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人的百貨公司，光顧的人不多，卻也是滿目的眼花繚亂，畢慶堂在前面走，譚央跟在他身后，高大挺拔的身形。那樣的背影，站在后面，沒來由的，有種安寧。

    “都逛了兩圈了，沒你喜歡的？”畢慶堂停下腳步，一臉疑惑的回頭問她。譚央看著他，真誠的笑道，“沒有，有就說了。從小在同里待著，忽然間來了上海，這么些洋玩意兒都沒見過，就算是真喜歡起來，也還得要一段時間呢?！碑厬c堂聽了她的話，微微點(diǎn)頭，“那好，那就我說了算，你跟我來。”說罷，他頭也不回的往前走，在賣女士衣服的樓層轉(zhuǎn)了一圈后，他才回頭叫來人，指了四五件衣服讓人包起來，連衣服的顏色也交待好了。

    “畢先生……”譚央剛開口，畢慶堂就抬手示意她不要說了，神色間有些不耐煩的意思，“就沒見過你這么別扭的人，衣服不是送你的，等你讀完書出來做事了，變成闊太太了，全都給我買煙補(bǔ)回來！”說著，他去掏煙，面露不悅，氣氛也僵了。譚央一愣，隨即輕笑，“畢先生煙癮不小?！薄皩?，我抽的煙還都是舶來的，很貴，所以譚小姐不劃算了。我畢某人是不做賠本買賣的?！痹捳f到這兒，畢慶堂下意識的掃了譚央一眼。

    “這位小姐不試一試嗎？”畢慶堂接過衣服，吸了口煙，抬頭看了看譚央，慵懶說道，“不用，會好看的?！?br/>
    在百貨公司門口，把譚央送進(jìn)車?yán)镆院?，畢慶堂又說有些東西要買，就折回去了。等了一會兒，畢慶堂才出來，坐進(jìn)了車?yán)?，他問譚央，“這就送你回去了，覺得今天過得快不快？”譚央笑著輕聲回答，“快?！薄澳鞘呛檬拢热杖缒昃筒皇鞘裁春迷捔?。”車開了，譚央看似無心的望向車窗外，“日子過得快，人也老得快吧？”畢慶堂有些意外的盯著譚央的側(cè)臉看了片刻，笑道，“你才多大，不過，女人總是怕老的?！薄澳悴慌?？”譚央一甩辮子，轉(zhuǎn)過身看著畢慶堂不依不饒的問。

    畢慶堂微微一笑，顯然不打算回答?！拔腋赣H說，死和老，男人總會怕一樣的，怕死的是狗熊，怕老的是英雄。”聽了譚央的話，畢慶堂沉吟片刻，坐直了身子肅然道，“怕還是英雄嗎？我書讀的不好，可勇者無畏這四個字還是知道的！”譚央別過頭，車窗卻映出了她有些輕蔑的笑，畢慶堂看在眼里，憋著一口悶氣，卻又不好發(fā)作。

    兩個人一路上誰都沒有再開腔，車?yán)锍翋灥煤孟翊笥昵暗南囊?，氣壓低得連蟬都噤了聲。夜幕降臨，車燈的橘色燈光劃開一片混沌，譚央在上海的家也近在眼前了。“少爺，譚小姐的家快到了，我們要開進(jìn)去嗎？”陳叔終于打破靜寂的低聲問道。畢慶堂這才回過神兒來，“不，不用了，停在這兒吧?！钡皖^看了一眼譚央，他無奈一笑，怎么和個小丫頭片子斗嘴擲氣起來，既然她聽不得別人反駁她父親的話，不理就是了。

    他非常溫和的笑了，低低的語調(diào)里有主動示好的意思，“譚小姐，本來還想下周再約你出來的。不過現(xiàn)在，我倒是犯嘀咕了。”譚央轉(zhuǎn)過頭看他，一臉不解，畢慶堂又接著說，“和你在一起，人老的快??！”譚央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畢先生，今天是要謝謝您的?！碑厬c堂笑著搖頭，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藍(lán)色天鵝絨面的長方形盒子遞給她，“小小心意，譚小姐務(wù)必收下?！弊T央為難的推了推，“畢先生，這怎么好？”“收下吧，就當(dāng)你謝我今天陪你逛上海了。況且，這樣的東西你用得上，令尊也會高興的?！?br/>
    把盒子塞到她手里，畢慶堂頗為嚴(yán)肅的說，“你先打開看看?！弊T央輕輕打開盒子，只見里面潔白的絨布里躺著一支鋼筆，有光澤的漆黑筆身，上下有金黃色的鑲邊，筆型纖巧優(yōu)雅。譚央下意識的拿到手中，細(xì)細(xì)打量?！跋矚g嗎？”聽到畢慶堂問，她笑著點(diǎn)頭，“那就收好，用它好好讀書寫字?！弊T央將筆握在手中，愛不釋手的樣子，“那我謝謝畢先生了?！?br/>
    譚央下車回家，看著她的背影，畢慶堂忽然搖下車窗，“譚小姐，下周愿意賞光嗎？”譚央笑著轉(zhuǎn)過身，只說了一個“好”字，又接著往前走了。

    搖上車窗，車開了，畢慶堂點(diǎn)上一支煙，吸了兩口，心不在焉的說，“女人，都好哄?！标愂逶谇懊鎱s搖頭笑了，“可少爺今天，差點(diǎn)兒就失了手?！碑厬c堂聽了他的話略一滯，隨即頭靠在椅背上微閉著眼說，“以后不會了。”

    回到家中時，天色已晚，譚央一進(jìn)門就看見表叔坐在天井下，“表叔，今天回來的這么早??？”譚央心情頗好的將手中拎著的盒子放到地上，搬了把凳子坐在表叔身邊。“一回來就能看見您，真好！”譚央笑瞇瞇的乖巧說道，馮康哼了一聲，“怎么，嫌我平常在大煙館里耗著不回家？你不要和我拐彎抹角的說這個，我這一輩子都是這么過來的，你對付你爹那套，在我這兒不好用！”譚央聞言扁扁嘴，小聲說，“隨口說說，沒想那么多。”馮康抬起眼皮掃了譚央一眼，“上海亂的很，你以后不要一個人往出跑，還這么晚回來?！?br/>
    譚央想了片刻，然后說，“不是一個人，表叔啊，你們當(dāng)年在山東的時候，有沒有一位姓畢的伯伯？”“你說什么？”馮康驚詫不已，一掃平日的頹委之色探身問道，“那個叫畢慶堂的來找你了？”譚央微微點(diǎn)了點(diǎn)頭，“其實在同里，他來吊唁我父親時就說要帶我來上海，我對他說我是要來投奔表叔的，沒想到，前天在外灘又恰巧遇見了，我今天就是和他出去的。”

    “恰巧遇見?放他娘的屁，在上海灘，他想見誰還用得著恰巧遇見？小兔崽子，倒是下手快??！”馮康咬牙切齒的說著，然后鄭重的看著譚央，“你以后不許再見他，你當(dāng)他是什么好人？和他那狗娘養(yǎng)的爹一個德性。他對你，沒安什么好心?！弊T央先是被表叔過于激動的反應(yīng)嚇到了，隨后疑惑的說，“可是，可是他說我父親為了他的父親擋了一槍，他是感激才來找我的。難道不是真的？”

    馮康冷笑，“真的，當(dāng)然是真的，我大哥，那真是個爺們，”他說著，一臉欽佩之色，“不過，這就是當(dāng)年很多事情里最雞毛蒜皮、無關(guān)痛癢的一件罷了?！瘪T康眼神飄忽，看向遙遠(yuǎn)的地方。

    “表叔，表叔，”譚央喚著神游外方的馮康，馮康回過神兒來，“表叔，你給我講講啊，你們當(dāng)初在山東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每次提到，我父親也總是這么欲言又止的？”馮康猶豫片刻，“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干什么？我讓你做什么，你盡管聽我的就是了！”馮康又指了指地上的幾個盒子，“對了，這是他買的？”譚央微微點(diǎn)頭，“扔了去！”表叔瞪著眼睛大聲呵斥著，譚央反而固執(zhí)的坐著不動，脾氣也上來了，“你又不告訴我因為什么！我憑什么以后不見他?憑什么把人家送我的東西扔了？”

    馮康見狀立馬暴跳如雷，他拎起那幾個盒子向門外狠狠的摔了出去，隨即關(guān)上院門回到房里大吼，“不識好歹的東西，我和你爹做什么不都是為了你好？你要是再敢見他，我就打斷你的腿！你以為他穿的人模狗樣的就是清清白白的上流人了？對，人家的頭銜又是什么公司的老板，又是什么商會會長，可你知道那公司做的是什么買賣嗎？就是這個！”馮康說著，拿起自己的煙槍晃了晃，“滿上海灘的人都知道，什么商會??？說得好聽，那就是個黑幫，欺行霸市，**。想在上海灘站穩(wěn)腳跟做生意，你就得給他畢老板送錢送女人！這爺倆，十年來在上海辦的事兒，死一百次都不夠的！”

    馮康說到這里，語氣緩了緩，“你還小，不知道這世道的險惡?？墒?，你不是想好好讀書，做個體面本分的女人嗎？那你還要和這樣的人渣攪在一起？”聽了表叔的話，譚央半天沒回過神兒，自言自語道，“我真沒想到，他是這樣的人。”“現(xiàn)在知道也不晚，咱們好瓷不和爛瓦碰，惹不起還躲不起嗎？你放心，他老子欠你爹不少的人情，只要你不理他，他也應(yīng)該不會太過分。”聽了表叔的話，譚央便懂事的點(diǎn)頭答應(yīng)。

    譚央晚上收拾東西時才發(fā)現(xiàn)袋中的那個藍(lán)絨盒子，本來是要推開窗扔出去的，可是心念一動，便想著打開盒子再看一眼。烏黑鑲金的精致鋼筆，線條纖巧文氣，靜靜地睡在盒子里，仿若養(yǎng)在深閨的靜好淑女。譚央這一看不要緊，倒是舍不得了，這幾年來，她總想有一支自己的自來水筆，只是家中接連發(fā)生變故，一直未能如愿。這樣合心意的東西，她也實在是不能割舍，于是，譚央將鋼筆小心取了出來，放到寫字臺空蕩蕩的筆筒里，接著一揚(yáng)手，將裝筆的盒子扔出窗去。

    周一的一大早，下屬就把從相館取來的照片送到了畢慶堂的面前，兩張，上面的一張，譚央正襟危坐、中規(guī)中矩，笑得雖然僵了些，卻也還是美的。下面的就是第一次照時，譚央被曝光嚇到的那張，手捂著嘴，瞪大眼睛望著前方，明明被嚇到了，可是看起來卻是好奇心很重，想要一探究竟的樣子。那副模樣頗為滑稽，畢慶堂淡淡一笑，隨即拿出一個信封將頭一張照片裝了進(jìn)去。正要抬手將照壞的那張丟到辦公桌旁邊的垃圾桶里，無意間又瞄了照片一眼，照片上那雙清靈的眼睛似乎正好奇的望著他……

    一念之差，他收回了手，拉開抽屜把那張照片信手撇了進(jìn)去，外面，早春三月，黃浦江兩岸一派輕柔□伴著滿懷暖意，漫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