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早上好，蘭斯，早上好，艾略特?！?br/>
    “早上好，女士?！?br/>
    第二天早上，那位來自兒童援助機構(gòu)的女士出現(xiàn)在波普家門前。艾略特把人讓進客廳，他倒了咖啡給這位善良的女士。

    女人看上去有些驚訝，她微笑著接受了這份熱氣騰騰的好意，“多么體貼！”

    艾略特笑笑，他給了蘭斯一張紙和幾只畫筆，男孩兒便安靜地回到了客廳的桌子邊涂畫起來。

    “我想您應(yīng)該有消息帶給我?！?br/>
    “的確，”女人說道，她看著這個只有十一歲的金發(fā)男孩，他在巨大的悲劇和傷痛中展現(xiàn)出了一種超出年齡的冷靜和成熟，這讓人感到心酸。“由于你們的爸爸媽媽已經(jīng)可以成為你們合法監(jiān)護人的近親，所以你和蘭斯必須去寄養(yǎng)家庭生活?！?br/>
    “我明白?！?br/>
    “申請已經(jīng)被批準(zhǔn)了，考慮到你和蘭斯的具體情況，你們將會到同一個寄養(yǎng)家庭生活?！?br/>
    艾略特點頭：“謝謝您所做的努力?！?br/>
    女人接著道：“你家庭的財務(wù)狀況已經(jīng)具體計算過了……為了買下這棟房子波普夫婦貸了款，現(xiàn)在這棟房子恐怕要被抵押出去了。”

    艾略特沉默了兩秒，“我們什么時候離開？”

    女人有些不忍：“我想你和蘭斯需要時間。但是我們不能讓你們在無人照看的情況下太久，兩個小時之后就會有工作人員來送你們?nèi)ゼ酿B(yǎng)家庭?！?br/>
    他們只有兩個小時的時間，用來匆匆忙忙地帶些行李，用來潦草地告別。艾略特把女官員送出門，他從門前的小花圃里折下一只將開未開的玫瑰。

    “送給您，媽媽決定買下這棟房子的時候，很喜歡這些玫瑰花?！?br/>
    女人接過了紅玫瑰，將它別在衣襟上。她輕輕地擁抱了一下還夠不到自己肩膀的男孩?！澳闶莻€好孩子。艾略特，祝你和蘭斯一切順利?！?br/>
    艾略特和蘭斯在兩個小時之后離開了他們剛剛居住了一個月的新家。他們的行裝不多，除了必要的衣服和一點零花錢，艾略特把壁爐上的相片塞進了背包的夾層，和蘭斯的一疊畫放在一起。

    門前的花圃里紅玫瑰還在開。艾略特和蘭斯鉆進兒童援助機構(gòu)的SUV。

    車開了將近兩個小時。他們的寄養(yǎng)家庭在另一個鎮(zhèn)子上，艾略特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景物發(fā)了一會呆，才發(fā)現(xiàn)蘭斯已經(jīng)靠在自己身上睡著了。

    “醒醒，蘭斯，我們到了?！?br/>
    黑發(fā)男孩迷迷糊糊地直起身體，藍色的眼睛里有帶著睡意的水霧。艾略特揉揉他的頭發(fā)，“不管新家是什么樣子，我都陪著你呢?！?br/>
    援助機構(gòu)的工作人員帶著兩個孩子下了車。這個街區(qū)看起來并不富裕，他們的新家是一棟兩層的小房子，有些破舊，前院并沒有外墻，只插著幾根籬笆當(dāng)做界限。草坪看起來很久不曾打理，雜草參差地生長著，一只德牧被拴在房檐下的柱子上，看上去威風(fēng)極了。

    工作人員上前去敲了敲門，開門的是個高瘦的女人，她皺著眉，看了工作人員一眼，問：“怎么現(xiàn)在才來？”也沒等人回答便側(cè)身讓開門，向工作人員身后的艾略特和蘭斯揚了揚下巴，“進來吧。”

    房間里有些雜亂，客廳聯(lián)通著餐廳和廚房，還沒有清洗的盤子堆在水池里，上面的油漬和醬汁清晰可見。一張土黃色的沙發(fā)放在客廳中央，看樣子已經(jīng)有些年頭，外面包著的人造皮革已經(jīng)皸裂，露出里面的海綿，只有幾個針織的彩色坐墊放在上面做了點遮蓋。一個紅頭發(fā)的女孩兒坐在沙發(fā)上翻著一本帶有l(wèi)uo體女郎封面的舊雜志，她看上去頂多十三歲。兩個男孩的到來似乎并不能喚起她的興趣。

    兩個男孩邁步進了客廳，艾略特把他的手搭在蘭斯肩膀上。

    工作人員站在門口，他看上去有點抱歉，向艾略特和蘭斯點了點頭，就轉(zhuǎn)身離開了。

    艾略特深深吸了口氣：“您好，圖爾太太?！?br/>
    高瘦的圖爾太太有一張顴骨凸起的長臉，這讓她看起來像一匹馬。此刻這張馬臉上滿是不耐煩的神情，“我很好，謝謝你的問候?，F(xiàn)在，我們來說下這個家的規(guī)矩?！彼ｎD了一下，看了眼工作人員離開后仍然敞開的大門，聲音突然高了八度，用一種尖刻的語氣喊道：“瓊，去把門關(guān)上！我每天給你們做三頓飯不是讓你坐在沙發(fā)上看雜志的！”

    那個紅頭發(fā)的女孩面無表情地站起身去把門關(guān)上了，她似乎對這樣的語氣和情境習(xí)以為常，從頭到尾也沒往艾略特他們這邊看一眼。

    圖爾太太禿鷲一樣尖銳的眼神重新轉(zhuǎn)回到艾略特和蘭斯身上，艾略特不由自主地把蘭斯往自己背后拉了拉，好像圖爾太太的視線會對他的弟弟造成什么實質(zhì)性的傷害。

    “既然你們已經(jīng)是圖爾家的一分子，就要盡自己的責(zé)任，明白嗎？”圖爾太太語氣嚴(yán)肅義正辭嚴(yán)：“分配好的家務(wù)以后會貼在冰箱上，每天都要完成好，沒有完成的人不許吃晚飯。吃東西和看電視要向我申請，家里的門禁是晚上十一點整，回來晚了就自己找地方睡覺?！?br/>
    說完圖爾太太繼續(xù)用那種吃人一樣的可怕眼神盯著艾略特，好像只要他敢說一句“不明白”就會立刻死于非命。

    于是艾略特點點頭，“我明白了，圖爾太太?！?br/>
    女人這才點了下頭，“你和你弟弟的房間在二樓最里面一間，在晚飯之前收拾好?！彼f完便重新走上樓去了，陳舊的木板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艾略特走到冰箱前閱讀起家務(wù)清單。那是一張寫的密密麻麻的紙，包括整理臥室、洗衣服、打掃客廳及院落、修剪草坪、遛狗和洗車。

    “別看了，吃東西要向她申請。我想你注意到了，冰箱的鑰匙在她脖子上?！奔t頭發(fā)的女孩聲音冷淡地在艾略特背后響起。

    他往下移了視線，果然看到冰箱把手上竟然纏著鐵鏈，鏈子的另一端恰好鎖進墻壁里，沒有鑰匙想要打開冰箱拿東西根本是不可能的。

    艾略特眨眨眼睛，他在心里消化了一下這個寄養(yǎng)家庭可能存在虐待兒童情況的事實之后轉(zhuǎn)過身向女孩笑了一下：“多謝提醒。瓊。”他想起圖爾太太對女孩的稱呼，于是在道謝后面加上。

    瓊只是淡淡哼了一聲表示接受，又專心地看起了她的雜志。

    蘭斯突然抓住了艾略特的手。

    金發(fā)男孩有些奇怪地低頭看了看他，他直覺蘭斯似乎有些不安，于是安撫地拍拍蘭斯的后背，“走，我們?nèi)タ纯葱路块g。”

    蘭斯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上了樓。背對著自家弟弟的艾略特并沒看到年幼的男孩臉上有一種奇怪的，稱得上陰郁的神色。

    蘭斯不喜歡那個跟艾略特說話的女孩子。但是艾略特立刻用撫摸討好了他，這讓他在兩個人終于在狹窄的走廊上找到他們房間的時候恢復(fù)了單純無暇的表情。

    “吱呀——”

    房間門在被推開的時候發(fā)出一聲尖叫，鋪面而來的灰塵讓艾略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很明顯，在他們到來之前，這里并不是個能住人的地方。地板上的塵土讓東西拖動的印記格外明顯，屋子里只有一張雙層床，通往上鋪的梯子還斷了兩根橫梁。空氣里有一股發(fā)霉的味道，墻角還堆著一些雜物?！磥磉@個儲藏室就是他和蘭斯以后的臥室了。

    艾略特轉(zhuǎn)身對蘭斯說：“在這呆著，等我叫你再進來。”

    他可不確定斯特尤尼人是否會對灰塵過敏——不過為了穩(wěn)妥起見，還是不要讓蘭斯進來比較好。畢竟艾略特心疼自己弟弟，未來的斯特尤尼人大概也不想要一個有鼻炎的領(lǐng)袖。

    艾略特跑回客廳，在瓊嘲諷的目光里找到了抹布和掃把，回到他和蘭斯未來的小窩揮汗如雨地清理起來。

    “滾開，新來的小崽子！”

    一個粗魯?shù)穆曇舸驍嗔税蕴氐膭幼?，他扭過頭，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孩正伸手去推搡站在門口的蘭斯。

    “喂，你干什么！”艾略特吼了一聲，等他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沖了過去和那個未曾謀面的男孩扭作一團。

    “克里斯！還有新來的小子！你們兩個給我停下來，現(xiàn)在！”

    聞聲趕來的圖爾太太尖叫著制止了一場斗毆，她的聲音扎得艾略特耳朵一痛，他松開了那個男孩的衣領(lǐng)從擺脫了對方粗壯的胳膊，從地上站起身。被他壓在下面的家伙也怒氣沖沖地爬起來，瞪視著艾略特。

    “克里斯，不要挑釁新來的小子，我已經(jīng)警告過你了！”圖爾太太大聲吼道，她又轉(zhuǎn)向艾略特，顯然一時還想不起他的名字：“你！一來了就惹事，也不是什么好種！”

    她怒氣沖沖地教訓(xùn)完艾略特和那個叫克里斯的男孩，轉(zhuǎn)身走了。

    身材高大的克里斯看起來有十五六歲的樣子，他胡亂拍了拍身上滾得塵土，惡狠狠地沖艾略特說道：“我警告你，小子，那老妖婆不會每次都按時趕到來拯救你的屁股。小心點！”他大步?jīng)_進艾略特身后的房間，從里面的那堆雜物中翻找出幾樣?xùn)|西轉(zhuǎn)身離開。

    艾略特挑挑眉梢，沖著他背影大聲道：“隨時恭候?！?br/>
    艾略特是個正直勇敢的好少年，所以他格外討厭恃強凌弱的惡霸。想到上輩子在自己缺席的那么多年里以蘭斯的性格不知道受到了多少校園欺凌，艾略特就覺得一腔怒火在胸膛里熊熊燃燒。誰知道呢，也許就是內(nèi)向自閉的性格讓蘭斯經(jīng)受了太多難過的可怕的事情，才導(dǎo)致他變態(tài)為想要毀滅世界的中二魔王的。

    艾略特腦補了一番小蘭斯受欺負的委屈，不由得一陣內(nèi)疚。他拉過站在一旁似乎有點受驚的蘭斯，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

    “我不會讓那個見鬼的克里斯靠近你一步的，放心吧?！?br/>
    蘭斯眨了眨眼睛，點頭。

    艾略特覺得他好像看到蘭斯露出一個笑容，但那抹弧度轉(zhuǎn)瞬即逝，他并不能確定。

    克里斯怒氣沖沖地走出房間。他知道今天會有兩個新孩子被送來，所以從學(xué)校偷偷跑回來，就為了將自己藏在雜物堆里的幾小袋大&麻取走。

    “該死的小雜種……”他低聲咒罵，一邊揉著自己被那個金發(fā)小子撲倒時磕在地上的后腦勺，然后腳下猛地一個打滑——

    “哦狗屎！”

    克里斯高大粗壯的身軀重重地摔倒，砸在門口的空地上。他腳下不知是哪家洗車流過來的污水，卻詭異地在這個春天的中午結(jié)成了一層薄冰，讓他猝不及防地滑了一跤。這次克里斯躺在地上哼唧了半天才爬起來。現(xiàn)在他疼得不只是后腦勺了。

    二樓的窗口，艾略特并不介意沒有回應(yīng)的蘭斯，一邊把自己床上的墊子搬運到弟弟的下鋪上盡量讓他睡得舒服一點，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蘭斯以后一定要小心克里斯。

    而他所關(guān)切的，黑頭發(fā)的男孩，正看著窗外，露出和剛才一模一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