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焰和阿龍到達阿美家的時候，阿美已經(jīng)做了一大桌子菜，正和阿莉、兩個孩子等著金焰回家吃飯呢。令金焰意外的是，阿美的廚藝非常棒，會做很多中國菜，且味道純正。她甚至?xí)鏊墒篝~和宮爆雞丁這種很偏門的中國菜。

    “你怎么會做中國菜呢？你不是從來都沒離開過烏拉圭嗎？”金焰驚訝地問。

    阿美沒有做聲，轉(zhuǎn)身去酒柜拿酒。阿莉說：“我剛才也好奇，問了阿美姐。從你走后，阿美姐就苦練廚藝，還跑去餐館跟大廚學(xué)藝，害得大廚以為阿美要學(xué)會做菜自己掌廚趕他走呢。她記住了你愛吃的中餐，就盼著有一天你能回來好做給你吃呢。”

    金焰感動得不行了，他和阿龍雖然剛喝過酒，吃過飯，但為了不辜負阿美，又重新坐下，跟阿龍、阿莉?qū)︼嫛?br/>
    阿龍喝著酒，羨慕地對金焰說：“兄弟，你真是好命啊?！?br/>
    “龍哥，我還一直沒問你呢。嫂夫人住在美國？還是中國大陸？”金焰向阿龍舉起杯，阿美和阿莉也都向他舉杯，探詢地看著他。

    “別提了，”阿龍猛地喝了一口酒，“我偷渡來美國二十年了，剛來那年才十六歲，中學(xué)都沒讀完。我在菜館里洗碗，打雜，干最苦的活，掙最少的錢。經(jīng)常挨打挨罵。后來我去布朗士一家餐館送外賣，半年時間被搶過二十幾次，經(jīng)常挨了打，還得賠償飯店的損失。有一次我被三個流氓搶了，頭上流著血還沒擦干凈，就被老板炒了魷魚?！?br/>
    “布朗士是紐約治安最壞的市區(qū)，你干嘛不換個地方呢？”阿莉同情地說。

    “那家餐館有個小姐姐，做服務(wù)生，叫玲子，對我特別好。別的打工仔欺負我，她總護著我。我送外賣回來耽誤為了飯點，玲子總給我留著飯。冬天的布朗士特別冷，冰天雪地的。玲子就用微波爐給我打一打。玲子是老板的外甥女，人很善良，長得又漂亮?？上Ц乙粯樱莻€沒身份的打工妹。有玲子保護著，我少挨了很多打罵。但是這一次，老板也不得不趕走我了，因為我用一根自行車的鏈條跟三個流氓對打，拼了命地保護我的飯盒。我不能再丟了這盒飯，這一個月我的薪水都被扣光了。結(jié)果，我把那三個流氓打傷了，其中一個斷了肋骨，一個頭被打破了，受了輕傷的那個流氓把同伙送進醫(yī)院，還報警讓警察把老板抓走了?！?br/>
    “怎么會這樣呢？美國的警察不分青紅皂白胡亂抓人？”金焰吃驚地問。

    “我是非法移民，沒有辦法跟流氓們打官司，鬧到警察那里，就只有一個結(jié)局，遣返。所以，老板保釋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讓我滾蛋，玲子氣不過，也辭了工，跟我一起去了法拉盛。”

    “玲子跟你一起辭了工？”

    “是啊，我們倆住到了一起。那年我18歲，她比我大一歲。我們打工賺錢，還偷渡費。我們還買了一輛二手車，她給人做指甲，我去送外賣。直到有一天晚上，天已經(jīng)很晚了，指甲店里的其他人都下班走了，玲子還在給一個胖女人做指甲，她為了早日還清債務(wù)，多接了一個活。我開著車去接她的時候，發(fā)現(xiàn)她被兩個入室搶劫的黑人流氓給殺害了?！?br/>
    “怎么會是這樣？搶劫就搶劫嗎，怎么還殺了人呢？”阿莉驚叫了一聲。

    阿莉在律師樓工作過，她的很多客戶都說過自己遇到搶劫的案例，有些吸毒的黑人或者西裔流氓，往往就為了一包毒品的錢，二十美元，而動手搶劫。但很少會殺人。因為搶劫最多關(guān)幾年，很快就又自由了，但殺人可能就一輩子出不來了。

    阿龍：“那個嚇壞了的胖女人對我說，那兩個劫匪逼玲子拿錢，搶走了玲子的包包，玲子不肯給，拼命爭奪那個包包，一個劫匪就朝玲子的胸口扎了一刀。我趕到的時候，玲子已經(jīng)咽了氣，警察從北劫匪倉皇間扔掉的包里找到了染了血的300美金，那是我和玲子一個月的生活費?！卑埖难廴t了。

    “玲子的死改變了我的人生，我認定一個道理，在美國，像我這種人是沒法正?；钕氯サ?。我加入了福清幫，開始了刀口上舔血的日子，那是我十八歲的生日?！?br/>
    阿龍雙淚長流，金焰眼圈也紅了，握著阿龍的手，說：“龍哥，我不知道你也有這一番心酸的經(jīng)歷。你說我們福州人，漂洋過海跑到美國來，圖個啥呢?！?br/>
    “兄弟，打我見你第一面起，我就知道你跟我們不是一樣的人。你受過好的教育，家庭出身也一定錯不了。我們福建沿海一帶，一個人才二分山田，常常是出了正月就沒飯吃了。不漂洋過海到海外討生活，我們怎么活下去？都知道福州是僑鄉(xiāng)，可誰都不愿意說，僑鄉(xiāng)這兩個字是用血和淚寫的。偷渡，偷渡，誰他媽愿意偷渡？！還不是被生活逼的！美國、加拿大、澳洲和歐洲的英、法、德、意大利，哪個國家都不受理福州人的簽證申請，正常的留學(xué)簽證、旅游簽證、商務(wù)考察簽證都不給，誰叫咱們戴上了偷渡的帽子呢，可話又說回來了，正常移民路子不通，可不就得偷渡嗎？”

    阿莉也是偷渡來的，她被阿龍的一番話說哭了，起身跑到院子里去。

    “金焰，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偷渡來美國的？我告訴你，我用一雙腳，翻過幾十座山頭，淌過十幾條大河，流浪了幾十個國家，才最終到達美國的。我坐過五個國家的監(jiān)獄，在墨西哥的小樹林里爬了三天，在美國德州的沙漠里走了七天，我死過好幾次。從福州到紐約州，橫穿兩大洲、三大洋，我沒坐過飛機，走的都是山路、海路、熱帶叢林、沙漠和沼澤地，往往走著走著，身邊的同伴就倒下了，死去了。一開始大家還都扶一把，挖個坑埋了。到了后來，連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因為我們誰都不知道，下一個倒下的人會不會是自己?！?br/>
    阿龍喝得酩酊大醉，金焰只好和阿美把他扶到臥室里去休息。

    金焰出來找阿莉，卻見阿莉坐在一棵棕櫚樹下的石凳上，暗自垂淚。

    金焰在她身邊坐下，摟過她的肩膀，安慰道：“別傷心了，大家不都是這么過來的嗎？”

    “金焰，你回答我，”阿莉突然抓住金焰的雙臂，眼睛定定地看著金焰。

    “什么？”金焰問。

    “我們都是偷渡來美國的，可現(xiàn)在卻穿上了美國人的軍裝，如果有一天，長官命令我們?nèi)プツ切┩刀傻耐?，我們該怎么辦？”

    金焰看著阿莉，這是一個這些天來他一直在靈魂深處躲避的問題，現(xiàn)在卻冷不防被阿龍和阿莉碰觸到了，再也無法回避。

    cia巴西站的行動組長強生突然來到烏拉圭，約見金焰。他帶來了一個消息：玻利維亞叢林里的拉蒙最近突然失去了蹤跡，“浪潮”組織里的線人傳來情報，浪潮進了一些新的雇傭兵，目前在大量購置裝備，做轉(zhuǎn)移的準(zhǔn)備工作。聯(lián)合指揮部懷疑拉蒙已經(jīng)到了烏拉圭，派強生前來調(diào)查。

    金焰告訴強生：島上的情況已經(jīng)大概了解了一下，有營地，有武器庫和訓(xùn)練場，訓(xùn)練一支百人左右的武裝的條件具備?！袄顺薄笨瓷线@個島子確實是獨具慧眼。現(xiàn)在有個神秘的人物來到島上，這個人跟島子的主人老聞關(guān)系不一般，且還跟發(fā)生在美國休斯敦的那起滅門案有關(guān)系，目前正在敦促著老聞和阿龍消除痕跡，老聞已經(jīng)把兩個殺手都處理了。這個人現(xiàn)在還逼著老聞殺了阿忠，為此跟阿龍發(fā)生了沖突。阿龍現(xiàn)在阿美家里。

    兩個人討論了半天，認定這個神秘人物跟紐約的錢守信、休斯頓滅門案都扯上了關(guān)系，現(xiàn)在又到了島子上來了，很可能與“海獅計劃”有關(guān)。因此，有必要跟fbi的史密斯交換一下情報，了解一下錢守信的情況和休斯頓滅門案的進展情況，以便分析和掌控“海獅計劃”。

    強生對阿龍談到的內(nèi)容很感興趣，他認為海獅計劃要順利推進，還需要一個條件，即有一批偷渡人員進入吉塔爾島，這樣，拉蒙的人才能混在難民隊伍里偷渡美國。但是現(xiàn)在島上還沒有這批人，我們也沒有掌握任何偷渡船到吉塔爾島的情況。所以，必須掌握幾個偷渡天王特別是老聞的動向。

    金焰腦海里閃過淚流滿面的阿龍和阿莉，心頭一緊，“強生，指揮部是不是要對偷渡船下手？”

    強生鷹隼一樣的目光掃過金焰的眼睛，好像一下子看透了他的心事，他搖搖頭：“不，cia對普通偷渡者沒有興趣，我們只關(guān)心恐怖分子?！?br/>
    “可是那些可惡的恐怖分子如果跟偷渡者混到了一起，我們恐怖也沒有辦法區(qū)別打擊吧？”

    這是目前金焰最擔(dān)心的問題。畢竟這些可憐的偷渡者都是自己的同胞，如果淪為獵獅計劃的打擊目標(biāo)范圍，而自己作為獵獅計劃的執(zhí)行者，金焰的良心一輩子都不會安寧。

    要堅決避免這種情況出現(xiàn)，偷渡者雖然也是違法者，但畢竟還是平民，而且是為了生存不得已才漂洋過海偷渡的最底層的可憐人，決不能讓他們成為恐怖分子的盾牌，置身于美國大兵的槍口下。

    金焰提出一個建議，從源頭上攔截偷渡船，不讓它進入吉塔爾島，不給恐怖分子可乘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