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祉的反應(yīng),與應(yīng)昕的互動,被在客廳照顧小魚兒的尹曉蘭看得清清楚楚??粗犰眵鋈簧駛?,離開時孤獨落寞的背影,尹曉蘭心里也有頗多感慨。哄睡小魚兒,逮住洗漱完畢準備睡覺的應(yīng)昕,尹曉蘭決定跟她好好聊聊。
“小昕,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公司最近有個項目讓我跟進,是有點忙,”應(yīng)昕打著哈欠,“媽,你有啥事就趕緊說吧,我明天一早還得上班呢!”
“那我就直說了。你跟俞祉這樣,算怎么回事呢?”
“我們哪樣了?我們沒怎么???”應(yīng)昕十分不解。
“你們名義上已經(jīng)離婚,但是俞祉天天過來,照顧家里家外,不遺余力。只要你們不說,別人還會以為你們是兩口子呢!”
“媽,我也不想這樣,以后你也多暗示俞祉,讓他別有事沒事往這里跑,免得誤會!”
“小昕,我能怎么說呢?他來看他的女兒,照顧他的女兒,我怎么能夠不讓他來呢?于情于理,這種話我都沒法說出口。何況,你也看到了,小魚兒很依賴他!”
應(yīng)昕沉默著,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尹曉蘭觀察著她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試探:“小昕,你告訴媽,你在這里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應(yīng)昕有些吃驚地抬頭,看著母親,輕輕的搖了搖頭。
“那,”尹曉蘭一字一句斟酌著,緩緩地說:“反正你也沒有其他喜歡的人,你要不要考慮重新接納俞祉呢?”
又來了!
應(yīng)昕心里想著,心底里那股氣流又開始翻騰起來。
她定了定神,強行壓住那股氣:母親生著病,不能再氣她!不能再氣她!
尹曉蘭見她還是沒有說話,又開始循循善誘地勸導(dǎo):“小昕,人活一輩子,圖什么呢?什么都不如眼前抓得住的溫暖好。人為什么結(jié)婚,不就是圖一個‘少年夫妻老來伴’嗎?俞祉他對你體貼,對我也孝順,對小魚兒也很疼愛,也算是顧家,你再重新找,也不一定能找到比他更好的。不是嗎?”
應(yīng)昕壓制著自己,咬咬嘴唇,還是沒說話。她擔(dān)心,她一開口,就停不了口。在這個時候,在家里,在這個話題上,她很難像在公司里那樣冷靜。
尹曉蘭觀察著應(yīng)昕,看到應(yīng)昕似乎陷入思考之中,喝了口水,又慢慢地說:“如果你是因為俞祉出軌的事而不能接受他,那這事也不是沒有轉(zhuǎn)圜的余地。俗話說‘抓賊抓贓,捉奸捉雙’,就算是俞祉真的出軌了,那也沒什么的。男人嘛,古時候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就算是現(xiàn)在,男人出個軌也是稀松平常的,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世上哪有不偷腥的貓呢?!再說了,你也只是看到了幾張照片,并沒有真正的抓奸在床,那些照片能證明什么呢?!你不要那么小心眼——”
“夠了!”應(yīng)昕用力地抓抓頭,聽到尹曉蘭說的那些話,她再也忍不了了!她轉(zhuǎn)過頭,極力忍耐下,眼睛已經(jīng)變得有很多血絲,雙手死死地抓住沙發(fā)抱枕,手背上的青筋暴露,顯示了她的憤怒與壓抑。
她緊緊地盯著尹曉蘭,滿臉痛苦:“媽,難道我非要看到他和其他女人赤身裸體躺在床上,才確定他已經(jīng)出軌了?或者像你說的,自我安慰說:他們只是脫光了衣服躺在床上聊天,我誤會他們了?!媽,我不是鴕鳥!我不會在問題發(fā)生后閉著眼就以為事情沒有發(fā)生!假裝不去想它,或者為別人找理由開脫,我不會逃避!媽,我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思想有感情的人!我也會計較,也會難受,也會受傷!你不要給我灌輸你的那種思想,我不喜歡,我!也!不!想!要!”應(yīng)昕在說最后一句話的時候,語氣加重。
她已經(jīng)完沉浸在那種悲憤的情緒當(dāng)中,然沒有看見尹曉蘭錯愕的神情。
“您以為,寬恕了他,他就會感恩圖報?您以為,犧牲包容,能夠使浪子回頭金不換嗎?!您以為,委曲求,家里就能維持表面的和平?!感情不是委屈求來的!也不是犧牲換來的!”
“當(dāng)初爸爸第一次出軌,你原諒他了,可他浪子回頭了嗎?一次又一次的出軌,你那么寬容,無限度地原諒他,他感激你了嗎?他改了嗎?他一次比一次肆無忌憚,甚至后來,稍有不順就對您大打出手,拳腳相加。他那樣的人,值得你那樣嗎?就算我們隱忍,他最后還是拋棄我們,十幾年不聞不問,您過的是什么日子?我過的是什么日子?有丈夫,卻比沒有丈夫的更可悲;有爸爸,卻比沒有爸爸的更可憐!出門在外,被人指指點點,背脊骨差點都被人戳穿!很多時候,我都寧愿我是個遺腹子,沒有父親的好!雖然沒有父親的疼愛,但也沒有父親帶來的恥辱!”
應(yīng)昕的話猶如決堤的水,一旦找到突破口,就洶涌澎湃地奪口而出。
這些年,這些話,她一直憋著,壓制著,盡量不去想它??墒?,內(nèi)心的怨懟好像無法平息的潮水,一次又一次地拍打著,她那用血肉之軀筑成的堤壩。
她低頭用力抓住頭發(fā),痛苦地回憶,痛苦地宣泄。即使一遍一遍告誡自己,強迫自己:不要哭!不許哭!可是她的眼淚還是很不爭氣地往外跑。
她側(cè)著身,稍微地背轉(zhuǎn),低著頭,一只手扯著頭發(fā),一只手使勁兒擦著臉頰:她不會哭,她不要哭,她不能為那個人哭!有過淚痕的地方,她統(tǒng)統(tǒng)都要擦干凈!她曲著膝,用膝蓋抵著自己的下巴,盡量地不讓自己發(fā)出抽噎的聲音。
仿佛過了好久,好久……
疲憊的嘶啞的聲音打破了這異常的寧靜:“上一輩的事,我沒法插手,我也只能認命!但是我的這一輩子,不想再重蹈覆轍!那種事情,一輩子經(jīng)歷一次已經(jīng)足夠了!所以,媽,求你!不要再逼我!”
應(yīng)昕哀求著,轉(zhuǎn)過身,看到尹曉蘭的樣子,頓時呆住了!
旁邊的尹曉蘭呆呆坐著,大大的眼睛空洞地望著,蓄滿了晶瑩的淚水,滿了,滿了,眼淚便順著她的臉頰,流到她的下巴,再滴到她的前襟,她的胸前已是濕漉漉一片。
她剛才說什么了?!母親怎么會有那些反應(yīng)?
該死,真該死!怎么能夠在母親面前說那些話呢?不是和自己說好,那些話,只能說給自己聽嗎?為什么要說出來?為什么要在母親的傷口上撒鹽,還揉上幾把,非要看著那里流出新鮮的血水嗎?!自己痛苦,難道母親不痛苦嗎?為什么要為了一時之快而口不擇言?!……
應(yīng)昕現(xiàn)在已經(jīng)顧不得自己的痛苦了,她慌了!她后悔了!
她不該的!她不該,也不能讓母親那么傷心!母親這一輩子已經(jīng)夠可憐了,沒有丈夫,沒有朋友,只有一個自己。如果自己再讓她痛苦,那不是讓她經(jīng)歷人間煉獄嗎?!
腦袋里一瞬間填滿了她與母親相依為命的日子:她因欠學(xué)費被攆出學(xué)校,母親去黑市賣血的場景;她和母親在田地里犁著地,被人嘲笑,母親噙著淚卻安慰著她的場景;她和母親在天都沒亮?xí)r趕著豬仔去賣的路上,她昏昏欲睡,母親打起精神給她講笑話的場景;她在校被人欺負,回來跟母親訴苦,母親摟著她,眼淚如斷線的珠子一般在她的面前墜落的場景……
那些場景在腦海中不斷放大膨脹,頭痛得快要爆掉,除了痛,還有前所未有的害怕。
她惶恐地抱住尹曉蘭:“媽,你怎么了?!你別嚇我!”
應(yīng)昕搖一搖尹曉蘭,發(fā)現(xiàn)她除了眼睛里不斷地流淚,其他完沒有反應(yīng)!
她害怕了,她蹲著,不顧一切地晃動尹曉蘭,帶著哭腔說:“媽,你別嚇我!我剛才是亂說的!最近工作壓力大,我…我是亂說的,你不要生氣!你要是實在生氣的話,就打我吧!你不要這樣,你不要嚇我!”
可是尹曉蘭還是沒有任何反應(yīng),那雙已經(jīng)有了魚尾紋的眼睛,失了往日的神采,眼睛里好像有一汪活泉般,不斷地往外冒淚水。
應(yīng)昕抓著她的手,使勁兒地往自己臉上扇去,可是那手一點力氣也沒有,軟軟的垂著。
應(yīng)昕的力氣仿佛也被抽走似的,無力地跪坐在地上,拉著尹曉蘭的手,眼睛紅腫地看著她:“媽,你別這樣!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聽你話!我聽你話!……俞祉他對我好,對你也孝順,對尹玙也疼愛,我再找,也找不到比他更合適的人了!……我,我試著重新接受他!只要你們喜歡,我,我,沒關(guān)系的,真的!不是說‘少年夫妻老來伴’嗎?俞祉很合適的,世上哪有不偷腥的貓呢,我知道,我知道,我再也不會要求太多了……”
應(yīng)昕已經(jīng)語無倫次。
她沒關(guān)系,真的沒關(guān)系了,只要母親好好的,只要女兒好好的!
尹曉蘭還是沒有什么反應(yīng)。
直到隔壁的門打開,尹玙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瞧見客廳里那副場景,驀地就哭出來了。
應(yīng)昕趕緊從地上爬起來,走向尹玙,張開手臂想要抱她,可是尹玙卻哭著,繞開了她,朝著尹曉蘭走去。
應(yīng)昕望著自己的手,心里空落落的,好不難受。
尹曉蘭見尹玙爬到她身上,抽抽噎噎,終于有了反應(yīng),她雙手環(huán)抱著尹玙,臉頰貼著臉頰,尹玙指著應(yīng)昕說:“媽媽壞!弄哭外婆了!我不喜歡媽媽!”
尹曉蘭把她指向應(yīng)昕的手壓下,輕聲柔語說:“小魚兒乖,不要這樣對媽媽!不關(guān)媽媽的事,是外婆剛剛出去,沙子吹進了外婆的眼睛,媽媽跪在地上給外婆吹眼睛呢?!?br/>
尹玙聽聞,乖巧地跪在尹曉蘭腿上,掰開她的眼睛,鼓起腮幫子幫她吹眼睛。尹曉蘭溫柔地笑笑,抱起了尹玙回房。
應(yīng)昕留在原地,看著尹玙摟著尹曉蘭的脖子,臉頰貼著外婆的臉頰輕輕來回摩擦,親昵之極,房門慢慢關(guān)閉,客廳里又恢復(fù)了寧靜。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孤單,好多余。
拖著沉重的腳步回房,夜里卻輾轉(zhuǎn)反側(cè),難以成眠。一閉上眼,那些童年的記憶,那些與母親相依為命的過去,那些一家三口的短暫的幸福時光,遙遠的模糊的父親的臉,高中時白月光下蘆薈花盆里的情書,那些俞祉光著身子與女人的合影等等,瞬息萬變。
她嘆了一口氣,開燈,開抽屜,打開日記本,咬著筆,思忖良久,卻不知道該如何下筆。
秒針走時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聒噪。她呆坐了一會兒,還是合上本子,鎖上抽屜,關(guān)了燈。
今晚沒有月亮,她摸索著到了窗旁,摸到了那盆蘆薈,食指和拇指輕輕捏著蘆薈那肥大寬厚的葉片,想要傳遞什么難以言說的、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某些訊息。
夜深了,葉上也有了微微的濕意,冰冰涼涼的,來來回回,不知摸了多久,心總算是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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