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捻過身上那片密布血紋的衣角，十三在指上沾染了一絲未干的血跡，這是他施展術(shù)法的基礎(chǔ)，殘余的靈力不多，他只好用能夠承載靈力的血來替代。

    其實十三這樣是在為了一時的意氣消耗自己僅剩無幾的生機，就算他的境界再高，也并沒有達到無中生有的水平。也就是說他每施展一個法術(shù)，離他徹底離世就越近，如果他不能在短時間內(nèi)解決這件事的話，之前兩世所作出的努力就盡數(shù)白費了。

    十三雖然知道這些，但他什么也沒有說，甚至連想都不曾想過。他一直是一個固執(zhí)的人，所謂恐懼與生死，只是徒然惹人發(fā)笑罷了。省于心，卻不滯于行，這便是那些人永遠(yuǎn)追不上他的緣由。

    血色的靈光帶著一股入滅的濃重死氣，像是昭示著即將到來的滅亡。名為鶩的殘魂暫時操控了蘇若的身軀，神思流轉(zhuǎn)，瞬間沖滅了十三所下的禁法決。

    “這是從界碑上悟出來的嗎？看來碧落應(yīng)該就是覆滅在你手中了？”鶩并沒有立即動手，在她眼中最重要的還是碧落的消息。

    十三盯著指尖的靈光，任憑對方的神念將自己鎖定環(huán)繞，依舊身形穩(wěn)固安之若素。他看著散發(fā)出一股與平時截然不同的妖異魅力的蘇若，淡笑著說道：“不破不立，任憑一個宗門傳承了數(shù)千年，終究會是腐朽，只有從毀滅中新生，才能夠延續(xù)最初的輝煌。”

    鶩似乎不想否認(rèn)十三的論調(diào)，但她是女人，女人從來都擁有任性的權(quán)力，何況她也注定是十三的祖師，祖師教訓(xùn)弟子，并不需要什么理由。

    十三當(dāng)然不會心甘情愿地被人收拾，他有自己的驕傲，如果光憑性別輩份就能讓他認(rèn)輸?shù)脑?，他也不必費了這么大的心思與代價，還賭上了自己的三世。

    消除了禁法決不過是開胃小菜，鶩的手段自然不止于此，她的掌中舞動著橙黃色火焰，璀璨卻又平凡，像是天上的星辰正在偷偷地眨著眼。

    這團火焰不是凡火，雖然局限于筑基的實力，但是作為一名已然登臨仙道的長生者，鶩的本命神通就是這朵名為“空焰”的神火。

    看著這虛實不定忽明忽暗的火焰，十三明白，這絕非是能夠被輕易驅(qū)散的凡火。似幻非幻，若真非真，介于有形與無形之間，在他眼中，這既是火焰，又并非是火焰，讓人永遠(yuǎn)難以猜測其中的底細(xì)。

    該如何應(yīng)對呢？

    十三確實是有些為難，若要以陣法，自己承擔(dān)不起其中的消耗；若要以術(shù)法，看這朵火焰的性質(zhì)，大概便是專門破解術(shù)法的神通；若要以劍法，又將陷入對方所編織的迷網(wǎng)之中。一出手，就將自己廢了大半，縱然這是自己受困于這身殘破的身軀，也讓十三莫名嘆息，滿是感慨。

    鶩并沒有對正在沉思的十三動手，她占了守勢，處于上風(fēng)，只要十三一出手便會為她所制，她又何必出手呢？反正如今蘇若已有筑基的修為，硬耗著比拼持久，也是她的贏面大。

    鶩不是沒有看出這個隔了許多代的弟子如今的處境，但是他自己都不在乎，她又何必多此一舉。她相信，有自己教導(dǎo)，就算這個弟子失敗了，蘇若也能夠承載那些重?fù)?dān)。這是她的信心與驕傲，不比十三差到哪去。

    他們的時代相差甚遠(yuǎn)，所秉承的理念也多有不同，但是他們都有傳承自碧落的驕傲，我便是絕巔之人，除卻天命，再無敵手。

    這是天才的通病，亦是維系碧落的紐帶。

    苦思良久，十三看了看臨近黃昏的天色，終究還是舉起了手中的銹劍，迎身而上。雖然那一手神通火焰基本上沒有什么破綻，但是他相信，自己手中的劍一定能制造出破綻來。

    他抬手直刺，銹劍直指蘇若的咽喉，雖然劍上銹跡斑斑，但是那股冷厲的鋒芒卻好似凝霜，寒人心魄。

    鶩的眼神微瞇，對于這個隔了不知多少代的弟子不知是嘲笑還是贊嘆，但是她終究收起了手中的火焰，折下身旁一根纖細(xì)的枝葉，引勢前架，如同游魚悠然踏入深不見底的澶淵。

    十三沒有半分惱怒，他知道相對于自己如今這身殘軀，蘇若那哪怕是剛進入筑基的修為，也好比無法難以橫越的高山。

    他看著那游魚般的枝干默默嘆息著，一舉手，將銹劍交予左手，架住了那魚躍的劍意。原本執(zhí)劍的右手并指成劍，刺穿了橫于他們之間那悠然死寂的靜水長淵，堅定且執(zhí)著地刺向鶩的頸脖。

    這樣的轉(zhuǎn)折確實讓人猝不及防，誰能想到十三竟然會驟然間棄劍不用，僅憑劍指就刺破了鶩所構(gòu)筑的深遠(yuǎn)劍境。那一點猩紅的鋒芒漸漸奪目，驟然綻放間，好似只在夜間開放一刻的美麗曇花，閃爍著難以直視的厲光。

    世間一切皆可為劍，當(dāng)然包括自己的軀干身體。十三的目光堅定如山，他的劍指亦是，哪怕那根枝干已經(jīng)靈巧地繞過了銹劍，直劈而下。

    十三從未想過能夠擋住這位祖師的劍式，只是他從不將自身的生死安危放在心上，他只是相信自己能夠在死之前突破眼前的一切，刺中這位祖師的咽喉就夠了。

    這樣的劍是死劍，完全失去了所謂的劍的變化與神妙，是決絕生死的劍術(shù)。在這世上，誰敢說自己能夠勝過一切？但是，在十三眼中，他敢說自己能夠勝過生死。只要能夠做到這一點，他就已經(jīng)足夠勝過了這世上的大多數(shù)人。

    “罷了，你贏了?！笨粗Ｔ谧约貉屎碇暗哪怯泟χ福F停下了仍在下劈的枝干，淡漠地說道。雖然強裝著鎮(zhèn)定，但是這來自古時的殘魂心中已然泛起了驚濤駭浪，她在詫異，怎會有這樣的靈修。靈修的目的都是為了尋求永恒與自在，這才是他們與天命抗?fàn)幍木売?，怎么會有人連自己的生死都不再放在心上，那么他所修行的到底是什么道呢？

    看著蘇若一臉埋怨的神色，十三收回了劍指，抖落了一身如山的死氣，默默的，不再說話。

    為什么那位祖師會在最后時候認(rèn)輸，十三心里清楚，那是因為這樣的交換其實并不值得。他舍棄了一切，并非是因為勇猛無畏，而是他心里很清楚，就算再怎么厭惡自己，這位祖師都不會對自己下死手，只因為他曾經(jīng)是碧落的門人。

    碧落劍宗帶給其中所有人的并不只是修行長生的門徑，還有一種純粹的居所，在其中修行的其實都是離群索居的孤獨之人，都是家人。

    家人之間哪怕有仇恨也不會決生死，十三曾經(jīng)叛出碧落，也有這樣的原因。畢竟數(shù)千年來，公然昭告天下下叛出宗門的，也只有他這一人而已。

    所以，其實無論輸贏，都不是什么光彩的值得夸耀的事情。對于十三而言，是這樣，對于鶩而言，亦是。

    蘇若猜測不到這兩人的所思所想，但是她明白這兩人的心情都非常低落，他們各自秉承著無比堅定執(zhí)著的信念，是同一種人，但是正因為如此，他們才無法認(rèn)同對方，難以相處。

    晨光曦微，蘇若驟然發(fā)覺十三所處的地方有一種似乎永遠(yuǎn)難以企及又近在咫尺的陰暗，那片陰暗讓人心驚肉跳，驟生驚恐。

    “那是死氣，是轉(zhuǎn)生了幾世積累下來的孽業(yè)。人死萬事空，其實也不盡然。孽業(yè)并不是存在于人的魂魄，而是存在于他過往所存在的那些歲月之中，不忘卻自己，就難以根本消解?！柄F的殘魂終于在蘇若的識海之中顯露了形跡，她淡然地解釋道。

    蘇若恍然，然后喃喃道：“那他一定是個有故事的人?！?br/>
    鶩對于這個評價不置可否，她的眉眼突兀尖利，閃動著讓人無法正視的鋒芒。她不能夠肯定十三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但是她能夠猜測到十三一定攪動過這個人間，留下過不可磨滅的痕跡。

    他們交手的時候，鶩也曾推斷過十三的實力，起碼她看得出來，十三的眼力屬于頂尖的水準(zhǔn)，幾乎是她剛顯露出“空焰”，十三就看破了這神通的優(yōu)劣，只不過限于身軀，沒辦法用更有效直接的辦法破解。

    這已經(jīng)是很可怕的眼力了，她的“空焰”是屬于幻術(shù)系的天賦神通，在她手中又起碼戰(zhàn)斗了數(shù)百年，研修了數(shù)百年，竟然被人一眼看破，這在她的那個時代是從未有過的奇跡。

    而且不說別的方面，就單論十三的劍術(shù)，也遠(yuǎn)在她之上。從表象上分析，她用新折的枝條，十三用銹劍，十三竟然還無法直接破解她的劍境，看似是說明了十三的劍術(shù)不如她。

    實際上，她的劍境是以靈力為基礎(chǔ)構(gòu)成，而十三之前架開她的一劍，完完全全沒有用過半分靈力，甚至那記指劍也僅僅是在鋒芒之上裹了幾縷靈光罷了。

    這不僅僅是劍術(shù)上的差距，亦是境界上的差距，鶩明白，御使靈力到了這樣匪夷所思的地步，她完全做不到。于是，她便肯定了，就算如今的碧落是在茍延殘喘的境地，也一定不是十三不想去改變，而是不能去改變。一定有一個無比強大的敵人存在，才會讓這樣境界的十三選擇背負(fù)所有孽業(yè)而死，才會讓碧落在如今韜光養(yǎng)晦，選擇潛伏。

    修行上有所成就的人或妖，都不會是傻子，因為無法看清局勢的，基本上都已經(jīng)死了，這是古今都適用的準(zhǔn)則。

    鶩所關(guān)心的還是碧落如今的現(xiàn)狀，那里埋葬了無數(shù)她曾經(jīng)的摯友與同道，埋葬了她曾經(jīng)最輝煌的時光，她哪怕一息尚存，也不會，也不能對那個地方置之不理，不聞不問。

    瞧了瞧蘇若突然銳利起來的眉眼，十三突然開口道：“黃泉的封印松動，天庭的仙人下界，誅魔十道成了魁首，履岳道宗選擇避世不出。”

    簡單的幾句話，卻在鶩的眼中描繪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危局，她終于明白為什么十三會做出了那種破而后立的絕戶計。

    局勢確實已經(jīng)到了完全不容碧落選擇的地步了，所謂的黃泉，就在碧落之內(nèi)，鶩明白其中到底隱藏了多少被鎮(zhèn)壓至今的古老魔物，哪怕只是封印松動都會演變成一場帶著腥風(fēng)血雨的浩大劫難。

    至于天庭的那些仙人，雖然并非所有人都想要將兩界統(tǒng)合，成就帝王之業(yè)，但是恐怕六御之一的某位已經(jīng)動了這樣的心思，這是道路的沖突，沒有道理可講的。

    鶩的那個時代，誅魔十道才剛剛興起，兩個宗門之間的恩怨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她很清楚那個包容萬象的宗門的潛力和野心，按照他們的想法，碧落在正道第一的位置上確實已經(jīng)太久了。

    不過鶩所不明白的是，為什么本來是碧落最堅定盟友的履岳道宗會選擇避世不出，這才是讓她詫異的地方。

    “泰山公已經(jīng)離世了嗎？”鶩思前想后，終于帶著肯定的口氣問道。世上誰人不死，只不過她沒有想到那個號稱人間定力第一的人也會有熬不住的時候。

    十三沒有否認(rèn)，但他并不覺得履岳道宗的背叛僅僅是因為一個人的離去，對于長生者，這太過兒戲了。

    他們是靈修，是追逐永恒與自在的先行者，這是他們的本質(zhì)，亦是他們的束縛。無論古今，靈修都應(yīng)該是差不多的模樣，因為時光對于他們所能造成的改變實在太細(xì)微了。

    蘇若被十三那種寂寥的眼神看得一陣肝顫，她可接受不了這種經(jīng)過漫長時光研磨而成的價值觀，簡直像是舊時代的河床，散發(fā)著讓人打心眼里就不爽的氣息。

    “十三童鞋，你現(xiàn)在是個騷年懂嗎？姐們告訴你，騷年就要有騷年的氣質(zhì)，按我朝太祖的話講，那就是早上七八點鐘的太陽。所以啊，十三童鞋，快隨著初生的朝陽奔跑吧?！碧K若一臉正經(jīng)地說道，但怎么看都有一種難以言語的胡言亂語的扭曲氣質(zhì)。

    十三像是看到了某種智商余額不足的生物一樣瞪了蘇若一眼，然后淡淡地說道：“一會兒我們進入長水郡城，我就是你的師父王十三，你是我新收的弟子，我們的門派是妖師散人一系。記住了嗎？”

    “你為什么不直接叫裝十三，姐們知道了，果然，賤人就是矯情。”蘇若毫無顧忌地嘲諷道，但是不出她所料，十三完全沒反應(yīng)。

    鶩在蘇若的識海感知到了蘇若話里濃濃的惡意，漫不經(jīng)心地插了一句，“他聽得懂，只不過碧落對于弟子的管束其實沒有別的宗門嚴(yán)格。就算沒有去過你的那個世界，也不要小看靈修的領(lǐng)悟能力，這可是修行長生的基礎(chǔ)。”

    鶩的話讓蘇若驟然出了一身冷汗，但是看到十三依舊沒有什么反應(yīng)，這才放下了擔(dān)心。

    將銹劍遞給蘇若，十三開始整理自己的儀容，偽裝也要裝得像一些，靈修都是有點腦子的，把別人當(dāng)成傻子只會顯得自己是傻子。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