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議去大醫(yī)院,看看有沒有希望……
這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包含著深意,當時童老太就嗷了一嗓子,要不是有人扶著她,差點暈過去。
在被人扶起來之后,她一個箭步沖到赤腳醫(yī)生面前,雙手狠狠的抓住他的胳膊。
“不是……你這是什么意思,怎么能詛咒我兒子呢,人還好好的呢!”
童老太力氣還是挺大的,赤腳醫(yī)生被她這么一拽,疼的他臉色都變了。
“不是……大娘你放手,你這在干嘛啊,我就是個看病的……”
“娘,你別這樣?!?br/>
童愛軍上前把童老太拽著赤腳醫(yī)生的手拉開,他現(xiàn)在也是有點發(fā)蒙。
童建國……這是傷的很嚴重。
在他說完這句話之后,所有人的心情都挺復雜。
于美紅已經在搖搖欲墜了,童婳走到她身邊讓她可以靠一靠,于美紅握住童婳的手,像是在汲取力量。
“醫(yī)生,麻煩您了,什么情況可以說一下嗎?”
“我家漢子到底傷到哪里了,還有你說去大醫(yī)院又是怎么回事兒?”
她雖然眼眶都紅了,但態(tài)度還是很好,如果聲音里面沒有帶顫音的話,就跟正常狀態(tài)一樣。
“你家老人怎么一言不合就上手呢……”
赤腳醫(yī)生被童老太一抓,劈頭蓋臉一通質問的,也是挺生氣,不過除了童老太,其余人都還不錯,特別是面前這個看起來像是患者的媳婦。
他還是給說了。
“哎,從房子上掉下來,傷到胯骨了?!?br/>
“胯骨這個位置還是挺微妙的,不是傷腿傷腳,我看他傷的挺嚴重……有可能以后起不來了,反正我這里是弄不了,只能去大醫(yī)院先看看?!?br/>
“那要是治不好呢?”說這話的是張桂香。
“治不好,可能要癱?!?br/>
……
癱——
癱,大家還是都知道的。
雙臺村就有一戶人家,本來都是當家的挺能干的,但是前幾年被牛車給撞了,當時就是癱了。
本來一個好好的青壯男,硬生生起不來了,就連拉屎尿尿生理問題都沒有辦法解決,需要人專門給他拿著尿盆。
他連自己都不能照顧好,更別提什么下地干活了,一個還算不錯的家,也就這樣敗落了,老婆老娘整天愁眉苦臉的,兒子年紀也到了,至今沒娶上老婆。
誰敢要這樣的人家?
而現(xiàn)在……
要落到童建國身上了嗎?
不得不說,就算跟童建國不熟悉,也知道童建國是個老實能干的,平時童家的臟活重活都是他做,老二完全就玩,童建國也任勞任怨的,沒想到會落到這個地步。
童建國也是一副晴天霹靂的模樣。
身上的疼痛已經算不得什么了,他也想到了村子里癱了的那個人。
滿腦子都是——
要是他癱了,家里怎么辦,婳婳還沒有嫁人,年年也還要上學呢,他還要給他娘養(yǎng)老。
“那還是有希望的吧?”
于美紅伸手抹了抹眼淚。
望向了一邊的徐富貴。
“村長,能不能麻煩您叫個車過來,我們家出錢,雇車,我把建國送到醫(yī)院里看看?!?br/>
有希望總比沒希望的好,就算一點希望于美紅也要試試。
徐富貴點頭,“行,我一會兒就讓去人找找,不過車好像開出去了,可能要耽誤一會兒,盡量快一點。”
“大嫂,你這就是要把大哥送醫(yī)院里去了???”
張桂香看到于美紅的舉動,忍不住吭聲了。
去醫(yī)院。
去醫(yī)院,那可要花上不少錢?。?br/>
童建國那邊,哪里有什么錢,還不是要花童老太的?
……
童老太的錢在張桂香眼中就是她的錢了,一想到可能要投進入不少,當時就一陣肉疼。
張桂香在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來,于美紅心里很不舒服,不送醫(yī)院還能干嘛,醫(yī)生都已經說了,只有醫(yī)院才能有希望。
要是以往的話,她可能還會搭理一下張桂香,但現(xiàn)在沒有一點心情。
見于美紅沒有回應,張桂香有點氣結,在大家沉默等待的時候,她越來越心慌。
錢可不能就這樣打水漂了啊。
她先是扯了扯童愛軍,試圖讓童愛軍跟她一個戰(zhàn)營,童愛軍跟張桂香當了這么多年的夫妻還是能稍微感應到她想干嘛的。
但這么多人盯著呢,童愛軍還是小聲對張桂香道。
“別鬧!”
不是小事兒,他不想被人指著說。
而一邊兒童夏看到這個場景,伸手召喚過來童耀祖,在確定沒有人注意到她之后,悄悄地在童耀祖的耳邊說了兩句話。
“聽明白了嗎?”
童夏問向童耀祖。
童耀祖臉圓嘟嘟的,讓他辦事兒他還是不情愿,不過因為有利益在先,他還是被說服了。
不過再三確認。
“說完就有糖吃是吧?”
童夏,“對。”
她心里有點焦急,害怕被人看見,生怕童耀祖再問她,又補充道,“行了,別說了?!?br/>
童耀祖被童夏這么一吼,不怎么高興,好在已經確定有糖了,他也就沒發(fā)飆。
那邊童建國已經強打著精神,他覺得自己是家里的頂梁柱,不能倒。
“娘,你一會兒給美紅一些錢吧,我們先去醫(yī)院,看完了,等我身體好了,就把錢還給你?!?br/>
童建國在跟童老太商量著。
他哪里有錢?
錢都在童老太那邊了,童建國想的很好,先把錢要來一些,給他看傷,等他好了之后,就可以補上去。
年輕力壯的,也不過是多干兩年。
童老太從聽到童建國可能要癱了,除了抓著赤腳醫(yī)生說不相信那塊之后,就完全神游在外,好像被抽走了魂兒似的。
直到童建國商量著童老太要錢的時候,她才稍微有了點兒反應。
還沒等童老太開口,童老太的手就被抓了一下。
她低頭一看,是童耀祖。
“耀祖,你怎么了?”
童老太現(xiàn)在心煩意亂的,不過童耀祖是她最愛的孫子,倒是沒有給他甩什么臉色。
“奶,大伯要去醫(yī)院,是不是要花很多錢啊?!?br/>
童耀祖的聲音還是挺大的,周圍的人幾乎都能聽到。
“你這孩子,問這個干嘛!”
童老太雖然是這么說,但還是看向了赤腳醫(yī)生。
“那個……看這種的話要花多少錢啊,痊愈的希望大不大?”
童老太可是聽說過,去一趟醫(yī)院就要花不少錢,一些小痛小病的可能都十幾塊,幾十塊的。
那在童老太看來都是天價,殺人啊要那么多錢!
而老大這個,好像更嚴重……
童建國有些心急,他在問娘借錢,娘怎么沒搭理他,而是找赤腳醫(yī)生了?
但童建國一直以來都是聽童老太的話,倒是沒有多想。
他娘應該也是急昏頭了。
“不太清楚,可能要幾百吧,甚至可能更多。”
赤腳醫(yī)生沉吟道。
幾百?!
童老太倒吸了一口涼氣,接下來赤腳醫(yī)生的話,更是讓她猶豫不決。
“而且我也不保證能治好?!?br/>
也就是可能花了這個錢,錢打水漂了,人也不一定能治好,希望很是渺小。
“娘……”
童建國大概也從童老太的沉默當中察覺到什么,喊了童老太一聲。
童老太對童建國擠出一個笑容,“老大,要不咱們先別在這里坐著了,外面也冷,回去好好商量一下?!?br/>
什么商量。
童老太這分明是覺得錢太多,還不一定能把人治好,退縮了!
于美紅本來臉色就夠難看了,這個時候更難看,童建國張了張嘴,最后半句話都吭不出來。
原本還在熱切著討論人群也漸漸底下了聲。
看著童建國的眼神已經帶著些許憐憫了。
……
在場松了一口氣的也不是沒有,比如張桂香一行人。
她就怕婆婆把錢都給童建國了,好在童老太這邊推遲了一下,那就是有余地了,就張桂香對婆婆的了解,她很大程度上不會讓童建國去醫(yī)院。
這就好辦了。
童夏心中是竊喜的,這個局面有她的手筆呀。
她不自覺的朝著童婳望去,她想要看看童婳這個時候又是什么反應。
大概是被氣到了吧?
除了一開始童婳風風火火的安排找醫(yī)生之外,她好像就沒有多少存在感了,一反往常的低調。
也是,童夏能理解,當時大伯的情況還沒出來,大家都以為只是摔了腿,現(xiàn)在醫(yī)生卻說可能要癱在炕上了,對家人來說就是致命的打擊。
童夏帶著竊喜朝著童婳的方向瞥去,卻沒想到正好跟童婳的視線對上了。
她也在看她。
而且童夏不知道怎么形容童婳的表情。
不是憤怒,不是悲傷,反倒像是——
嘲弄,憐憫?
童夏:???
心沉了一下,有什么在腦中一閃而過,奇怪的感覺蹭蹭升起,童夏甚至一瞬間胳膊起了一小層雞皮疙瘩。
只是不等童夏把那種奇怪的感覺抓住,童婳就低下了頭。
她雙手搭在童年的肩上,像是在安慰他,童夏站了一會兒還是沒有等到童婳有別的舉動。
覺得自己大概是太敏感,想多了。
……
童老太已經表現(xiàn)出退縮的意思了,但是面上還是說怕童建國冷,回家再說,面子工程還是挺足的。
她是童建國親娘,也是童家管事兒的,都已經這么說了,童建國也沒表示異議,只能把童建國給抬回去了。
赤腳醫(yī)生剛才已經給童建國推了幾下,正了正骨,不過他還是說光這樣不行,如果想要救一下就去醫(yī)院,當然大概率還是弄不好的。
幾個年輕人幫忙抬著童建國,于美紅沉默的帶著兩個兒女走在一邊,她走之前給金富貴喊過話。
要是找到了開車的人,讓他直接去童家門口就行。
算是默默地表明了她的態(tài)度,就算希望渺茫,她還是要帶著童建國去看。
“你哥可能要癱了,絕對不能讓他去醫(yī)院,把錢都給花了,以后咱們怎么辦?”
張桂香特地走在后面,把童愛軍一扯。
童愛軍看了看前面被抬著的童建國,也是發(fā)愁。
“你小聲一點,別被人聽見,我哪里知道怎么辦,你說我哥要是真的癱了,我還要照顧他?”
童愛軍只要想想那個場景,就頭皮發(fā)麻。
而且癱了的話,以后不會需要他掙錢,養(yǎng)這么一大家子吧?
“要不給娘說說,分家。”
張桂香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冒出了這么一句,然后眼睛刷的亮了。
對,為什么不分家?
分家不就可以解決一切問題了嗎?
到時候就算癱了,也跟他們沒關系了。
童愛軍被張桂香這么一提醒,也是剛才還疼的頭,一下子清明了。
“會有人說咱們不好吧?”
童愛軍還有些顧慮。
張桂香白了他一眼,“那你愿意養(yǎng)著你癱瘓的哥哥一大家子,還是愿意被別人說兩句?”
這種選擇,童愛軍幾乎迅速的做出了判斷。
“不過……娘能答應嗎?”
分家對他們來說當然好,早點分,及時止損,但他娘都樂意?
在今天他娘還逼著他跟他大哥和好呢。
這個時候如果分家,就是妥妥把他大哥給丟了。
“那當然需要咱們兩個好好配合,跟娘講清楚整個事件的利弊了?!?br/>
張桂香望著走在前面的小腳老太太,心里冷笑。
她還是挺清楚自己這個娘的,自私自利,要說沒有那遲疑一下,張桂香還不一定能閃出這個想法,畢竟虎毒不食子。
然而童老太遲疑了,她心疼把錢花掉打水漂了。
讓他們跟童建國和好,估計也是為了讓她自己過得舒服吧。
張桂香估摸了一下,出了這事兒分家的可能性很大,十有八九。
……
“美紅,你別擔心,我娘估計是去找錢去了,我是她兒子,她還能不給我治?”
“我就是生氣,我實在是太不小心了,怎么能一腳踩空呢……”
童建國一米八的漢子直直的躺在炕上,因為疼,一張臉還有些發(fā)白,額頭上也都是冷汗。
從把他帶回來,童老太也就在這里站了不超過半分鐘,就離開了,跟著童老太一起離開的,還有童愛軍一大家子。
于美紅全程沉默著,就像是一個雕塑,只有時不時給童建國清理著身體,才能證明她是個活人。
童建國大概也看出于美紅的心思了,強撐著安慰于美紅。
他雖然在童老太把他帶回來,以及沒站多久就匆匆離開,心里有些不安,但還是有一股信念在強撐著他。
他娘怎么可能不管他呢。
于美紅并沒有童建國這么樂觀,她面無表情的把毛巾放在童建國的額前,看著童建國痛的不行的模樣,她倒是也升不起罵他的心思了。
“你還是少說點話吧,都這么疼了。”
童婳依靠在門框邊上,掀了掀眼皮,“大概心中有娘,就不痛了吧?!?br/>
自欺自人,真的是最悲哀的事兒。
不過童婳還是可憐不起來。
她聽到外面有動靜,童老太她們過來了,打量了一下大家各異的神色。
這就是已經討論出結果了?
童婳也就沒有說什么了,讓童老太親口告訴她親愛的兒子吧。
……
“娘?!?br/>
童建國看到童老太進來,立馬叫了她一聲,“你剛才是去哪兒了?”
他雖然都要步入中年了,但在受到了這樣的創(chuàng)傷之后心靈還是挺脆弱的,還是希望童老太能在他身邊的。
即使沒有什么用,也是心靈寄托。
童老太目光有些躲閃,不敢跟童建國直視,她示意了一下童愛軍。
別看童建國還躺在炕上,還有癱瘓的風險,童愛軍臉上卻有憋不住的喜色,在接受到老娘的指示之后,他就搓了搓手。
“大哥,我想跟你說一聲,分家的事兒?!?br/>
“分家?”童建國眉頭一擰,“什么分家?”
他念叨著這兩個字,像是完全沒聽進去。
那邊童愛軍想到媳婦跟他說著的分家之后的好處,簡直就要樂翻天了,他怎么也沒想到他娘手里居然可能有那么多錢,而這以后不都是他的了嘛!
在想到錢之后,童愛軍也就沒有什么退縮了,把已經編排好的話都一股腦的說了出來。
“是這樣的,大哥你現(xiàn)在不是要癱了嘛,我們還是直接把家給分了吧,我這邊不占便宜,娘跟著我,以后由我來養(yǎng)老,也算是給你們減輕一下負擔……”
……
什么不占便宜,童家任何一個人都知道,所有好東西都在童老太那里,分明就是他們要多占便宜!
童愛軍夫妻兩個算是合計好了。
在他們看來,童老太就代表著一大份財產,他們怎么可能不要她?
很顯然童建國以后再也起不來,沒有勞動力了,不來給他們要錢,就已經很不錯了,還指望著童建國能給童老太養(yǎng)老?
既然這樣的話不如直接這么說,他們負責給童老太養(yǎng)老,既能打動童老太,讓她跟著他們,又能挽救一下名聲。
童老太也是在聽到童愛軍一口咬定要她,給她養(yǎng)老送終,這才松動的。
“你給我閉嘴!”
童建國已經開始渾身打哆嗦了,平時老好人連重話都不說的人,這個時候卻粗暴的指著童愛軍,打斷了他。
直接把童愛軍嚇得打了個激靈。
而童建國死死地盯著站在一邊沒吭聲的童老太,“娘……這是你的意思嗎?”
問的無比艱難。
童老太臉有點發(fā)熱。
對這個兒子,童老太還是有點愧疚的。
不過沒聽到赤腳醫(yī)生說什么了嗎,建國摔得那么重,就算送到醫(yī)院,花個幾百塊,也很大程度上打水漂了。
不是她不想救,她攥了這大半輩子也就那么點資產,這要是花了錢,又沒有效果,可咋辦?
她還要為自己考慮考慮呢。
難道要讓她一個老太婆,以后給老大端屎送尿的?。?br/>
原本還想著按照老二說的那樣,全程讓老二說,她不出聲就行,誰知道老大非要問她。
童老太終于還是抬起頭看向了童建國,她流著淚,怎么看都是一副慈母的模樣,說出來的話卻像一盆冰水從童建國頭頂?shù)瓜隆?br/>
“兒啊,總是要分家的,還是分吧?!?br/>
------題外話------
分家進行時,這次童建國是真的自己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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