出什么名堂。”吳亦澹說:“他翻不翻得出名堂,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還是代表我,帶上政工處和老干處的人,陪組織部領導去桃坪打一轉,也好給陸秋生一個交代。”

    喬不群不好推辭,說:“政工處去朱處長吧,老干處林處長年紀大,不好動用,安排李雨潺算了。”吳亦澹表示同意,又叫來朱處長,叮囑他負責聯系組織部和桃坪縣檔案局,定個時間,下去一趟。朱處長馬上跟市委組織部許處長見了一面,商量好下縣的日期,回頭又給桃坪縣政府辦打去電話,要他們通知檔案局,適當做些準備。

    下縣那天,朱處長早早來到辦公大樓前,意欲先隨小左去組織部拉上許處長,再回來接喬不群。誰知喬不群已坐在車里,朱處長滿臉羞愧,說:“對不起,對不起,喬主任是領導,還要您來等我們?!睂⒁褋淼杰嚺缘睦钣赇埲肭芭鸥瘪{駛室,自己去了后排。平時喬不群在副駕駛室上坐得多,今天卻占了后排位置,朱處長知道他有意讓位給李雨潺。

    趕到市委大院,見喬不群親自帶上朱處長和李雨潺來接自己,許處長也有些過意不去,說:“這禮弄顛倒了,應該我去政府接喬主任的?!眴滩蝗盒Φ溃骸罢l該接誰,組織部是不是有這方面的文件精神?”許處長說:“文件精神暫時好像還沒有。不過好多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沒有文件精神,卻往往比文件精神還管用。比如這等人的事,無論是吃飯見面,還是開會坐車,只能是群眾等領導,下級等上級,絕不可倒過來。今天喬主任是最大的領導,自然該我們接您等您,不該您反過來接我們等我們?!?br/>
    喬不群說:“要說今天車上幾位,我看最大的領導還是許大處長?!痹S處長說:

    “喬主任不是挖苦我吧?您是堂堂局級領導,我才是小小處級干部。”喬不群說:

    “事物都是相對的,一般情況下局級比處級大,可有時候處級反過來比局級大?!?br/>
    朱處長也附和道:“是呀是呀,組織部里是管官的官,見官大三級。”喬不群說:

    “就說許處長吧,你可是組織部二處處長,專管市直部門局級干部的,市直單位里的局級干部又有哪個大得過你?”

    這話正撓著許處長的癢處,他不無謙虛地說:“說二處管市直部門局級干部也沒錯,只是這個管字意義太寬,應該說不是管局級干部本人,是管局級干部的考察和任命等事務性工作?!眴滩蝗赫f:“這不是管到根子上了嗎?誰不想被你考察合格,任命到位?”

    說笑著,百多里路程不知不覺走完,藍鳥進入桃坪縣城。按事先約定,縣政府辦楊主任和分管文秘的唐副主任,縣委組織部分管干部的張副部長和干部組組長,縣檔案局蘇局長和檔案館館長,早齊嶄嶄在桃坪賓館候著了。見了市政府的藍鳥,眾人忙跑過來,將喬不群幾位迎出車門。楊主任把各位一一介紹完畢,大家相互握過手,一起走進賓館大廳。早有服務員走過來,分頭把客人請進客房。

    除了喬不群的豪華套間,其他幾位包括司機小左,也一人一個單間。房里早備好時鮮水果、高級香煙,還有嶄新的毛巾。市里干部到了縣里,自然人人都是大員。

    楊主任一直緊隨在喬不群身后。進房后,喬不群到衛(wèi)生間小解出來,楊主任就忙向他解釋說:“得知喬主任親臨桃坪,孫太爺和蔡太爺本是要親自前來迎接的,不想昨天接到市文明辦緊急電話,這個星期要下來進行雙文明目標管理達標檢查驗收,兩位太爺擔心通不過驗收,提前到各個文明點上視察督促去了,只好委托我們幾位,代表縣委縣政府歡迎你們大駕光臨。剛才蔡太爺還打來電話,要我轉告您,他和孫太爺中午沒法趕回來敬酒了,下午一定把其他工作推掉,參加匯報會,晚上再好好聚聚。”

    楊主任所謂的孫太爺和蔡太爺,就是孫文明和蔡潤身,現在一個是縣長,一個是常務副縣長。也不知從何時起,縣里人覺得縣長稱謂有些不順口,公然喊起太爺來。至于縣長們,也許做久了公仆,難免身心疲憊,也想做做太爺了,有喊必應。喬不群沒在縣里工作過,卻也知道縣領導耀武揚威做太爺的時候多,唯唯諾諾做孫子的時候也不少,挺不容易的,理解地說:“沒事沒事,我跟兩位太爺是老同事老朋友了,他們忙他們的。”楊主任說:“兩位太爺中午來不了,人大政協領導還是會來陪喬主任的?!?br/>
    縣里的人大和政協領導,喬不群交道不多,中午的飯也就吃得低調,大家簡單喝了幾杯,又客氣著扒碗飯,就放下筷子,回房休息。喬不群惦記著住在斜對面的李雨潺,忍不住撥了她的電話,玩笑道:“到我這邊來休息吧?”李雨潺說:“青天白日的,不怕人家捉雙?”喬不群說:“我都不怕捉雙,你怕什么?”

    李雨潺說:“你當然不怕,你是被女人消費過的男人,我可還是個黃花閨女?!眴滩蝗盒Φ溃骸澳悄憔妥瞿愕狞S花閨女吧,夜里咱再采黃花?!?br/>
    放下電話,一覺過去,三點左右剛醒,楊主任就敲開門,身子一欠,讓進孫文明和蔡潤身兩位。喬不群心想,幸虧李雨潺沒過來,不然還真被他們捉了雙。

    到底一起在市政府待過的,彼此隨便。握手寒暄過,孫蔡兩人為上午沒能及時趕來看望老朋友做了幾句解釋,便大倒起苦水來。孫文明嘆道:“不群你到下面來得少,不知道我們基層干部的難處?!眴滩蝗赫f:“你們堂堂縣太爺,怎么是基層干部呢?”孫文明說:“怎么不是基層干部呢?從現有的上下五級政權梯級里,縣級僅大于鄉(xiāng)級,上面還有市省中央三級政府。上級領導又喜歡密切聯系群眾,不斷深入基層,除了黨委政府人大政協四大機構里的大首長大領導,這部門那單位的頭頭腦腦,今天一撥,明天一起,不是拿著帽子的,就是提著票子的,不是管著政策的,就是握著項目的,反正都是咱下面縣里得懇求得供奉的,人家沒下來,還要想方設法到上面去走門子拉關系,已經動駕到了咱縣里,縣領導能不趕緊出面接待嗎?要出面接待,就得誠心誠意,熱情周到,頭點得重一點,臉笑得美一點,嘴說得甜一點,腰彎得深一點,腿跑得快一點,若帽子票子能馬上兌現,政策項目能現場到位,確屬工作需要,就是要我們膝蓋軟一點,也在所不辭。”

    蔡潤身接話說:“還是不群下來好,不用太講究。到底是自己人嘛,自己人好辦。孫太爺肚子里的話也是憋得太久了,好不容易等到不群下來,終于有了傾訴對象。也都是實話,上面的人只要到了縣里,哪怕什么級都不是,只是個普通干部,也屬于上級領導,來要出門遠迎,留要熱情招待,走要打點送行。”楊主任說:“這縣領導做起來真不簡單,整天陀螺一樣轉個不停不歇。領導們經常戲說自己是三合一領導,每天時間都分割為三塊,三分之一接待上級,三分之一打理縣里工作,三分之一吃飯睡覺和屙屎屙尿。也有說是三人領導,下級面前是大人,上級面前是小人,晚上回家往床上一躺是死人?!?br/>
    孫文明笑道:“我和潤身還好,老婆在市里,晚上死人就死人,反正活著也沒意義。像楊主任你們,回家也做死人,老婆可就有意見了?!睏钪魅握f:“我都快做爺爺了,哪像你們年輕人,身強力壯,工作能力強,老想著晚上做活人?!?br/>
    調侃著,一起上會議室去參加匯報會。喬不群幾位此行的目的非常單一,照理沒必要多此一舉,開這種匯報會??烧绮虧櫳硭淖纸浝锼?,這是規(guī)矩,不多此一舉,顯得不夠尊重上級領導,喬不群他們也只能客隨主便,服從安排,領受人家的尊重。

    市里許朱李三位處長,縣里政府辦、組織部和檔案局的人早已到場,喬不群和孫文明幾位落座后,匯報會正式開始。會議由孫文明親自主持,對喬不群一行的到來,表示熱烈歡迎,希望他們對縣里工作多批評多指教。接著喬不群說了到縣里來的目的,當然主要是來看望老朋友,向縣里的同志學習,同時了解一下縣里的檔案管理工作情況。然后蔡潤身做主題匯報。他先簡單介紹了桃坪的歷史沿革地理環(huán)境,再匯報政治經濟形勢和文化衛(wèi)生教育等各項事業(yè)基本情況,隨后展望了桃坪的美好前景。不愧秀才出身,蔡潤身不用翻本子,不用看稿子,只是信口講來,卻條理清楚,重點突出,具體生動,有數據有實例,桃坪的特點和優(yōu)勢盡在其中。

    喬不群耳里聽著匯報,手上做著記錄,還不時點點頭,顯得很在乎的樣子,心里卻在想,蔡潤身下來時間并不太長,口才卻練得這么出色,看來官場還真鍛煉人。官場大小是個場,是場自有相通之處,有人便說能把鄉(xiāng)長做好,做縣長絕對沒問題;能把縣長做好,做市長絕對沒問題;能把市長做好,做省長絕對沒問題。這話也許不無道理。做好一地長官,確實要有些才能,才能又是多方面的,這才能那才能都不容易體現,唯獨這口才一聽便知。故中國官場最不缺的就是語言的巨人,如果光憑他們會上做的報告,會下做的指示,電視里發(fā)表的講話,報紙上登載的報告,幾乎每一個鄉(xiāng)長縣長都是做市長省長的料。

    其實這也是在領導身邊做幕僚和做領導的最大區(qū)別。做領導幕僚,文才要好,筆頭子過得去;做上領導,文才好不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說會道,口舌不能太一般。也是蔡潤身適應能力強,這么快就實現了從領導幕僚到領導的角色轉換。

    蔡潤身做完主題匯報,主持人孫文明又順便介紹了最近縣委縣政府正在大力實施的雙文明目標管理工作。所謂雙文明,自然包括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兩大塊,差不多把一地工農商貿財稅金融城建國土和黨團青婦文教衛(wèi)體每項工作都包括了進去,也就是說,這雙文明目標管理其實什么都可管可理。桃林市委市政府也曾接收過省里雙文明目標達標驗收,喬不群參加過迎驗收爭達標工作,知道是怎么回事。一般都是看看典型,聽聽匯報;喝喝美酒,拿拿紅包;掛掛牌子,放放鞭炮。也有認真的,拿著考核目標上的細則逐項對照檢查,雞蛋里可以挑出骨頭來。這都是地方領導跟上面關系沒理順,或接待工作做得不夠周到,惹惱了關鍵人或驗收人。一旦出現這種局面,地方領導就被動了,驗收人員以小見大,把地方上不算問題的問題放大后反映上去,弄不好還會影響自己今后的進步升遷。正因如此,孫文明他們對此次雙文明目標達標驗收才格外重視,別的事情都擱到一邊,主要精力都放到了迎驗收爭達標的準備工作上。還拿到今天的會上來進行強調,以營造人人迎驗收、個個爭達標的熱烈氣氛。同時也希望喬不群幾位回去,多在市領導面前肯定肯定桃坪雙文明目標管理的卓越成績。

    孫文明說完,征求市里和縣里其他同志意見,問還有沒有要說的。市里要說的都被喬不群說了,縣里要說的都被兩位太爺說了,其他人還有什么可說的?

    孫文明于是側首跟蔡潤身商量兩句,宣布散會,請大家到一號餐廳就餐。

    一號餐廳很大,一張大圓桌可坐二十多人,主客正好一桌。喬不群每次吃飯或開會,一坐到圓桌旁,心里就覺得怪怪的,有些不大自在。還是過去的方桌好,上席下席,主席客席,正席陪席,可謂獨眼看人,一目了然。圓桌到底為西人發(fā)明,大家圍桌吃飯或開會議事,不講上下,不論主客,不分正陪,一律平等。曾幾何時,圓桌進入國門,意味立即大變,其功能跟方桌區(qū)別并不大,不論吃飯開會,依然逃不脫上下主客正陪之類的慣例。

    今天喬不群身為主賓,靠墻上席的高背大皮椅自然非他莫屬。以他做核心,左系孫文明,右為蔡潤身,以下依次是市里許處長、朱處長和李雨潺,接著才是縣里各位領導。如果誰將以上席為中心點的大半個圓圈拉直,那喬不群幾位就不是坐在上席方向,而是坐在主席臺上了。原來圓桌在中國不僅不失方桌意義,還多了主席臺的功能。

    各就各位后,孫文明舉杯發(fā)話,大家齊喝。之后以縣市兩大陣營,主客相互碰杯,輪番敬酒,誰上誰下,誰尊誰卑,杯杯皆見分曉。

    高氵朝過去,席上氣氛漸漸淡起來。孫文明就對楊主任說:“老楊你是縣政府內當家,桌上出現這樣的局面,你可是要負領導責任的。”楊主任明白孫文明意圖,說:“那我就說個笑話,給各位上級領導促促興。只是李處長在場,不會介意吧?”

    眼睛去瞧李雨潺。孫文明說:“小李大方得很,不會介意的,學點基層經驗嘛。

    何況現在的年輕人比我們這些老革命開放多了,有什么他們不懂的?小李你說是不?”

    李雨潺笑而不語。楊主任說:“說是扶貧干部在鄉(xiāng)下待了半年,有些饑不擇食,跟女房東上了床。又嫌人家太丑,只好取張報紙將她臉遮住。事畢,女房東大發(fā)感慨,到底是上級領導,一邊辦事還一邊看報,真是工作學習兩不誤?!?br/>
    大家笑起來,說上級領導都這樣,工作和學習抓得很緊。喬不群知道楊主任是沖著市里幾位來的,說:“我知道楊主任平時最愛讀書看報,那扶貧干部肯定就是你本人?!睂O文明則批評楊主任道:“你的笑話聽多了,我發(fā)現一個規(guī)律,就是都跟性有關。”許處長在組織部門工作,自然見得多,笑道:“這叫無性不成笑話。我代表市里說一個跟性沒關系的吧。說是豬找上帝要求脫胎換骨,重新做人。上帝問,你蠢豬一頭,讓你做什么人好呢?去做農民開荒種田吧?豬搖頭說太苦。上帝說那就去做工人燒鍋爐吧?豬說太累。上帝說看來只有去做演員,跳跳舞,唱唱歌,既輕松又來錢,總可以了吧?豬說沒有這方面的藝術細胞。上帝沒法了,罵豬這不行那不會,你到底想做什么?豬說隨便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有吃有喝有賭有嫖就行。上帝罵聲操,你狗日的還想做國家干部?!?br/>
    大家又笑。孫文明說:“里面有個嫖字,說明仍沒離開性,還把咱們這些當干部的臭了一番?!睏钪魅握f:“估計這些笑話的原創(chuàng)者,都是咱們干部隊伍里面的人,了解干部性質和內部情況?!睂O文明罵道:“照你這么說,凡當干部的不是嫖客,就是蠢豬?”蔡潤身出面打圓場道:“孫太爺說得嚴重了。嫖性是男人的共性嘛,男人做嫖客沒什么可奇怪的。過去的皇帝還后宮佳麗三千呢,說白了就是天下頭號嫖客。干部里面有幾個嫖客,也屬人之常情。至于這個蠢字,往貶義里說是蠢豬,往褒義里說是大智若愚。身在官場,就怕聰明過頭,蠢一點沒什么不好?!?br/>
    聰明和愚蠢的話題太嚴肅,又有些犯忌,大家不好多說,興奮點依然留在嫖字上。還是楊主任善解人意,知道兩位太爺和喬不群幾個都是讀書人,便盡揀些文雅的痞話來說:“蔡太爺的嫖性說太符合國情了。要說自古以來,除了皇帝大嫖客和平頭百姓小嫖客,最風流的嫖客還是文人學士。比如李白同志,很小就開始做嫖客,嫖齡怕是文人里最早最長的。嫖就嫖了,還要寫艷詩為證:

    郎騎竹馬來,繞床弄青梅;同居長干里,兩小無嫌猜。看看小小年紀,李白就繞床戲弄他的青梅妹妹,兩人搞起同居來。”

    喬不群清楚這是李白里的句子,成語青梅竹馬就出自于此??磥項钪魅芜€讀過些書,不然也不會這么歪說李詩了。喬不群當然只是笑笑,朱處長卻忍不住了,也說:“李白還有一首艷詩,也是寫嫖客的,大家應該讀過:床前明月光,地上鞋兩雙,兩個狗男女,一對野鴛鴦?!?br/>
    大家笑罵道:“這不是污蔑詩仙李白嗎?簡直是給咱們的傳統文化抹黑?!辈惶暤睦钣赇舱f道:“要說李詩里的床字,其實不是現代意義上的床,跟今人睡覺的床沒關系。像‘繞床弄青梅里’的床,那是庭院里汲水用的井床。而‘床前明月光里’的床,則是坐具之類的東西。至于睡覺用的床,唐代一般叫做榻,所以至今還有臥榻和同榻而眠之類的說法?!?br/>
    楊主任忍受不了李雨潺這種正經腔調,又嬉皮笑臉道:“要說文人里最厲害最有功夫的大嫖客,當屬杜牧同志。他曾寫過一首非常著名的艷詩: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人家,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

    各位一時沒反應過來,說:“這首詩好文氣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可謂詩畫一體,怎么能說是艷詩呢?”楊主任說:“杜牧不是說得夠明白的嗎?他先將車停住,然后一直到楓林向晚,連霜葉都被染紅了,嫖的還是貨真價實的處女哩?!?br/>
    眾人都說這個說法有意思。孫文明則大罵起來:“楊主任你也太不成體統了,越說越不像話??磥砟阋炎鰠捔诉@個政府辦主任,明天就發(fā)配你去做文聯主席,專寫艷詩?!睏钪魅挝Φ溃骸拔膶W藝術事業(yè)固然重要,可向來配的都是局級主席,我老楊屬于副縣級助調,給無關緊要的文聯高配副縣主席,這個先例一開,其他局辦委都來提這方面的要求,看孫太爺你怎么擺得平?”

    蔡潤身說:“楊主任雖然有些曲解杜詩,不過杜牧放浪形骸,宿妓嫖娼,卻是有根有據的。當年他在淮南節(jié)度使牛僧儒幕府里頭做書記官時,安全部門關于他在外眠花宿柳的報告就有一大盒。好在牛僧儒欣賞杜牧詩才,將這些報告一一扣下,沒有交給紀檢部門,直到杜牧調離揚州前夕,才拿出來給他過目。

    杜牧大慚,賦詩曰: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算是檢討書,乞求牛僧儒放他一馬。”

    楊主任來了勁,又說:“蔡太爺說得太對了。杜牧這么一個浪蕩公子,上面還讓他去任監(jiān)察御史,做起了紀檢工作。紀檢干部都是查人家的,人家不會來查紀檢干部,杜牧更加放肆,夜夜離不開美眉,說是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據說如今小姐接客,便有吹簫的服務項目,原來就是從杜牧那里來的?!?br/>
    說笑聲中散了席,蔡潤身對喬不群說:“本來我和孫太爺要陪你到底的,可晚上常委會要研究迎雙文明目標考核驗收工作,我倆不到場還不行,只能先讓楊主任安排你們的活動了,有空我再來陪你們。好不容易來趟桃坪,多玩幾天?!?br/>
    又對楊主任說:“你要安排好市領導的活動,市領導沒活動好,那就真的只能按孫太爺說的,把你發(fā)配去做文聯主席了?!睏钪魅握f:“蔡太爺放心,我會落實好您的指示精神的。”

    孫蔡兩人走后,楊主任請喬不群幾位去外面活動。喬不群說:“我還有點事,就不去活動了,看許處和朱處幾位有沒有這方面的愛好?!?br/>
    楊主任跟市里的交道多,知道喬不群這類局一級年輕領導,輕易不會往娛樂場所跑。因是局級,到了地方不大的縣里,容易引起別人注意;因為年輕,上去的希望還很大,萬一有個什么閃失,影響以后的發(fā)展,就不怎么合算了。倒是年齡偏大或級別較低的干部放得開,活動活動無所謂。年齡一大,船到碼頭車到站,已沒什么可指望,不存在閃不閃失之說,反正閃失要下去,不閃失也要下去,何不趁未曾退位,有人肯買單,瀟灑瀟灑,開心開心?否則以后想瀟灑,想開心,都沒這個機會和能力了。級別低也好辦,級別低的干部多,到處都是,跳個舞,按個摩,洗個鹽浴什么的,不太引人注目。就是引人注目,也關系不大。

    有句話叫法不責眾,上面不可能單單專挑你來整治,除非你是人家的眼中釘肉中刺,不把你給拔掉,有人夜里睡不著覺。

    楊主任便交代縣政府辦唐副主任和組織部張副部長,要他倆負責許朱兩位處長和小左的活動問題,原則是讓三位活動到位,快樂滿意,至于活動經費不用去考慮,反正縣城里所有娛樂場所政府辦都可簽單,財政每年都有足額接待費撥給政府辦。

    安排好許朱他們的活動后,楊主任再來陪喬不群和李雨潺打撲克。李雨潺不太想打撲克,找個借口回了自己房間。喬不群便對楊主任說:“圍著我們轉了一天,你們也辛苦了,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再說我打撲克又不來意思,不是折磨你們嗎?”楊主任說:“折磨就折磨吧,有上級領導的折磨,我們做下級的臉上增光?!苯猩蠙n案局蘇局長和政府辦秘書組伍組長兩位,一起進了喬不群房間。

    打牌不動財,斗志上不來。幾圈下來,楊主任幾位就垂頭喪氣,眼睛都睜不開了。喬不群也是巴不得,扔了牌,夸張地打個哈欠,說:“你們都走吧,我也困了,想休息了。”三位如釋重負,打起精神,起身往門外走去。

    送三位出門時,喬不群想起此行目的,對蘇局長說:“明天上午到檔案局去看青田鎮(zhèn)小學的檔案,還得麻煩你安排一下?!碧K局長說:“有關青田鎮(zhèn)小學的檔案材料,我們早按朱處長的吩咐準備好了,明天可拿來給喬主任過目,缺什么再補充什么?!?br/>
    三位下樓后,喬不群轉身回來。也不進自己房間,推開李雨潺的門,悄悄溜了進去。門才扣上,兩人就緊緊摟在一起,幾下脫光身子,迫不及待滾到床上。

    事畢,喬不群仍然賴在李雨潺上面,不肯下去。剛好床頭有張縣報,喬不群拿到手上,說:“桃坪縣報辦得還可以,并不比桃林日報差?!崩钣赇f:“你莫非真是楊主任說的上級領導,一邊工作還一邊看報,工作學習兩不誤?”喬不群扔掉報紙,笑道:“你這么漂亮,看著你工作可是種享受,又能提高工作積極性和工作效率,我哪還顧得看報?”

    從李雨潺身上下來后,兩人又美美地擁在一起,不愿分開。李雨潺說:“楊主任他們太痞了,話說得好出口的?!眴滩蝗赫f:“縣里的人都這樣。”李雨潺說:

    “你今天還表現好,沒亂說。”喬不群說:“我的好段子才不想免費說給他們聽呢。”

    李雨潺說:“說給我聽可以吧?”喬不群說:“說給你當然可以,你免費讓我睡上面,我免費給你說段子?!?br/>
    李雨潺要打喬不群,卻因摟得太緊,施展不開拳腳,只扭扭滑膩的身子,說:

    “那還不快快道來!”喬不群說:“話說婦聯主任嫁給計育主任,新婚之夜,有人送上一副對聯,曰:主任嫁主任,干部干干部?!崩钣赇f:“意思確實到了位,只是對得不太工整,上聯只有兩個主字,下聯卻有三個干字?!眴滩蝗赫f:“那你想個對得更工整的?!崩钣赇胂胝f:“婦聯主任和計育主任都是處級吧?”喬不群說:“就算是處級吧?!崩钣赇f:“只要是處級就好辦,可這么對:處級處處級,干部干干部?!?br/>
    喬不群叫起絕來,說:“太妙了,比原來那對妙多了!你干脆還給出個橫批吧?!崩钣赇f:“這還不好辦?就緊急動員四個字得了?!眴滩蝗赫f:“這四個字好像沒有特色,顯得也太平常了點。”李雨潺說:“怎么又沒特色,怎么又太平常了點?你給我再仔細琢磨琢磨,就有特色,就不平常了。”

    喬不群一時也沒反應過來。李雨潺只好說:“你想想,人家新婚之夜,豈不是又緊又急,那洞也是圓的?”喬不群直笑,說:“好你個李雨潺,還說楊主任太痞了,你說起痞話來,比誰都痞?!狈矸嚼钣赇厦妫f是又要來個緊急動員。

    瘋到半夜,喬不群才偷偷回了自己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