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的毒妃無彈窗醒來，視線中是煙雨湘竹的石青色銀紋紗帳，黃梨花木的精雕古床，還有，滿室凌亂的痕跡。詫異眼中所看到的情景，亦芳菲虛弱地從床榻上強坐了起來。

    陽光透過縫隙，迎上她微朦的杏眼，有些不舒服的刺眼，讓她瞇了瞇眼睛。

    在視線游離中，她的眸光倏然定在某一處，停滯了……

    那個少年，孤寂的少年，就站在藕色薄紗簾前，背對著她，背影蒼涼而微薄。淡淡的陽光灑落在他冰雪般的鼻翼上，絲毫沒有映襯出暖意的色調(diào)，反而將他俊美若刀削般的側(cè)影刻畫得淋漓盡致，偏帶蕭瑟沉寂的凄美。

    此刻他劍眉微挑，目光似癡了一般，沒有焦點，怔怔地望著遠(yuǎn)處。

    也許是亦芳菲起身的動作，驚動了沉浸在凝思狀態(tài)的少年。

    少年如風(fēng)，驀然回。

    隨著轉(zhuǎn)身，那月白色的衣襟微微旋轉(zhuǎn)出飄逸的角度，他有些慌亂的目光在捕捉到亦芳菲嬌俏的臉龐時，忽如春風(fēng)吹拂過太清湖面，隱隱地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你，你醒了？”壓抑的顫音，還是沒能克制住，在他低沉的音色中流瀉了出來。

    亦芳菲清透的眸光微微閃動，她扯了扯嘴角，想用平靜的心情面對他，卻不知為何，語言在咽喉處哽住了，出的聲音帶著濃厚的鼻音。

    嗯――

    輕輕的音調(diào)，幾乎一出聲，便被風(fēng)吹得干干凈凈，淹沒了在涼薄的空氣中。

    而后，他們之間，便再也有任何的語言交流。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壓在兩人的心頭上，窒息得難以舒暢地呼吸。

    亦芳菲討厭這樣的氛圍，她更討厭自己脆弱的情感泛動。她明明該憎恨眼前絕美少年看似關(guān)心的問候，明明該憤怒地指責(zé)他害她幾乎陷入痛苦的深淵中，明明該叫囂著暴打他一頓泄不平才是――

    但是，但是，她一對上那樣一張孤傲絕美的容顏，對著那樣一雙清冷透亮的紫瞳，她卻什么都做不了，甚至連對視，她都覺得莫名地難受，莫名地苦澀起來。

    她在這里算什么呢？

    龍四為什么要將她帶回來呢？

    讓他恥笑她沒風(fēng)骨，讓他嘲笑她最終的一步還是回到這里嗎？

    不――

    她亦芳菲就算餓死，就算凍死，那也一定要死在外面，絕對不要留在這睿王府！

    忍住冰冷的顫意，她硬挺著起身，穩(wěn)穩(wěn)地走著，一步，又一步，踩在冰冷的玉石上，穿過霧楓影的身側(cè)。“那個，我走了?！狈路鹗怯帽M了力氣。

    亦芳菲幾乎要摔倒在玉階上，一雙修長白皙的手，快地扶住了她。她卻斷然拒絕道：“放手，我可以自己走?！币а赖囊羯?，吞沒在唇瓣中。

    霧楓影看著倔強的她，那堅定的背影，步履穩(wěn)穩(wěn)地走出他的視線，慢慢地，在他的眼眶里淡得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影子，直至濃縮成一個光點……

    碰――

    亦芳菲摔倒在石子路上，膝蓋破了皮，血絲印染出雪白的衣裙。她咬牙堅持站起來，目光執(zhí)著而專注，定定地望向睿王府的大門。

    那樣絕然而去的身影，那樣不屈服的個性，震得霧楓影，心上的冰凍破裂了――隱隱的恐慌，若藤蘿一樣，死死地纏著他，纏得他胸口疼，纏得他面色青。

    “菲兒！”終究他喊了出來，他放棄了身為王爺?shù)拿孀?，忘記了身為男兒的自尊。他飛過去，追著將亦芳菲抱了回來。

    “別走――不要走――”他將頭深深地埋在亦芳菲的胸口上，低聲喃喃著，緊抱著亦芳菲的手指僵硬著，顫顫的。

    緊得窒息的懷抱，顫而僵硬的身軀，讓亦芳菲神色驚愕，目光散亂。微微抬眸，迎上冰紫色眼瞳中的惶然，她的心，驀地一凝。

    “你――”

    她虛弱的雙手，停滯在半空中，不知所措，手指微微僵直著。

    “對不起！菲兒，對不起！”耳畔歉意的音色，青絲劃過他修長的手指，他懊悔的神色，直直地印在她清明的眼睛中。

    “霧――”

    一時間，震得她體內(nèi)流動的血液似凝固了，似抽離了。

    他跟她道歉了？！

    他向她說對不起了――

    高高在上的王爺，傲然不屈的他，哪怕死神糾纏著他，他也從未有過動容的他，竟然為了留住她，他放下自尊，放下身為王爺?shù)尿湴?，對她說了對不起……

    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氤氳在她的眼底，慢慢地溢出，溢出，流淌了一臉的清淚。

    “你怎么可以這樣，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你知不知道你說了多少過分的話，你怎么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地對我脾氣，你知道不知道，我那么好心地想要解除你身上的千里一線紅，我那么地?fù)?dān)心你，為配不到藥材而日日痛苦著，可你，一句虛情假意，一句滾得越遠(yuǎn)越好，徹底讓我寒心了。霧，你說，我到底是你的誰啊，當(dāng)初是你硬要將我困在你身邊，我根本就不是你的睿王妃，我是亦芳菲啊，你卻非讓我頂著王妃的頭銜，過著心驚膽顫的日子，這也就算了，現(xiàn)在你隨意一句話，便將我甩得遠(yuǎn)遠(yuǎn)的，叫我滾開，我也認(rèn)了。但是為什么，為什么你現(xiàn)在又要留下我，為什么要跟我道歉，為什么？！你是存心為難我，存心的，霧！你知道不知道，我經(jīng)歷了什么，你根本不了解那種絕望的心情，要不是龍四及時趕到，我，我就被人侮辱了，嗚嗚嗚――”情緒一旦宣泄出來，亦芳菲便若決堤的河水，一而不可收拾，她手腳并用，狂地用拳頭敲打在霧楓影的胸口上。

    將自己內(nèi)心中所承受的委屈，所承受的痛苦，統(tǒng)統(tǒng)地往霧楓影身上灌去。

    霧楓影也不閃躲，他悶哼著承受亦芳菲的拳打腳踢，他伸出手指，幫她輕柔地?fù)崛パ劢堑臏I水?！皩Σ黄穑苾?，對不起，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求求你，別哭了，是我不好，是我，讓菲兒受苦了，對不起?！彼仙难弁鹨荒ㄍ闯墓饷ⅰ?br/>
    如果能夠放手，他何嘗不想放她離開。

    只是就這樣放開她，他的心――

    他就是沒有辦法眼睜睜地看著她走出他的生命啊。

    哪怕他的生命只有最后的七天，他也想留住她，陪著他，留住最后的美好時光。

    就讓他自私一回吧。

    生命中最后的自私。

    放縱自己，放縱自己的感情――

    想到這里，霧楓影目光突然變得很溫和，很柔軟，他不斷地輕撫著亦芳菲的臉，想要將她的容顏，她的所有，全部都刻畫到生命的記憶中去。

    亦芳菲鼻子一吸，她討厭他的溫柔，討厭他留住她的去步！

    沒有預(yù)兆地，突然她將他的手抓過來，目光死死地盯著霧楓影，她張口一開，狠狠地咬了上去。

    霧楓影，這是你欠我的，我要咬回來，將所有的傷痛都咬回來。

    她咬得很深很深，將全身的力氣都用了進去。

    霧楓影劍眉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抽回手，他放縱亦芳菲繼續(xù)咬下去。直到亦芳菲唇瓣張開，看到他白皙的手背上，那血色印染的顏色。

    她一時神色怔。

    “笨蛋！你為什么不躲啊。”她眼睛紅紅的，妝容狼狽。

    他卻將她圈在懷抱中，安心地聞著她身上清新的氣息。“只要菲兒能夠不哭，再咬上幾口，我也不會躲的?！?br/>
    “笨蛋，笨蛋，笨蛋??！”亦芳菲的心，軟化了。她回抱著霧楓影，靠在他的胸口上，不斷地輕聲呢喃著。

    “笨蛋，笨蛋，霧是笨蛋――”

    若暖風(fēng)，音色慢慢地消失在她嬌嫩的唇瓣中。亦芳菲不知道是累了，還是安心了，此刻她安靜地躺在霧楓影的懷抱中，神色祥和而甜美。

    晚風(fēng)過處，葉子翻轉(zhuǎn)。

    霧楓影凝視著懷抱中安睡的亦芳菲，他冰紫色的眼瞳泛動一抹暖和的光芒，他的嘴角不期然地勾起，唇瓣落在了亦芳菲光潔的額頭上。

    而后將她的頭貼緊自己的下顎，就這樣靜靜地抱著她，抱著她入夢――

    遠(yuǎn)處，一道身影，迎風(fēng)而立著。

    黑衣黑，飄在風(fēng)中。

    夕陽似印染了光輝，照進了他冰凍的子瞳中，他望著遠(yuǎn)處的身影，那眼瞳里，浮動起淡淡的金黃色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