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返見那劉師爺下了樓，連忙跟上。此時便顧不著薛青紋了。薛青紋堅持跟著游返一同下了樓，雖然不知道他要跟的那人有什么古怪，但料想他做事必有分寸，自己只是跟隨，充當(dāng)一個保鏢。

    薛青紋經(jīng)營華山派這么多年，眼見不上不下，華山派在自己手里快要走下坡路。這時突然一個天大的機會擺在自己面前，西夏青鹽的生意一做成，以后便是一個穩(wěn)定的收入。華山派的壯大便指日可待，在洛陽以西獨霸一方是可以想見的。這時他不敢自大，他想起游返輕而易舉便促成這事，這等氣魄是他所不能及的，感激之余，也起了忌憚之心。

    游返他是認識的，即便之前想不起來，現(xiàn)在細細捉摸之下，也發(fā)現(xiàn)原來游返便是在丐幫壽宴上那個挑戰(zhàn)郭備的年輕人。他后來查了一下游返的來歷，發(fā)現(xiàn)他從西域來了中原之后，短短兩年之內(nèi)，就快速躥起，成了金劍山莊實質(zhì)上的掌門人。雖然短短時間，金劍山莊里面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權(quán)力變故，游返被趕了下來。但薛青紋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才能才是評判一個人是否值得結(jié)交的關(guān)鍵。多少大門派就是毀在一些二世祖手上。莊老二在他看來就是這樣的人，好高騖遠，嘴上說的永遠比做的好聽。相比而言，他更為欣賞游返這類人。

    因此他決心要和游返打好交道，即便他手上沒有四海鐵坊。這時正是游返最落魄的時候，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對于薛青紋而言，平日里憑著金劍山莊的實力，華山派根本結(jié)交不上，這時正好是獻殷勤的最好時候。因此他撇開本來一同到賭坊的同伴，跟著游返下樓。

    若是旁人得知大名鼎鼎的妙劍薛青紋主動做了游返的保鏢，怕是要羨慕不已。但此時游返眼中只有劉師爺一人。雖然劉師爺悠哉悠哉，腳下卻也不慢，一轉(zhuǎn)身，已經(jīng)出了門。

    樓下依舊喧嘩，人群里，高大拳高舉著籌碼，正自琢磨怎么下注，完全沒有看到劉師爺和游返相繼出門。

    游返還不知道怎么逼問這師爺，只是遠遠吊在后面。街上不時走過三五成群的人，游返也不好上去攔住劉師爺。

    左兜右轉(zhuǎn)之下，那劉師爺終于進了一條偏僻小巷，四周無人，只有不遠處傳來幾聲犬吠聲。這時將近傍晚，不少人家炊煙升起，傳來一陣做飯的煙火味。

    游返抓住機會，出聲喚道：“劉師爺，止步?！?br/>
    那劉師爺一轉(zhuǎn)頭，看到是他，小胡子一撇，怪聲怪氣叫道：“小子，你不是隨著高大拳來的那個外鄉(xiāng)人么？跟我跟到這里作甚？”

    薛青紋在后面半步之處，聽到這劉師爺?shù)脑挘碱^一皺，心想這人說話怎么這么無禮？同時下意識遠離半步，知道自己涉及了游返的私隱，這是不合江湖規(guī)矩的。

    游返走上前去，拱手道：“只因在下初到東京，許多事情不太明了，想請教請教劉師爺?！?br/>
    那劉師爺眼睛一瞪，怒罵道：“你是什么身份，敢來糾纏我……”

    一句話沒說完，“嗯”得一聲悶哼，肚子上中了重重一拳，背像龍蝦一般彎過來，蹲倒在地，不住干咳起來。

    游返和氣地低聲道：“在下還是想請教一下師爺。不知道可否見教？”

    那劉師爺這時抬頭看向游返，眼中充滿了怨毒，但一時發(fā)不出聲音。他看到游返的拳頭又舉了起來，連忙求饒：“壯士……且慢……有話……好好商量?！眲倓偰怯浿厝?，令他聲音嘶啞，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差點連早上吃的都吐了出來。這時眼中只剩下驚恐了。

    游返拍拍他背，仍是溫和道：“師爺不用害怕。在下只是想打聽一些消息。”

    劉師爺蹲在地上喘了幾口氣，看到游返身后不遠處還有一個中年人在把風(fēng)，顯然是同伙，自己無論如何是逃不過兩個人的。于是停止心中的咒罵，艱難地喘氣道：“你要打聽什么消息？我只是東城幫幫主手下負責(zé)記錄賬務(wù)的師爺，不是什么包打聽?！?br/>
    游返被他一說，突然也不確定是否能從他這里打聽到消息，但這時也只能強撐下去，問道：“最近武林大會，有些什么門派的掌門人來汴京了？”

    劉師爺兩眼一翻，露出一副原來如此的表情，哂道：“我哪知道有誰來了??？”話音還未落下，見游返的拳頭又捏緊了，聲音一抖，連忙道：“自然是有的。那黑虎幫的掌門裘正德就來了汴京?！?br/>
    “黑虎幫？是什么幫派？”游返突然覺得這人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又是兩拳落下去。他這時氣隨意轉(zhuǎn)，力道可以控制得好，這兩拳，打在劉師爺身上，雖然疼，但決不是傷筋動骨。

    “好漢饒命！”劉師爺?shù)脑捳Z中頓時帶了哭腔，連連道：“您要問什么話，盡管問，不要繞彎子了。我這里知道什么，言無不盡就是了?！?br/>
    游返道：“那好，你說說，柳凡升柳大人最近與什么外人接觸過？有沒有人拜訪過他？”

    那劉師爺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說道：“原來您要打聽柳大官人，您是要找他麻煩……嗚……我們這里也查過，他最近并無和外面的人接觸過。只是參與了一次同僚間的詩會。”

    游返盤算著時間，武林大會召開在即，料想莊老二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了汴京，怎會放著朝中的親朋好友不去拜會呢？他轉(zhuǎn)念一想，又問道：“那最近有哪些官員，最近頻繁和江湖中人接觸？”

    劉師爺想了想道：“這倒是挺多。丐幫的，華山派的，金劍山莊的，都有派人拜會朝中官員。聽說最近武林大會要指定武林盟主，這些大門派都在探聽朝廷的口風(fēng)?！彼蝗辉秸f越興奮：“不過據(jù)我們東城幫探聽，朝中已經(jīng)欽定了不平莊莊主胡三爺當(dāng)這武林盟主了。不知道這位好漢是要打聽這個么？這個早就是公開的秘密了，不止我們東城幫，其他門派基本上都打聽到了。聽說是皇帝老兒欽點的，上回胡三爺替朝廷贏了契丹第一武士，令龍顏大悅，這事情上頭就已經(jīng)定下了。聽說好幾個官員都上書反對，但沒有什么用。上回周醒被刺殺，六扇門里一片混亂，也沒追查出什么結(jié)果來。這回朝廷是鐵了心要用胡三爺來治治這武林中人。不過也是，江湖上的事情，只能用江湖規(guī)矩解決，朝廷那一套根本行不通。那些御史相公哪懂江湖上的事情??？”

    游返聽他說得像模像樣，對這武林大會倒是說得**不離十，但自己關(guān)心的并不在這上面，聽他說了那么多，有些不耐煩道：“金劍山莊最近有什么動靜？”

    劉師爺沉思了一下，道：“金劍山莊好像換了個莊主。最近那莊主也來汴京了。還四處送禮……”

    游返聽他說到點子上了，連連點頭，問道：“對對，你們有沒有聽說他們莊主拜訪過什么人？”

    劉師爺一邊回想一邊說道：“他們莊主倒是沒有怎么拜訪，就是在太白樓設(shè)宴，招待過一位朝中的大人?！币娪畏道淅涠⒅挥纱蛄艘粋€哆嗦，解釋道：“太白樓的護衛(wèi)，也是請我們東城幫的，所以我也知道。那新莊主其他人都沒請，只請了一個三司的宋員外，叫做宋觀。這三司職別不高，但權(quán)力甚大，主管財稅，這宋觀是其中一個副使，專管鹽鐵一事……”

    游返心中一動，又詳細了問了那宋觀的家世來歷，和金劍山莊的瓜葛，住處，長相等詳細的內(nèi)容。有些連劉師爺也不知究竟，但好歹有了個印象。

    這時薛青紋走了過來，低聲道：“有人來了?！彼鋵嵰部闯鰜碛畏翟诒茊栠@人，于是主動充當(dāng)把風(fēng)的角色，這時就提醒一聲。

    游返“嗯”了一聲，又問了幾句，實在是問不出什么新的消息，這才罷休。

    劉師爺訥訥問道：“這位好漢莫非是官府的人？小人雖然知道這些消息，但絕不做違法亂紀(jì)的事情啊，請大人明察?！痹瓉韯煚斠娝P問一些朝廷官員的來龍去脈，心里先存了主觀想法，以為游返是朝廷的密探，想知道朝廷官員和江湖中人結(jié)交的細節(jié)。朝廷官員的死活和他一個小小的東城幫師爺有什么關(guān)系，這才口若懸河地說了起來，不但是手上掌握的資料，還加上自己的看法，統(tǒng)統(tǒng)抖了出來。最后貶低了一句：“這些朝廷的大員不知自愛，只知道收江湖幫派的賄賂，替這些門派說好話，將讀書人的體面都丟光了?！睖啿恢约荷頌橐唤樽x書人，為了一口飯還替幫派做事，早已沒了體面。

    游返這時卻對東城幫的事情起了興趣，盤問道：“你們東城幫是怎么回事？為何要雇這么多護院每日收集這些情報？”

    劉師爺一聽，以為這位朝廷密探又盯上了自己，嚇得吞吞吐吐起來：“這個……我一個小小的師爺，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這是幫主交代的。”突然低聲在游返耳旁道：“大人有所不知，從東城幫請護院的價錢是全東京最低的，哪里養(yǎng)活得了這么多人啊。但是幫主另有一門生意，就是販賣這些情報給其他人。至于賣給誰就不知道了，總之幫主自己闊綽得很，我猜想便是賣情報得來的錢。你想啊，這許多情報一絲一毫匯集起來，便能整理出許多有用的東西來，哪戶人家生子嫁娶，哪戶人家暗中來往，他們自以為做得秘密，其實咱們都一清二楚。自然這些大人朝中也有看不順眼的人，若是找到把柄，便能打擊到對方，因而這些情報便值錢起來?！?br/>
    游返心念電轉(zhuǎn)，故意裝作高深莫測的樣子，拍拍他的肩膀：“原來如此。咱們六扇門也不是吃閑飯的，不會管你們這些事。你們只要不做虧心事，咱們井水不犯河水?！?br/>
    他故意露出六扇門的名字，這是要加深劉師爺?shù)挠∠?。果然劉師爺胡子抖了抖，身子也矮了幾寸，六扇門在他們讀書人眼中分外神秘，還有傳言說是皇帝專門用來誅殺亂臣的私密衙門，抓進去的人沒有幾個能活著出來，透著幾分陰森恐怖的氣氛，總之不是什么好地方。劉師爺趕忙討?zhàn)?，這時語氣中已帶了三分敬畏：“大人說得是，說得是，咱們不過是討一口飯吃，在江湖上也只是小角色，哪里能做什么虧心事。”

    游返點了點頭，不置可否，最后道：“好，既然這樣就好。我會向我們總管如實稟告，若是你給的消息有什么差錯，半夜發(fā)現(xiàn)自己被抓進了六扇門的大牢，這可就有些對不住了，你也知道上頭要是下來了命令，誰也保不住你，只怕東城幫一夜之間便會被拔除。還有，高大拳是我要他保密，這才替我隱瞞，你不要怪罪他?！?br/>
    劉師爺連忙點頭哈腰，背脊上突然冒出了一股涼氣，這高大拳原來還認識六扇門的人，自己剛剛還打了他一巴掌，回去可得好好向他賠罪。

    劉師爺一抬頭，突然發(fā)現(xiàn)游返和薛青紋兩人已經(jīng)消失不見，只見巷尾走來幾個不相干的婦人，正說著話。他揉揉眼睛，突然想起六扇門的傳言，不由暗嘆，果然是六扇門的高手啊。暗暗發(fā)誓自己絕對不能講今天的事情泄露出去，否則真的哪天進了那種地方，真的就是叫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的局面。不由打了個冷戰(zhàn)，趕緊溜掉了。

    游返借用六扇門的身份唬人也只是突然心血來潮，卻沒想到能真的將劉師爺嚇怕了，這倒也省了不少事情。他看著身后跟來的薛青紋，淡淡道：“薛掌門，這下你也看到我如今的窘境了。非但要隱匿藏形，還得用一些非常手段，欺負一些弱小。實在不是什么英雄好漢的行止?！?br/>
    薛青紋哈哈一笑，道：“我也非初出茅廬的愣頭小子，手段是其次，重要的結(jié)果。”他肅然道：“華山派立派這許多年，只有創(chuàng)派時風(fēng)光過，而后滿口江湖道義，名門風(fēng)采，可又幾曾被江湖同道看得起過，只是混個正派的名頭。而今跟著游兄弟做事，都是實打?qū)嵉暮锰帯＝窈笕A山派和你四海鐵坊，便是鐵的關(guān)系，你有任何困難，只管找我。”薛青紋之前聽他打聽莊老二的近況，隱約能覺察出他的目的，便有了助拳之意。

    游返與薛青紋告別，不由嘆了口氣，雖然薛青紋看似講義氣，但因利而結(jié)合，終究不穩(wěn)固。殺人的事情先不急，當(dāng)務(wù)之急是弄清楚莊老二的玄虛。(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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