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不滅明焰
他用到了一個極其不雅的詞語……“小子”。實際上我也常常聽見傭兵們用這個詞語來開玩笑——甚至在女戰(zhàn)士之間也會這樣笑罵。然而和眼前的情況相比，性質(zhì)不同。珍妮大概還沒有受到過這樣的侮辱，她甚至在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出何種反應(yīng)。
而更不妙的是，這種嚴(yán)重的侮辱似乎使得那些村民們又生出了些與我們糾纏下去的信心……甚至連那個老治安官也沒有對那個年輕人的話語表現(xiàn)出更多的不適來。他僅僅是聳了聳肩，然后沉默不語。傭兵們的臉上露出惱怒的神色，但我策馬向前一步，讓他們停止了動作。
我在黑色的戰(zhàn)馬上居高臨下地冷冷注視那個年輕人，被加持在我的雙瞳之上的“真實之眼”使得我的眼睛在日光下呈現(xiàn)出了一種極黯淡幽綠色。而那年輕人毫不示弱地回瞪著我，一時之間兩群人陡然安靜了下來。
不得不說，在面對我這樣的注視還有勇氣揚起臉來的家伙，的確算得上是一個勇士了。可惜他生長在這種偏僻的村落當(dāng)中，又在錯誤的地點說出了一句錯誤的話，惹怒了一個不該被惹怒的人。
我將右手在袍袖里攏了攏，讓指尖上多了點滑膩的觸感。然后對他說：“收回你的話，然后給這位小姐道歉——”接著我將目光轉(zhuǎn)向了那位老治安官，“那么我可以讓你們平安地離開?！?br/>
那位老人似乎察覺了我隱忍的怒意和陰冷的目光。他的表情開始變得凝重，并且動了動嘴唇——似乎想要說出一句什么。但在他能夠開口之前，那個年輕人已經(jīng)再次重復(fù)了他的話：“我剛才說的是——這個小子如果是詹妮佛小姐，那我可就是一個魔法師了”
聽過了他的話，我微笑了一下，然后用右手的手指打出了一聲脆響。一股硫磺粉的味道在空氣里彌漫開來，而就在下一刻，一道火光猛然在我對面的那個年輕人的身上呼嘯升騰，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呼呼”聲。
魔法，“不滅明焰”。那些魔法火焰從他的身體內(nèi)部和身體之外憑空出現(xiàn)，然后猛烈地燃燒，甚至沒能給他一個機(jī)會發(fā)出一聲慘嚎。我想我大抵還算得上是一個仁慈的人……不忍心聽到他的慘叫……呵呵。
我胯下的黑色戰(zhàn)馬被這突然出現(xiàn)的烈焰嚇了一跳，“嘶溜溜”地叫著，想要后退。但我用力地夾住了馬腹，勒緊了韁繩，讓它停在了原處。而那些村民們早已驚懼地退開了不短的一段距離，甚至有幾個健壯的村婦被這超乎自然的力量嚇得大聲哭泣了起來。
“不滅明焰”這個魔法，并非僅僅有殺傷的效果。它可以吸收一個生物的生者之力，然后將它轉(zhuǎn)化為熊熊燃燒的火焰，無視低溫、巨風(fēng)、雨雪，燃燒時間長達(dá)十天之久。此刻我策馬站立在這具依舊保持著手持長柄鐮刀姿勢的人形火炬之前，聞著那種焦臭的氣息，冷冷地環(huán)視著那些驚恐退散的村民，然后將目光再次鎖定在了那個老治安官的身上。
“現(xiàn)在，你們可以退下了。羅伯特?蘭斯先生?！?br/>
這種時候說出的話語總是比珍妮的婉言相勸更有效果。那老人驚恐地看了我一樣，用那種被恐懼撕裂了的聲調(diào)大聲喊道：“走大家都走快離開這些惡魔”
山坡之下的人群頓時一哄而散，在幾十秒的時間里跑得干干凈凈。我松開了韁繩，讓那匹馬如愿以償?shù)亟舆B后退了幾步，才發(fā)現(xiàn)原來傭兵們也因為這力量而退了開去，只余我一個人與那個“火炬”站在中間。
我對愷薩揮了揮手：“去把你們的團(tuán)長，接下來吧?！?br/>
“接到我這里來?！币恢痹谶h(yuǎn)處的車廂里冷眼旁觀的帕薩里安冒出了這樣一句話——那聲音聽起來相當(dāng)清晰，就像是他在我們的耳邊低聲絮語。這是那個魔法，“幻音術(shù)”。似乎他恢復(fù)得不錯，不錯到甚至可以使用魔法了。
只是他似乎還是固執(zhí)地認(rèn)為馬克西姆斯的死與我有著脫不開的干系，這種態(tài)度自從他獲得了我的血液之后就毫不掩飾地流露了出來。我知道他的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他自認(rèn)為我再無法擺脫他的控制，或者說，“命不久矣”……因此他不再顧忌對我的態(tài)度。,
愷薩看了看我，我則微笑著對他擺了擺手：“按著帕薩里安師說的做?！庇谑莻虮鴤兲聛眈R，徒步上山了。而我又將視線投向山坡之上的安德烈——真實之眼的效果令我勉強(qiáng)能夠看得清他的表情——安穩(wěn)淡然，有隱隱的遺憾。似乎沒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擔(dān)心了。
我向帕薩里安遠(yuǎn)遠(yuǎn)地點了點頭，然后又露出一個微笑來。他已經(jīng)毫不顧忌地懷疑起了我……我也沒有必要再在他面前偽裝出一副“心地純良”的模樣。我們各自認(rèn)為自己握有王牌……只是我的，的確比他的那張更加牢靠。
而珍妮在我的身后呆立了好久，才輕聲地呼喚我：“穆……”
我回過頭去，看著她：“怎么了？”
“你變了。”她皺著眉頭說，“那個人原本罪不至死……”
“的確罪不至死。用這樣的言語侮辱一位伯爵夫人，按著歐瑞的法律……應(yīng)該是被閹割吧?！蔽倚α诵?，“然而你不覺得對于一個男人來說，閹割了他還不如直接殺死他么？況且他的死亡發(fā)生得那樣迅速，我保證他沒有一丁點兒的痛苦。”
珍妮看了看遠(yuǎn)處那散發(fā)著焦臭氣息的火柱，又看了看我，一言不發(fā)地轉(zhuǎn)過了身。
我只得嘆了口氣，跳下馬來伸手拉住了她的馬韁：“好吧，我承認(rèn)……是我的心情不好?！蔽覊旱土寺曇?，“我看到了路上……那頭龍與某個強(qiáng)大的家伙的斗爭，這讓我想起的老師來。我的老師也是被那頭龍殺死，而我終于見到了它……卻無能力為力，只能狼狽逃亡……我……”
我沒有繼續(xù)說下去，因為珍妮已經(jīng)跳下了馬來，用手指掩住了我的嘴唇。“對不起……”她說，“是我沒有顧及你的感受。我這幾天一直都不知道原來你心里藏著這樣的情緒……”
我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銀發(fā)，輕聲道：“我也要道歉——你知道了自己被假冒這樣的消息也不會好受。是我沖動了?！?br/>
你看，人心的確是挺奇妙的東西……它們可能因為一句話而變得無比險惡，也可能因為幾句話而再次變得柔軟起來。我知道我這種罕見的溫柔話語令珍妮略微釋懷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向她說出“抱歉”這樣的話語來，而非以一個“賜予者”的身份。我將話題引到了她的身上，于是她再次溫柔地憂愁了起來——
“可是，我該怎么辦呢？之前父親就反對我獨自出外旅行，是我辜負(fù)了他。而現(xiàn)在他用另一個女孩代替我，將她嫁給了納尼亞伯爵，我……”
“你后悔了？失掉了一個伯爵夫人的身份？”我輕聲問。
“不，不是這樣。”她抬起頭來立即否認(rèn)，同時看著我，“我的心已有所屬，只是……我在擔(dān)心父親是否已經(jīng)不再承認(rèn)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我不想嫁給那個老伯爵，但是同樣不想失去馬第爾家族成員的身份。穆……”她抓住了我的手，放在胸前，說，“我想回家。”
“回家？現(xiàn)在？”我略微吃了一驚。
“我知道這不是一個好的時機(jī)——你想要進(jìn)入代達(dá)羅斯的陵墓探險，然而……”她咬了咬嘴唇，“我希望你明白，對于家族的責(zé)任，也和我心里的某種感情一樣重要，我不想……”
“那么就如你所愿，珍妮?！蔽乙呀?jīng)收斂了心中的驚訝，迅速地恢復(fù)了平靜。我真是愚蠢——為什么不讓她暫時地離開我呢？一旦進(jìn)入了代達(dá)羅斯的陵墓，一旦到了最后的關(guān)頭，一些有關(guān)我的真實身份的信息必將被透露出來。我以前還一直在頭痛如何在那個時候隱瞞珍妮，而現(xiàn)在——難道不是諸神賜予我的禮物么？
她可以回到博地艮的封地去尋求她父親的原諒，而無論成不成功，我都會從代達(dá)羅斯的陵墓里走出來，然后再次將她帶走。嫁給一個伯爵？笑話……我怎么可能允許她，一個繼承了“安塔瑞斯之盾”的女人那樣庸碌地過完一生。她的命運……早已同我捆綁在一處了。
她因為我這痛快的允諾而吃了一驚，蜜色的嘴唇微微張開，直視著我，而后說道：“不，穆……也許你誤解了我的意思，我并非膽小怕死的人，我也不是因為王陵里可能遇到的危險而退縮，我……”
但我沒有讓她再說下去——我用一個擁抱打斷了她的話。
“去吧，就如你了解我的那樣，我也了解你。我們的心里總是有著一些放不下的東西，不是么？等我從那里出來，我保證，我將立刻去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