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濟(jì)北城薛家在有族譜可追溯的第一代時,不過是個擺攤子的江湖郎中,機(jī)緣巧合之下治好了一個富戶人家小姐的頑疾。誰知道那小姐的頑疾好了之后,卻又害上了相思病。戀上的正是這個俊俏老實的小郎中。
大家閨秀,江湖郎中,任誰也不會覺得這兩個人會有什么未來。果然,大戶將小姐禁足,為了永絕后患匆匆把她嫁給了門當(dāng)戶對的富家公子?;槎Y那日,小姐穿著鳳冠霞帔逃到了郎中家里,生不能同寢,則死后同穴。兩人毅然決定投湖殉情。
造化弄人,郎中被湖水淹死,而小姐卻被人救起。愛侶已死,小姐本不愿獨(dú)活,但卻得知自己已經(jīng)身懷六甲,為了孩子只好活下去。郎中頭七還魂之夜歸來,實在難舍小姐,便決意逗留陽間,日日與愛人廝守。兩人便獨(dú)居山林,結(jié)了冥婚,倒也怡然自樂。
郎中不忍看愛妻身懷有孕還要日日做針線洗衣糊口,想著自己孤魂野鬼可在兩界行走,就想到了一個替陰陽兩界的人鬼送信的主意。
人之壽命不過匆匆?guī)资d,離世后自然還有許多事沒有安排。死了的人倒是無所謂,活著的難免無法割舍。有兒女問老人家產(chǎn)分割的,有寡婦問丈夫可不可以另嫁的,還有被殺害的冤鬼主動找來要伸冤報仇的,當(dāng)然最多的還是那些癡男怨女們陰陽相隔后想要再續(xù)舊情的。事后小姐都會收些銀錢,家底自然是日漸豐厚起來。但小姐日日與鬼魂相處,陽氣漸漸被對方所吸取,那郎中卻從一個稀薄的影子漸漸有了實體有了溫度,而小姐卻早已是陰氣侵體,身體一日差似一日。此時兩個人才知道所有事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用二三十年的陽壽換來與心愛之人十?dāng)?shù)年的朝夕相對,那小姐覺得也是值得了,終于安心撒手離去。(最快更新我欲封天最新章節(jié))而薛家先祖終于成了食之有味,傷痛有感的活人。他不想就此失去愛妻,但又不忍愛妻游蕩陽間,便仿效自己為自己的女兒擇了一位鬼丈夫,靠他穿梭陰陽兩界,同愛妻繼續(xù)聯(lián)絡(luò)。直到后者投胎轉(zhuǎn)世。
從此薛家便將柩冥師當(dāng)做了家族職業(yè),由家中的女子承擔(dān),代代相傳。當(dāng)柩冥師必須締結(jié)冥婚,取其陰氣,兩年后便可書寫柩冥書,行走兩界之間。十多年后丈夫的魂魄逐漸獲得肉身,新的柩冥師也長大成人,便生命互換。柩冥師死去,鬼丈夫還陽。說白了就是用女子一人的性命,換整個薛家的富貴榮華。不知道第幾輩時,朝廷的一位高官知道了薛氏的這個本事,便讓剛死的愛子入贅薛家,隨喜棺同時送來的還有富可敵國的酬金。
靠著這筆錢薛家買通了陰司判官和無數(shù)鬼差,自己不必再親自送信。而且薛家也同判官達(dá)成許多交易,有錢人家只要出足夠的銀子,不僅可以見到死者,甚至還可以購買陽壽。當(dāng)然此長彼消,想讓自己活得長久便要用直系親屬的來換。
但這畢竟是死人交易,上不得臺面,所以薛家成為柩冥師的女兒從不外嫁,都是入贅女婿。喜棺悄悄抬來,沒人知道是冥婚。而求取柩冥書的人都是先找到算命先生,由他們代轉(zhuǎn)。所以濟(jì)北城并沒有人知道薛家的真實身份。
但天下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城中還是有不少關(guān)于薛三小姐云容和她那位從不出門應(yīng)酬的女婿的傳言。這些消息當(dāng)然假的居多,不過偶爾也有些真的。
“到娘這一代是第八代,而你則是薛家的第九代柩冥師。”靈嫵娘拍了拍薛靈嫵的肩膀鄭重的說。
“爹你真的是鬼?”薛靈嫵看了看爹爹,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兩步。
楚松橋點點頭,“已經(jīng)十五年了,我初到薛家時不過是個摸不著的影子,現(xiàn)在也已經(jīng)有血有肉了,看起來與尋常人也沒有什么區(qū)別。()只是……”他拿過方才劃破薛靈嫵手指的裁紙刀割開了自己的手腕,他的筋脈肌肉甚至是骨頭靈嫵都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卻沒有一滴血流出。
薛靈嫵突然有一種想吐的感覺,但楚松橋絲毫不以為意,隨手抹了一下手腕,傷口頓時愈合如初,“只是我還是沒有血液,沒有心,沒有人的感覺。再過四年……”楚松橋看了靈嫵娘一眼,沒說下去。再過四年她是還陽了,可自己的愛妻便要魂飛魄散了。
“不!我不要!”薛靈嫵一想到自己以后便要同鬼打交道,便怕得要死。
“這不是你要不要的問題,你是薛家的女兒,理應(yīng)承擔(dān)起這個責(zé)任。你今年已經(jīng)十三歲了,再過兩年,便也要結(jié)一樁冥婚了。嫁了鬼丈夫,就是真正的柩冥師了。”
“不!”薛靈嫵大喊道,想轉(zhuǎn)身離開,卻發(fā)現(xiàn)自己不爭氣的害怕到抬不起腳來。
楚松橋走到薛靈嫵面前,不顧后者的抗拒,輕輕將女兒攬在自己懷里。
“別怕。我是爹爹?!?br/>
薛靈嫵緊緊閉起眼睛,身子不住的發(fā)抖,接著嗅到了自己熟悉的松柏香氣,那是爹爹練字畫畫常用的松煙墨的味道。薛靈嫵還是個嬰兒的時候就天天聞到。她頓時安靜下來,沒有那么害怕了,試探性的抬起手,摸了摸爹爹的臉頰,柔軟的帶著一絲溫?zé)岬哪橆a。
“不怕了,是嗎?”楚松橋溫柔地笑笑,看著薛靈嫵膽怯的眼睛,他不由想起自己妻子薛三小姐第一次見到自己時的表情。
爹爹是自己最親的人,雖然薛靈嫵時常抱怨他軟弱沒用,但心里還是很愛他的。這樣想著便漸漸地也不再害怕,只是說到要自己嫁個一個鬼魂,當(dāng)什么柩冥師,她卻是一百個不愿意。
“相公,你先出去,我來跟她談?wù)??!膘`嫵娘開口道。她也是從女兒這種抵觸情緒過來的,所以自己開口會更有說服力。楚松橋點點頭,開門出去,讓她們兩母女談。
“娘親,你當(dāng)初怎么會答應(yīng)當(dāng)什么柩冥師?太扯了,為了其他人的榮華富貴,就要女兒如此犧牲自己嗎?而且,薛家的富貴明明靠得是你,我們還要看大伯母她們的臉色度日?與其如此你又何必委曲求全?”
“靈兒,你要明白,以前是薛家選擇了做柩冥師,可現(xiàn)在,卻是陰司選擇了薛家。如果你拒絕,切斷了判官和鬼差的財路,不是丟了富貴那么簡單,只怕整個薛氏家族便要萬劫不復(fù)了?!毖υ迫蓊j然坐在椅子上,她的身體也是日日衰弱,雖然薛家柩冥師經(jīng)過八代傳世,血已經(jīng)天生陰冷,結(jié)了冥婚之后活得年歲越來越久,但也沒能超過二十年。今年已經(jīng)是第十五年了,薛云容摸了摸自己的手,她已經(jīng)感覺不到自己的溫度了。
“可是……”
“靈兒,娘親跟你說一說你爹的事吧。”薛云容拿起桌上楚松橋的肖像看著,目光溫柔而深情。
“你不必說,我也已經(jīng)猜到了。爹爹家里一定是什么高官富豪,肯定給了薛家不少銀子讓你用自己的命換他們兒子還陽吧?”薛靈嫵冷冷說道,什么柩冥師,陰陽兩界信使,還不都是為了錢。
“不,我認(rèn)識你爹爹時,他還是個活生生的人。就像這畫中一樣,是一個年輕英武的男子。娘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爹時,他穿著衙門的玄色鑲紅邊兒的號衣。腰間配著一柄虎頭大刀,許多人都說衙門的捕快兇神惡煞,但我卻覺得你爹爹氣度不凡,眼睛里透著一股正氣?!?br/>
“爹爹是個捕快?”薛靈嫵的下巴險些掉在了地上。
薛云容沒有理會女兒的疑問,繼續(xù)沉浸在自己的回憶里,“那時我就覺得自己若是能嫁給這樣一個男子,一定終身有靠。”
“娘你不是說柩冥師要結(jié)冥婚嫁一個鬼丈夫才可以嗎?”
薛云容嘴角揚(yáng)起一抹無奈苦澀的微笑,“是啊,可是娘當(dāng)年也像你一樣,不信命,不信什么柩冥師這種無稽之談。而是執(zhí)意要同你爹爹在一起?!?br/>
“那后來呢?后來爹怎么會死的?”
“娘嫁給你爹爹之后,便沒有能力寫柩冥書,也沒有辦法替人招魂問話,因此得罪了陰司判官。薛家的族人便開始一個接一個的死去,先是遠(yuǎn)親,接著便是近親。直到有一天你的兄姐也跟著死去。靈兒,其實你還有一個哥哥和姐姐。”薛云容說到這,眼睛已經(jīng)淌下淚來,想起自己當(dāng)年的幼稚執(zhí)念,害死了多少人。
“是不是后來爹也……”
“死了兩個孩子之后,我和你爹才知道縱然生死簿上早有定數(shù),但判官鬼差還是可以隨時索人性命。你爹為了薛家不再遭禍,便……便自刎而死。這樣既不破柩冥師的規(guī)矩,又可以作為鬼丈夫繼續(xù)留在我身邊?!毖υ迫菡f到傷心處,蒙住了自己的眼睛。是羞愧,自己當(dāng)初太任性,若不是她一意孤行,楚松橋也不會年紀(jì)輕輕便驟然殞命。
“爹是自殺的?”
“是,你爹為了保護(hù)身邊的人,選擇了死亡。他那個時候還正打算一展抱負(fù),當(dāng)一個懲惡除奸的神捕的,可惜……娘希望你明白,你長大了,雖然是個女子,但也應(yīng)該承擔(dān)起自己的責(zé)任。不管這個責(zé)任看起來有多么的荒謬?!?br/>
薛靈嫵雖然還不能深刻理解娘親的話,但卻覺得自己的肩上似乎沉重了許多。她一直覺得爹爹軟弱無能,反而敬佩爹爹的朋友祁叔叔,覺得他俠肝義膽,又本領(lǐng)高強(qiáng),卻沒想到自己的爹爹才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我本以為我們家才是在薛家吃閑飯的,卻沒想到薛家的富貴興旺竟全維系在我們身上?!毖`嫵自言自語道,這種感覺怪怪的,光榮而悲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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