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我來打飯?!?br/>
余暉喘了口氣,接著往身后瞅了一眼。
身后是食堂外空洞洞的走廊,沒有人的影子,只有野蠻生長的黑色枯枝。地板上的小腳印也不見了,似乎沒有追過來。
“你要打幾份飯?”大媽拾起手邊的湯勺,笑瞇瞇地問道。
余暉轉頭看向食堂大媽, 她穿著一身鮮艷的紅色外衣,衣服下面鼓鼓囊囊,看起來肥碩至極。臉頰涂得紅彤彤的,倒是很有喜感。
“吃幾份打幾份,不許多拿?!贝髬屵肿煅a充道。
“唔,十九份?!庇鄷熛肓讼胝f道。
他仔細數(shù)過, 外面一共有十八個孩子,加上他自己的飯就是十九份。
大媽也不說話, 她拿出一摞金屬食盒,用湯勺在她腳邊的大桶里舀起一勺勺食物,把食盒裝得滿滿的。
“這食堂大媽能處?!庇鄷熆粗髬屇弥鴾椎氖忠稽c也不抖,絕不缺斤少兩,滿意地點了點頭。當然,他最好忽略那看起來像是豬飼料的食物。
大媽把裝滿食物的食盒推過來,余暉則是端起食盒在食堂里轉了轉,尋找座位。
不少長桌上已經擺放好食盒了,顯然是其他的護工提前來擺好的。余暉只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條空著的長桌,把食盒按照座位擺了上去。
“這么多吃的,果然是喂豬呢……”余暉皺眉看著有自己兩只手掌并排那么寬的食盒,皺了皺眉說道。
他抽了抽鼻子,聞到了一股粗糧淡淡的香味,但更像豬食了。
余暉來回幾趟,把食盒擺好,然后看著自己手里拿著的屬于自己的食物,覺得有些難以下咽。
“這個, 我能把它退回去嗎?”余暉一臉無辜地問。
“浪費食物是可恥的,要受到懲罰?!边@一瞬間,大媽臉上的笑容消失了,表情變得陰森而可怖,那鮮艷的紅頰看起來更是鮮艷欲滴。她揚起另一只手,抽出一把菜刀狠狠地剁在面前的案板上,把厚重的木板砍成了兩截。
“我只是問問?!庇鄷熉冻鰧擂味皇ФY貌的笑容,端著食盆把它放在了長桌末端。
他身后的大媽嘴里發(fā)出咕嚕嚕的聲音,她狠狠地一下一下剁著案板,就像案板跟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口里還在歇斯底里地重復著:“浪費食物,該死,該死,都該死……”
【我怎么覺得,要是你吃不完的話,她會沖過來把咱們剁成碎塊……】小鬼上下牙直打顫。
“那你就錯了,看大媽那個樣子,大概要切成肉臊子才解氣?!庇鄷煱欀加蒙鬃訐芘ず氖澄铮^續(xù)說道,“小鬼,要不要嘗嘗?”
【才不要!這是屬于你的?!啃」砹ⅠR拒絕,甚至有些幸災樂禍。
“楊光?”余暉隨口問。他把勺子放下, 看了看表,然后往食堂外走去。
“我之前剛吃飽了,哥哥。”楊光小心翼翼地拒絕道。
“唉,關鍵時刻一個能幫忙分擔的都沒有?!庇鄷煚钏剖負u了搖頭,搞得楊光在他背上坐立不安,欲言又止。可是他真的吃飽了,甚至還有點撐,畢竟他從小到大沒吃過幾頓好吃的,所以在離開人屋前多吃了幾塊肉……
“別理會他,楊光,他在演咱們呢?!毙」肀硎緦Υ艘呀浟晳T了。
“是……是嗎?”楊光小聲嘀咕著,神色依舊有些歉意。
余暉趴在門邊往走廊里瞅了一眼,沒有發(fā)現(xiàn)異常,便原路返回。
一路上,他留神觀察著地面,在走到自己發(fā)現(xiàn)腳印的位置時頓了頓,發(fā)現(xiàn)那些腳印消失了,就像被打掃干凈了一樣。
“有意思?!庇鄷熌剜艘宦?,又往前走了幾步,來到之前自己停留過的樹干旁。
他再度仔細凝視了一秒,抬手抹了抹嘴角,然后笑瞇瞇地繼續(xù)走。
“雖然樹干的位置和形狀都沒有變化,但我之前夾在樹枝旁的頭發(fā)絲變了位置,不是被風吹出來了,而是被樹干夾住了大半……果然樹干是會活動的?!庇鄷燄堄信d趣地想著。
他真的很想對這些樹干放把火試試。
按捺住作死的想法,余暉回到了院子里。孩子們的歡笑聲傳來,他從這聲音里聽出了些疲憊和敷衍的味道。
“吃飯了!”余暉學著盧安的樣子拍了三下手掌,看著孩子們整齊劃一地停下動作,聚在一起,排成一排,眼巴巴地抬頭望著他。
“真是訓練有素啊?!庇鄷熆洫劻艘痪?,帶著一行人走向食堂。
一路上,孩子們默不作聲,就連腳步聲都整齊有序。大多數(shù)孩子都深深低著頭亦步亦趨地邁著步子,卻有幾個孩子偷偷地打量著余暉,那個高個子的卷發(fā)男孩更是惡狠狠地瞪著其他孩子,看向余暉的眼神帶著渴望和……占有欲。
這個男孩似乎是個孩子王,在他無聲的威脅目光下,絕大多數(shù)孩子都急忙垂下頭去,只有一個最瘦小的蒼白男孩擔憂地瞥了余暉一眼,然后就被卷發(fā)男孩狠狠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向著墻壁撞過去。
余暉一直默默觀察著這群孩子,看到這一幕后,他抬了下手,把瘦小的男孩拉住了。在余暉抓住男孩的手臂之時,男孩的身體猛然僵直,然后像是觸電一樣跳開,垂頭聳肩地縮進了隊伍里。
目睹了這一幕,那個卷發(fā)男孩看著他的神色甚至稱得上惡毒了。
余暉瞇了瞇眼睛,有心跟孩子們聯(lián)絡下感情,然而那張紙條上明明白白地寫著“除活動玩耍時間外不允許說話”的要求,讓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一群人排著隊進入食堂里,規(guī)規(guī)矩矩地坐在長桌旁。此時,更多的孩子也在各自護工的帶領下進入了食堂,坐在各自的位置上。
余暉坐在長桌盡頭的塑料椅子上,抬眼打量著另外的孩子和大人。那些大大小小的孩子也都有各種殘缺,但都不算嚴重,至少都有一定的自理能力。大人們則是跟正常人一樣,只是有的神情緊張。
轉眼間,余暉負責的孩子們已經乖乖坐在了各自的座位上,爭先恐后地拿起勺子吃著飯,卻有一個孩子扭頭盯著余暉,黑色的眼睛像是空洞的玻璃珠,臉上面無表情。
余暉看了眼他身前,那里沒有擺食盒,甚至他對面的座位上也并沒有坐著孩子。
但是余暉記得總共有十八個孩子,兩兩相對坐成兩排,怎么會多出來一個孩子,少了一份食物?
余暉默不作聲地把自己面前的食盒推到了那個孩子身前,看著他拿起勺子快速扒著飯。在松了口氣的同時,他也仔細辨認著每一個孩子。
抹了抹嘴角,余暉發(fā)現(xiàn)了一件有趣的事。如果他成對地數(shù),一共是九對多一個,也就是十九個孩子。但若是他一個個按照人頭去數(shù),卻依舊數(shù)出了十八個。
他認真打量著每一個孩子的面容,對比他之前記在腦子里的每張孩子的臉,卻發(fā)現(xiàn)找不到那個多出來的孩子。
每個孩子的臉都在他的記憶里對得上號,每張臉都是熟悉的,但不管是他一個個去數(shù),或是在記憶力去回憶,總是十八個,不多不少。
“小鬼,楊光,你們數(shù)數(shù)有幾個孩子?”余暉小聲問道。
【十八個。】小鬼一個個點數(shù)之后,不確定地道。他覺得有些毛毛的。
“似乎是十八個?”楊光也緊張兮兮地說道。
“看來,這里有一個看不見的孩子啊?!?br/>
余暉笑了笑,卻是想到了在走廊里跟著他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