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辰眼神復(fù)雜，冰涼的指尖觸上她臉頰，心跳慢了半拍。
從臉頰到嘴唇，他慢慢俯身。
兩人眼對著眼，怔怔地看著，笑容消失在嘴角，誰都笑不出來。胸口分明還有一拳頭的距離，卻似乎都能聽到凌亂的心跳，都能感受到對方分明比自己跳得更亂。微微扯開的領(lǐng)口露出一片光潔的膚色，汗泅著汗，汗珠像剛起蓋的啤酒涌動著一層細(xì)碎的泡沫。
天空滑過一道白色的閃電，白磊的面龐不期然跳進(jìn)白墨腦袋，她驀地一顫，推開鄒辰。他似乎也從夢魘中清醒，伶仃躺在一側(cè)的手機(jī)閃了閃，滑過韓小曼的名字?？裉男呐K漸漸冷卻，鄒辰撇過頭，掩飾某一刻情緒的奔騰泛濫，眼神是亂的，胸口是熱的，暖流在胸中肆意流淌。
兩個人都想將剛剛的事揭過。
白墨心事重重，根本騰不出一絲一毫的力氣去思考鄒辰剛剛那番舉動的意思，也沒有力氣去剖析自己內(nèi)心衍生的喜悅。
別過頭，吹著冰涼的風(fēng)，任由綿綿雨絲纏繞在自己臉上。
久久的，白墨雙手枕著頭才開口：“我回家了，感覺不太好，回來后很迷茫不知道要做什么。”
“才剛剛月考完，不如休整幾天。”
她有很多話想找個人發(fā)泄，話到嘴邊又吐不出來，似乎像是以自己家里的鬧劇去博以一個人同情的視線。其他人她或許能接受，若是眼前的人這樣看她，光是想著就難以忍受。算了，她微微嘆息，問：“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么陰魂不散，喜歡逗你嗎？”
“為什么？”
“我覺得你很自由。”
不是隨意頂撞老師的自由，不是隨意逃課不上學(xué)的自由，不是隨意交往女孩的自由，而是活得明白，活得肆意的自由。白墨批評高考，批評這種填鴨式教育，卻無力掙脫，盡管心里百般厭惡，也得按著這種模式繼續(xù)前行，這是很矛盾的一種心理，白墨抗拒著陳芬的要求，卻有離不開她提供的物質(zhì)生活，她需要這樣的生活來使她變得更強(qiáng)大。壓抑著白墨一個人的過程，只是為了一個合家歡樂的結(jié)局。
鄒辰可以，他能將一切放得很淡，恰恰是白墨所沒有的這一點(diǎn)，使他一直吸引著她?；蛟S有一天，他一無所有去做一個乞丐，他也能自得其樂。
“你是第一個這樣形容我的人。”
白墨被吊起了興致：“其他人怎么說?！?br/>
鄒辰掰手指一條一條地?cái)?shù)：“爺兒們，高，運(yùn)動細(xì)胞好，不喜歡搭理人，沒了?！?br/>
“你自己掰的吧？你爺兒們嗎，哪里爺兒們了，分明小心眼，被撞破一點(diǎn)點(diǎn)糗事還記仇?！?br/>
她又在沒事找茬了。
夜很深沉，沒有一顆星星，實(shí)際上，l城已經(jīng)很久沒有出現(xiàn)星星了，它是一座工業(yè)城市，早已被廢氣污染了。體育場寂靜無聲。借著肌肉這股酸麻的勁兒，白墨很想說點(diǎn)什么。
她環(huán)抱著膝蓋，緩緩道：“我小時候特皮，特別難養(yǎng)。每次吃飯都是外婆拿著小孩玩的鑼鼓邊敲邊喂，外公還得拿著一根鞭子守在一旁，說是專門趕大灰狼的，大灰狼喜歡捉那么不吃飯的小孩，如果我繼續(xù)不吃，他就讓狼把我捉走?！?br/>
鄒辰笑，“結(jié)果你信了？”
“怎么不信，他們還說我是河邊撿的，讓狼給吃了也不心疼。我那時候特委屈，哭了好久沒停，心里想著怎么就我一個是撿的呢？”白墨偏頭問他，“你是怎么來的，充話費(fèi)送的還是石頭里蹦出來的？”
鄒辰：“以一挑億，跑贏了其他精子，我就出來了?！?br/>
“看不出嘛，生來就是冠軍，怪不著你運(yùn)動細(xì)胞那么好。那天，110米欄的小組賽，你挺帥的?！?br/>
“事實(shí)?！?br/>
“你就不能謙虛點(diǎn)？”
“那要怎么說？”
白墨：“起碼說一句過獎了?！?br/>
“我覺得那樣子很傻。”
白墨懶得和他爭，自顧自說著：“我覺得我以前英雄事跡挺多的。我外婆以前養(yǎng)了很多雞，其中有一只特別大特別兇的母雞，像看門狗一樣一見到人就沖上來，不管不顧地啄。院里的小孩都怕那只雞，我外婆說它還在下蛋，又舍不得宰。過年的時候，我就想了一個法子。你猜猜看是什么？”
鄒辰懶洋洋地答：“你拿鞭炮去炸它？”
白墨打著響指：“bingo，”她神情忽然蔫兒了，“但那雞太兇了，我沒炸著，被它反撲過來啄了一口，剛買的新衣服就破了個洞?！?br/>
“想想覺得小時候好傻，有小孩來家里玩辦酒家家那會兒，我通常扮演大俠。跑到外婆房間，取了她的枕巾系在脖子上，拿著衣桿當(dāng)寶劍，挺威風(fēng)的?！?br/>
鄒辰道：“沒有人和你搶大俠的角色嗎？”
白墨摸摸鼻子：“有是有，沒人爭得贏我?！?br/>
小白墨小時候的霸道勁兒誰敢和她搶，誰惹她她就哭，哭得驚天動地翻江倒海，誰要是不服氣她就一直哭嚎到別人服氣。別說小孩，連大人都毫無法子，只能由著她。白墨后腦勺上有一塊堅(jiān)硬微凸的骨頭，看不見，只能用手去摸，老人的說法，那就叫“反骨”，有這塊骨頭的人天性皮著呢，天不怕地不怕，收不住。
她又說到了童年的玩具，一些限量版的汽車模型，芭比娃娃，碰碰車。
“你怎么不說話了？”
鄒辰抿唇：“沒什么可說的?！?br/>
綿綿細(xì)雨如鹽巴結(jié)在鄒辰發(fā)梢，像點(diǎn)點(diǎn)白晶，白墨看到，那雙黝黑的瞳孔閃過一剎的落寞，她明白了一些什么。在校醫(yī)院里，鄒辰提到他爸媽很忙，家里只有一個茹姨，茹姨想必是保姆吧，他似乎還不如自己。
“你缺愛吧？”
鄒辰僵硬：“沒?！?br/>
白墨挽過他脖子，低聲道：“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我最近才領(lǐng)悟到的?！?br/>
“什么？”
“你父母愛不愛你和你長成什么樣子，沒有必然的聯(lián)系?！卑啄a(bǔ)充，拍拍他肩膀，“雖然我平時比較毒舌，得理不饒人，偶爾還會爆粗口，喜歡逗你看你吃癟。但我覺得你很好，如果有人欺負(fù)你了，我肯定會幫你討回來，以后老子罩著你，不會讓你再覺得孤單?！?br/>
柔軟的話像綿軟可口的慕斯，讓人悸動無比。
白墨眼底是清白的，透亮的，像通透的白玉珍珠，不曾被打磨，充滿了純真。
鄒辰揉了揉她頭發(fā)，毛絨絨的碎發(fā)浸了水，軟塌塌地貼在頭上。他覺得白墨偶爾冒傻氣的樣子真誠得可愛，又熨貼又溫暖。心里念著，我也喜歡逗你看你吃癟，你逗我的時候通常會先炸毛。沒有人可以欺負(fù)到我，況且你那么菜，怎么可能幫我討回來，所以，以后還是我罩著你吧。
血液暖暖流淌著，家人一樣溫暖的感覺。
“喂，”白墨耷拉著頭，想了想還是說了，“我爸媽離婚了?！?br/>
她強(qiáng)硬道：“不準(zhǔn)發(fā)表意見，不準(zhǔn)打斷?！?br/>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