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夜,屋內(nèi)一燈如豆,燭火飄飄搖搖地跳動著,散發(fā)出暖黃色的光暈。
窗外人聲漸漸散去,燈火次第熄滅,還原了黑夜應(yīng)有的寧靜。可她的夢境卻十分繁雜,在睡夢中臉色依舊混亂。
北境雨雪紛飛,難得有晴朗的日子。晚上操練回營,華彥一身軍甲還未及褪去便趕來她的營帳:“子衣!今夜繁星滿天,我們出去看看可好?”
“不去?!?br/>
“為何?錯過了今天我們就要再等許久了。子衣,我知道北境戰(zhàn)事緊張,可也不急在這一時。”少年目露央求。
少女正站在沙盤前對照書冊擺地圖,聞言道:“看簡震天的行軍路線,明日……,你……哎,算了。你先把這一身盔甲脫了,這么穿著不嫌重啊?!?br/>
少年聽她這么,面上露出一絲狡黠,徑直走到她床邊打開雙臂:“我懶得回去,就在這里換吧!”
少女早就知道他要這么做,沒好氣地放下書卷,上前幫他解衣,動作嫻熟,也沒覺得有絲毫逾矩。反而是少年悄悄紅了耳尖,他們這時候的姿勢只要少年一放下手臂就能把少女抱進懷里。
華彥動了動手指,眼神專注地看著眼前只到他胸的少女。
解下盔甲,少女轉(zhuǎn)身正要把它放到一邊,卻被少年從身后一把抱住。
“……華彥?”
“嗯”少年把臉埋進少女的肩窩,悶悶地應(yīng)了聲。呼出的熱氣刺激得少女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你怎么了?”
少年半晌沒有作聲,等到少女渾身僵硬的時候才開:“孟華裳,你永遠都不能背叛我?!蹦┝烁杏X有點不確定,又添了一句:“好不好?”
少年熱燙的體溫透過衣料傳到她身上,心里都暖暖的,少女輕笑一聲,換來少年的磨牙。她笑問:“永遠是多遠?”
“一輩子!”
“好。我一輩子都不背叛你?!?br/>
“你,孟華裳一輩子不背叛華彥?!?br/>
“孟華裳一輩子不背叛華彥。好了,不是要看星星去嗎?”
“嗯……”
那一夜,鎮(zhèn)北大營里的一個土坡上,留下了一對少年少女依偎的身影,約定和誓言仿佛讓天上的星子都亮了幾分。
當年華彥的神色和言語至今仍歷歷在目??墒朗伦兓療o端,當年赤誠純真的誓言終究還是隨風而逝了。
從來少年赤誠,敵不過滄海桑田。
孟華裳在睡夢中溢出一聲輕嘆,不覺喃喃出聲。
“我們裳兒這是做了什么夢?怎么如此多愁善感了?”
忽然一個極富磁性的男聲傳入耳中,本就半夢半醒的孟華裳心里一驚,瞬間恢復清明。
她驚得半抬起身,卻發(fā)現(xiàn)話的男子站在床邊彎著腰,兩手分別撐在她身側(cè)正俯身看著她,這樣的姿勢她根本沒法坐起來。
心念急轉(zhuǎn),孟華裳清了清嗓子:“咳,你……”
她還沒話,男子就嗤笑一聲:“怎么,才半個月過去,就已經(jīng)把我忘了?”
半個月?
“樓主半月前剛同姑娘不歡而散,到現(xiàn)在還沒有半點音訊……”紅袖的話浮現(xiàn)在腦海里。
孟華裳鎮(zhèn)定下來,把身子朝床頭一靠,抬眼對男子笑道:“我忘了誰也不敢忘了樓主您。看來今日您興致頗高,竟連夜摸進了我這屋子,是有何指教呢?”
她著實沒想到初次見到傲芳樓樓主時會是這般情形,在他看著她的時候,她也在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男子。
眼前之人的五官十分出色,一般人眼尾上挑看起來就像是吊稍眼,他卻不同,一雙桃花眼微微瞇起,眼神深而黑,和那一直含笑的薄唇一起看來,頗有幾分邪佞。
因為離得近,孟華裳還發(fā)覺他的眼睛竟然沒有一絲雜色,如同一塊純粹的黑晶石,此刻聽了她的話之后變得亮的驚人。
“你話總是帶著刺,”封無越微微湊近,滿意地看到她臉色僵了僵:“聽你今天又被人刺殺了?!?br/>
陌生的氣息充盈在鼻尖,孟華裳忍著不適道:“我沒受傷,樓主不必大費周章夜探閨閣,平白落得個飛賊的名頭?!?br/>
封無越又被諷刺了一句,沒有動怒,反倒是笑著直起身,走到桌邊坐下,拿起金質(zhì)剪刀撥了撥燈芯。一時間屋子里亮了些許。
孟華裳在心里松了一氣,這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怎的眼神如此有氣勢。還不是那種迫人心神的震懾,而是慢慢滲透入骨的幽幽森寒。
她下了床,用手抓了抓頭發(fā),站在屏風后正欲穿衣,外面就有聲音傳來:“不必換衣服,披上外袍就行?!?br/>
孟華裳頓了一下,然后皺眉,怎么聽起來原身和他關(guān)系十分親密?聽他的氣半夜翻窗進來很是平常,如今還……
她的外袍是一件鮫紗罩衫,薄如蟬翼半邊清透,穿了和沒穿一樣。
“出來話?!?br/>
罷了,好歹身上正穿著褻衣,雖然不合禮儀,但也露不出什么。
看她當真只披了外袍出來,封無越瞇了瞇眼,唇邊笑意漸深:“你倒是聽話?!?br/>
孟華裳瞬間看出了不對勁,面上不顯,只冷冷地道:“衣服被拿去洗了,我也想穿,可只剩了這一件,”衣櫥在另一面墻,過去拿衣服時一樣會被看到,和現(xiàn)在這樣也沒什么區(qū)別。
封無越顯然聽懂了她的未盡之言,不予置評地笑了笑,起正事:“知道那人為什么要殺你嗎?”
“不知?!?br/>
沒想到她如此爽快,封無越不防被噎了一下,然后慵懶的聲音中帶了點冷意:“鳳城是華朝最為富庶的地方,每天有無數(shù)的銀錢流往都城充盈國庫,你以為朝廷會不派人監(jiān)視著?那位嬌客的身份早在入城時就已經(jīng)暴露,偏你傻傻地把這燙手山芋接過來。”
聞言孟華裳有些怔,這是她第一次被人傻。然后她聽出了封無越話里的意思,不由得凝眉細思。
她本來以為雷天鴻把樂芭兒送過來是為了不讓朝廷的人帶走,然后自己帶著樂芭兒就等于握著一個籌碼,順便拉傲芳樓入水;或者是他本就與樂芭兒有交易,在拉傲芳樓入水的同時讓樂芭兒順勢打探傲芳樓秘密。
畢竟先前她看雷家資料的時候就知道,雷天鴻一直在調(diào)查自己母親的身份。而當年事發(fā)之時,傲芳樓也卷在其中,因此雷天鴻懷恨在心想要報復也合情合理,一石二鳥還十分劃算。
可聽封無越言下之意……
孟華裳眉心微蹙,在跳動的燭光下,明艷的臉上顯出一抹凝重。
封無越見她這副發(fā)絲散亂衣衫不整,偏偏又專注思索的模樣,心里不自覺地生出了一絲燥意,語氣就帶上了些許不滿:“江湖廟堂互不牽扯是規(guī)矩,當初你從極域出來時就同你過,如今你這一個動作就能讓整個傲芳樓元氣大傷。華裳,當初我就是這么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