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思永年紀(jì)不大，但已經(jīng)是個老司機了。車子剛拐出小區(qū)，他就認(rèn)出了華敏之那輛紅色的奧迪。鬼使神差地，他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姐姐”很感興趣。他自認(rèn)為自己長得還是挺帥的，當(dāng)然，他也承認(rèn)這里面有父母的功勞。尤其是那個虛偽的老學(xué)究，他看過他年輕時的一張照片，據(jù)說也是讓媽一見鐘情的照片，長得確實hen帥，和現(xiàn)在娛樂圈里的小鮮肉有得一比。他今天見到這個“姐姐”，心里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有一點親切？有一點熟悉？反正讓他覺著挺舒服的。

    這樣想著，高思永一路跟著華敏之，一直往青田區(qū)開去。他覺得有點怪，媽說她也在京大教書的，怎么住得這么遠(yuǎn)？直到車子進了天河，在小區(qū)門口被攔下了，他心里驚呼，原來華家這么有錢??！她隨便找個住處，就住在京都的寸土寸金的地了！我滴個乖乖，老爸常說什么望里望外的，他還以為是南方哪個破落農(nóng)村呢，敢情是個土豪地主聚集地呢！他的好奇心越發(fā)重了。

    “先生，請刷門卡?！?br/>
    “我是來找人的?！?br/>
    “請問您找誰？”

    “我姐?！?br/>
    “您姐姐是哪位？方便的話請把門牌號和電話號碼報給我?！?br/>
    “我第一次來，不知道。喏，你看，剛進去的那輛紅色奧迪，華敏之，我姐的名字。”

    保安對著記錄儀確認(rèn)了名字?！皩Σ黄?，這里沒有您的訪客單，我還是不能讓您進去。要不您打個電話給戶主確認(rèn)一下吧，那樣我們馬上放您通行。“

    欸嘿！高思永心里來氣了，這是把他當(dāng)□□看待啦，防賊還沒比這嚴(yán)呢！他從亂糟糟的副駕上找到一張通行證，傲慢地甩了過去。

    那保安先是看到正紅色的抬頭和一排整整齊齊的鋼印章，紅印章，藍(lán)印章，再一看“議院”兩字，先是一愣，迷惑了幾秒，立即拉閘放行。

    還是外公的證好用。高思永得意地想。

    還是遲了，這時已經(jīng)見不到華敏之的車，他只好在小區(qū)里繞了一圈，有個朋友發(fā)微信說美院那邊有個展，問他去不去。他想美院里能有什么好東西，不去了，但又不愿回家，也不知哪里可去，就又答應(yīng)了。車子剛掉了個頭，一抹紅色映入眼簾。啊呦，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看見一個男人在幫華姐姐往車下拿東西，她要去幫忙，那個男人沒讓她過去，兩個人一起進了門。有條很小的大耳朵狗撒潑沖了出來，被那個男人用腳一勾，提拎了回去。

    哦，這個男的就是媽說的她的男朋友吧，還挺貼心的，背影看著不錯。這樣看，他倆蠻般配的哦。不對！他們這是同居啦？

    有趣，有趣，這個姐姐可真行啊，看不出來，很放得開嘛！不錯不錯。嘻嘻。

    高思永到底還是回了趟家——他把相機落家里了。進門的時候老爸正在客廳的大書桌上理著什么東西，地上撒了一地的稿件。做兒子得知道，過幾天報紙上啊雜志上啊又會出現(xiàn)什么熱議的文章了，他就是靠這根筆桿子吃飯的，成天說些夾在古今中外歷史縫兒里的玩意兒，也不知道到底有什么用。他的那些書稿，印了五百冊，自己收藏了一百冊，送給朋友一百冊，讓學(xué)生買一百冊，剩下的捐給全國各地的學(xué)校、圖書館一百冊，還有一百冊白白堆在倉庫里發(fā)霉發(fā)臭。還以為自己是被女媧遺漏的補天石呢，其實是糞坑里的如廁人的墊腳石而已！

    他繞過那些書稿進了自己房門。

    “回來了？怎么又要走？你爸爸晚上有個飯局，不回來吃飯，乖乖，媽媽給你做了清蒸黃魚，你回來吃，好不好？”黃美伊輕輕推門進來，又輕輕把門關(guān)上。

    “他又有飯局啊？”

    “給人寫東西呢，總得應(yīng)酬。乖。對了，你那車，臟成什么樣兒了，讓媽媽給你洗洗，你開媽媽的那輛去?！?br/>
    高思永答應(yīng)了，媽媽是個好媽媽，他總是順著她，不太大的事兒，她說什么就是什么。畢竟媽媽一輩子愛上這么個男人，也很可憐的。

    母子倆下了樓，高一良緊跟著下露?？酄I山莊在郊外，遠(yuǎn)著呢，他從不遲到。

    “剛才去哪兒了，匆匆地走，又匆匆地回來。你啊，總是這么咋咋呼呼地，叫我擔(dān)心?！?br/>
    高思永察覺到老爸就在后面，他想起他對那個華姐姐溫柔寬厚的模樣，便故意說，“媽，你知道那個美人姐姐住哪兒嗎？”

    “哪個姐姐？”

    “華姐姐啊，就剛才來我們的那位?！?br/>
    “瞧你嘴甜得。我不知道的呀，在學(xué)校附近吧，你問這個干什么？”

    高思永朝后看了一眼，提高了聲音，“她住在天河。就在外公以前住的房子后面。”

    “天河？她一個人住那兒？那么遠(yuǎn)？你怎么知道？”

    “我路過看到的。媽媽，我還看到了一個男人和她一起進的屋，很親密的樣子，對了，他們還養(yǎng)了一條狗。應(yīng)該是住在一起了。這個姐姐還挺有意思的哈。哈哈哈哈哈?！?br/>
    黃美伊回頭看高一良，她感到丈夫的臉色明顯沉了下來?！皠e說了，別人的事你少管。路上小心。”

    高思永已經(jīng)看到了老爸的黑臉，他也有些奇怪，怎么他對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姐姐這么在意，不就是個老師家的孩子嗎？聽了點關(guān)于人家的私事他就這么鬧心？管他呢，反正老爸越生氣，他就越開心，他就是要和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作對!

    “媽，他倆關(guān)系特別好，又是摟又是抱，他們什么時候結(jié)婚?。俊?br/>
    “砰”地一聲，高一良的車先走了。

    “媽，你說這人有什么毛病，莫名其妙。”

    “少說一句吧你?！?br/>
    “雖然他這個人自己沒啥本事吧，但教出來的學(xué)生倒是一個比一個有本事哈?！备咚加拉h(huán)著手臂陰陽怪氣地說。

    高一良懵了。

    敏之和人同居了不可能啊！就算是華明龍牽的線，華家的家教不可能讓她做出這樣的事。不是說男女結(jié)婚之前不能住在一起，只是這事發(fā)生在敏之身上，他是無論如何不能想像的。那孩子……他又想起自己在潛園和華敏之的對話。老師讓她來京都到底是為什么？為什么她不在華明龍身邊？釜底抽薪，批郤導(dǎo)窾，原來是他把這件事的要害之處想錯了！

    他慌亂地眼皮直跳，腦袋也眩暈起來。想打電話問問，又不知該以什么身份去向她發(fā)問。孩子來了京都后反而與他疏遠(yuǎn)了，倒不如在潛園來得親密。一來，她確實是長大了，到了婚嫁的年紀(jì)，他盼望著她能迎來一個永遠(yuǎn)愛她呵護她保護她的良人。富貴貧窮都無妨，但一定要讓她感到安全和被愛，要包容她任性胡鬧讓她肆意撒嬌，要寵她，要愛她！他虧欠這孩子太多，那個人的愛一定要足夠濃足夠深，方能填補她的不幸與悲遇！那個陸師恒，他曾經(jīng)覺得很好，但現(xiàn)在，他是看不上的?；蛟S他們是相愛的，但他不夠強大，他僅是一盞孤燈，勉強照亮自己的路，他護不了心愛的人。

    思永說的那個男人是誰？是他想多了嗎？唉，等吃完這頓飯，他要親自去查清楚。直覺告訴他事情并不簡單。

    高一良受邀給一家民營博物館做歷史顧問，說白了，就是幫他們寫一些裝逼的宣傳冊子、旅游導(dǎo)覽和藏品介紹；若是能在雜志上發(fā)幾篇論文，那拿到的錢還會更多一些。當(dāng)然，如果他愿意出席一些博物館的講座和簽售會，以他現(xiàn)在的學(xué)術(shù)界地位，一次拿個四五萬也是沒有問題的。這次他們是來開研討會的。

    座上的館長、研究員、董事和會長門高談闊論，從越南大米禁運談到種族歧視，又從醫(yī)療系統(tǒng)談到人造肉。他覺得這些論題都很好，只是不該在這個星期一的下午，這樣奢侈的大廳里講。

    高一良在云嶺廳被灌了幾杯酒，應(yīng)酬的無奈夾雜著內(nèi)心的煩悶，他喝得比平時痛快了許多，“地中?！睍L甚至起身為他鼓掌。在這樣你來我往之中，他腦子還剩六分清醒，但下樓時腳步已經(jīng)飄了?？酄I山莊里有專門的代駕，一個穿著白體恤牛仔褲的瘦小伙把他扶進了車?yán)铩?br/>
    他記得，這小伙子是第四次為他開車了。

    車開得很穩(wěn)當(dāng)，高一良臥在后座，撥了敏之的電話，彩鈴響了半分鐘，沒人接。他把手機扔在一邊，揉了揉太陽穴，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一片金黃的沙灘，天灰蒙蒙的，乳白色的海浪一個接著一個擊打著黑色的嶙峋的礁石。他看不見自己，沙灘上一個人也沒有。他像一只求偶的寄居蟹，在綿軟的沙灘上沒頭沒腦橫沖直撞。突然，海天相接處出現(xiàn)了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灼傷了他的眼睛，他只好用前螯擋著光源朝那邊張望。璀璨的光暈越來越小，最后縮成一個一個金色的小點。啊，他終于看清了，那是一支女子的釵環(huán)。

    “媽祖娘娘！”高一良撲通一聲跪下。盡管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只貼著沙地匍匐爬行的節(jié)肢動物。

    媽祖娘娘梳著高高的發(fā)髻，披著紅色的斗篷，懷里抱著一個酣睡的嬰兒。

    “高陸英，你終于來了?！澳锬锏脑捳Z清明柔和，鐘磬環(huán)耳。

    “天妃圣母娘娘……”高一良癡癡地望著這位神女，他的臉色從迷茫轉(zhuǎn)為狂喜，繼而是懼怕，驚恐。他看清了它的容貌，是多么陌生又熟悉！哞如點漆，面若桃花，是華怡棠？是華敏之！他亂了，他慌了，他在夢中嚎啕大哭了。

    “放肆！”

    “高陸英，你可知罪。”

    高一良止住了哭聲，眼睛卻仍舊望著天上的神女，“娘娘，我有錯。”

    “錯在何處？”

    “生來即錯?！?br/>
    那神女倏忽調(diào)皮掩嘴一笑，立刻恢復(fù)莊嚴(yán)神態(tài)，“愿改否？”

    “怕是遲了。”

    “不遲，不遲。我且教你一法，汝若行之，可保全尸。”

    他聽這話，似乎有些耳熟，但想不起是在哪里聽過，只好低頭言道：“聆聽教誨?！?br/>
    那神女眨眨眼睛，嘴角露出笑意，“正坐西向，諦觀于日，令心堅住，專想不移。見日欲沒，狀如懸鼓，既見日已，開目閉目皆令明了?！闭f完，便將懷里的嬰兒往下一拋，呵呵一笑，轉(zhuǎn)身拂袖翩然而去。

    你又在戲弄我！高一良這才反應(yīng)過來，“怡青！”他剛一抬頭，從半空中摔下來一個女嬰，他忙不迭撲過去接住了，掀開襁褓的一角，是個白凈的嬰兒。這孩子從睡夢中醒來，睜了眼望著他。

    他醒了。車子已經(jīng)在鬧市區(qū)。他滿臉通紅，緩了好一陣，以為自己這一覺睡了很久，一看表，才過了二十分鐘。他沒看清那孩子是男是女。

    “小伙子，麻煩你繞個路，行嗎？”

    “您要去哪兒？”

    “我想麻煩你送我去趟幽州，你看你有時間嗎？我按小時付你錢。”

    小伙子叫郭珉，他看了眼時間，快八點了。今天14號，星期一，他已經(jīng)連上了兩個月的班了，今晚八點到明晚八點，能休息24個小時。婉瑩今天在宿舍收拾東西，估計也沒空理他。他這樣想著，便答應(yīng)了。

    幽州不算近也不算遠(yuǎn)。到大觀的時候，夜已經(jīng)很深了，這里的空氣比京都新鮮得多，不常見的一輪圓月穿行在云朵里。郭珉問高一良是要去商業(yè)區(qū)還是住宅區(qū)？

    “找個地方把車停下吧，我自己過去?！?br/>
    “行?！惫肽昧隋X，他看高一良還是滿面凄然地靠著座椅，根本沒有下車的意思，覺得這個人有些怪異。他走出去十幾米遠(yuǎn)，還回頭望望，那輛白色豐田紋絲不動地停著。

    大觀這邊還是非常繁華的。商業(yè)區(qū)里燈火輝煌，和京都的燈紅酒綠又很不一樣。這里的門店都是古色古香，彩燈不是閃瞎眼的led燈，而是繪著許多花草美人的舊式燈籠，地下垂著各種顏色的穗子，柔順鮮艷，像婉瑩平時扎的馬尾，他忍不住上去摸了摸。這里的人也和京都人有些不同。他們都穿得很普通，大多是短袖長褲運動鞋，也有女人穿吊帶裙，但大多在外面套了件很薄得罩衫，裙子也過了膝蓋。他聽說這里住的都是有權(quán)有勢的人，沒想到是這樣優(yōu)雅美麗。

    他一路逛著，挑了家裝修看起來很簡單的店鋪進去，坐下一看菜單就被嚇住了，一碗腸粉九十八塊錢，一杯啤酒三十六塊錢，一扎橙汁一百二十六塊，這比殺豬還很哪！他急忙趁服務(wù)員還沒過來，先溜了出去。河邊的戲臺上有演員在場戲，他便點了根煙，靠著石欄桿看了會兒。和婉瑩在一起久了，他這個“半文盲”對戲也通曉一兩分。此時聽那廂唱道：

    “十三年冬夏只有一條被，

    十三年淡酒未敢喝一杯，

    十三年我衣不遮體人變鬼，

    十三年俺骨瘦如柴奴才肥，

    十三年受了多少罪，

    十三年希望全化傷悲，

    十三年做了一場夢,夢醒心頭血刀錐。

    苦命人心血掏盡全白費，

    如今后悔呀我能怨誰我能怨誰呀！”

    他知道了，這演的是《清風(fēng)亭》，小時候聽過。臺上的人演得很投入，扮演張元秀老人的那個演員，臉上掛著一把很大的花白的髯口，跪在地上對忘恩負(fù)義的張繼保痛心疾首破口大罵。胡琴聲很急鼓點很密，但臺下看得人很少。

    “你好，這里禁煙，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郭珉夾著半截?zé)燁^，從鼻子里呼出一股白氣，愣住了。

    穿著保安制服的人從胸前的口袋里掏出罰單和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遞給郭珉，“公共場合抽煙，罰款一百。下次注意了啊。”

    “欸欸欸！我這，我不知道這里不能抽煙啊。你看，我把煙頭都抖在垃圾桶里的。你看，這里。再說，再說這不是步行街嗎？我在這兒也沒影響到別人??！”一百塊錢，太他媽心疼了！

    “喏，這里！”保安把垃圾桶轉(zhuǎn)了個身，把朝河的那一面轉(zhuǎn)過來，上面一個清晰的禁煙標(biāo)識就朝著街心了。“看見了吧，禁止吸煙。我們這兒年年被評國家級模范商業(yè)區(qū)呢，地要干凈，水要清澈，就連空氣，也不能渾了的。明白不？”

    好巧不巧他還就站在這塊牌子旁邊，郭珉自認(rèn)理虧。從褲子后兜里掏出錢夾乖乖認(rèn)罰。剛遇上個冤大頭多賺了點外快，眨眼間就被挖去一張毛爺爺，他心里憋屈得要命。要不是看在同行得份上，他還害怕打架輸了？給兄弟一個面子罷了，他這樣安慰自己。

    “下次注意啊?！蹦腔⒈承苎男值茏咔坝謱λf了一句。

    郭珉用手掩著把煙頭美美地吸了一口，掐滅在垃圾桶上。他姥姥的，這錢剛才拿去吃完人上人面它不爽嗎！

    逛了老半天也沒找到個能容自己歇下腳的地方，最后還是灰溜溜回到了停車場。

    白色豐田還在原地，后座車窗半開著。他心里奇了怪，躡手躡腳地走近了看，那人還在車上躺著。

    別是喝死過去了？那他責(zé)任可就擔(dān)大了！

    郭珉撒開腿就沖過去，“老板，老板！”砸了半天窗也沒回應(yīng)。他記得別人都稱呼他什么老師來著，這人好像是個大學(xué)教授來著，“老師！老師！老師！”

    車?yán)锏娜私K于動了動。

    “你沒事兒吧？”

    “哦，是你。你怎么又回來了？”

    “看你一個人在這兒，不放心。您沒事就好?！?br/>
    高一良醒了。他方才借著剩余的一點酒勁，想來大觀找華明龍質(zhì)問的，但中途那個戛然而止的夢讓他更加心神不寧。他原本想再圓這個夢的，沒想到這次睡得這么沉。他的酒幾乎完全醒了，好不容易升起的一點膽氣，又像被扎破的氣球，“噗“地一聲消下去了。口干舌燥，高一良下車上了個衛(wèi)生間，買了一瓶水一瓶牛奶。走出便利店的時候，看見了靠著墻坐著看手機的郭珉。

    “你不回去嗎？”

    “班車停了?！惫氩缓靡馑颊玖似饋怼Ｋ詾檫@個老板會去街里面的店呢。

    高一良把手里的水遞給他。走出兩三米，又回頭問他，“吃過飯了嗎？”

    “沒。”

    他們一起去吃了粥。這窮小子靠著機靈在苦營山莊的廚房里也蹭過一些山珍海味，但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鮑魚雞粥，首烏枸杞粥。他一邊喝粥一邊偷偷觀察這個人還不錯的老板，哦，不，是老師。他好像喝得也很不開心，嗯，一定也是覺得太貴了。他吃了兩個砂鍋的粥，肚子里還有一角沒有填飽，可實在不好意思再吃了。湯碗大的鍋，兩百八十八，唬得他話都不敢講。好在能來苦營山莊吃飯的客人，大都是有錢的主兒，也不怕吃窮他。這人還是個老師，郭珉從小就暈字，對老師是又恨又怕又尊敬，何況是個教授呢，他就傻傻地言聽計從了。

    粥快喝完的時候，老師問他遠(yuǎn)不遠(yuǎn)再送他回去。他急忙把一塊沒嚼爛的鮑魚咽下去，“行。”

    可老師說，要等明天再走。

    “那您放心去辦事，您說個時間點，我一定早半小時到?！?br/>
    “嗯。”高一良點頭。臨走前，他把鑰匙留在了桌上，“后備箱里有件外套，新的，我兒子的?！?br/>
    華敏之在后座，車?yán)锢錃忾_的足，身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郁城從后視鏡里看她打了個寒噤，隨手從副駕上拿起西裝外套扔給她。

    “穿上?！?br/>
    “謝謝。能把冷氣開高一些嗎？”

    “不能?！?br/>
    這人……

    穿就穿，干嘛為難自己。她接過衣服蓋在身上，淡淡的煙味撲來，還有一點點的木質(zhì)香。她低頭看了看衣服，又打量開車的郁城，和昨天穿的不是同一套。家里好像也沒有請阿姨？哎？和她有什么關(guān)系？自己該操心的事還一堆呢……迷迷糊糊地想著，眼皮發(fā)沉，沒過一會兒竟靠著后座就睡了過去。

    郁城一直從后視鏡時不時偷偷看她，見她身體逐漸松弛下來，應(yīng)該是睡著了。他減慢車速，把冷氣調(diào)高了一些。

    剛把車停好，后座的人兒眼皮輕顫，動了動。

    “怎么把車停在這兒？”

    “奶奶想吃泰順的竹葉棕，我去買，你在車上等我。”

    這會兒還早，不少店鋪才剛開張。華敏之也下了車去停車場的便利店買了兩杯溫牛奶，一杯放在杯托那兒，一杯捧在手里，一邊啜飲，一邊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