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宸搖搖頭笑道:“我聽說不瞬舟乃是太歲門至寶,由往生使親自繪制圖紙,通天使監(jiān)制,這船中機關(guān)巧妙,更兼堅固無比,號稱‘不沉之舟’?!?br/>
錢應(yīng)不知他所說之用意,面上一副“愿聞其詳”的神態(tài),心中早在推算畢宸準備干什么了。
畢宸伸手一擺道:“既然通天使是行家,倒請看看我這船建得怎么樣?”
錢應(yīng)心思盤算不停,面上卻波瀾不驚,展目看了看四周道:“畢公子的手筆自然是好的,這船也算是經(jīng)久耐用的?!?br/>
畢宸卻一反常態(tài),忽然伸手攬住了錢應(yīng)的肩膀。錢應(yīng)從未被人如此輕慢,也少有人和他如此親近,一時之間竟僵住了。他憑著心思機巧算計人心,但此時他確實還沒有算計出畢宸的心思,人卻已經(jīng)被猛然攬住了,心中雖未產(chǎn)生太大波瀾,卻也是驚跳了一下。
畢宸玩味的笑顏慢慢湊到他眼前,錢應(yīng)不由得微微皺眉。
畢宸細細端詳了他半晌才道:“據(jù)聞不瞬舟上每塊木料皆是桐油浸泡,又將樹漆涂刷多層以封護船體,所用隔板均包有鐵片,可算是防火防水到了極處,當初建造就用了三年時間,下水之前又經(jīng)過將近一年的極情測試,只不知不瞬舟有沒有試過水火齊攻?”
錢應(yīng)細細聽到了此處,眉毛越皺越緊,兩人呼吸相聞,卻直如兩只引信相連的炮仗,爆炸就在頃刻之間。
畢宸知道,錢應(yīng)功夫必然在他之上,他如此時發(fā)難自己難免命在頃刻,不過錢應(yīng)也許會斟酌他話中真?zhèn)?,在情況不明朗前因為投鼠忌器便也不會輕舉妄動。
錢應(yīng)自然知道畢宸所言非虛,也知道自己在不瞬舟上的布置必然不會讓他得逞,但就算是他鬧出一點點的小動靜,他也不希望,因為他要讓他船上的金主們無憂無慮,不可因為任何外因而擔驚受怕,哪怕只是一點點也不行。而且他心中對畢宸對杜門還是有點其他的期望,所以即便現(xiàn)在看上去不那么氣勢逼人,也只有讓眼前的這個小子先得意一陣。
錢應(yīng)肩膀微微一震,便掙脫了畢宸的束縛,他向旁退開一步道:“既然畢公子紆尊降貴,我便附贈你一件小事作為報答?!?br/>
畢宸不知道能否威脅到錢應(yīng),即便是虛張聲勢也希望架勢能夠做全,但額上鼻尖卻不爭氣地逐漸冒出了細小汗珠。
錢應(yīng)卻完全不似剛才咄咄逼人,竟伸出袖子到畢宸額上拭了拭汗珠,畢宸驚覺立刻退開。
錢應(yīng)微笑道:“畢公子方才真不該阻止我向杜小姐說明真相,不過既然機緣未到,她不知道也沒什么,只是我要告訴你,你不要以為你遇到的那個工于繪畫的書生只是個一般的書呆子,他能給你出主意在船上建出密室,那也不是什么偶然?!?br/>
錢應(yīng)說完這一句竟笑出了聲,他自覺失態(tài),立刻背轉(zhuǎn)了身子。
畢宸聽他說話顛三倒四,行為又極其古怪,只道他是為了引開話題胡亂編造,心下只盼著方才吩咐的船工快快弄出點什么動靜出來,好把錢應(yīng)引回船去。
便在此時,忽然不瞬舟上一聲梆響,聲音清脆響亮,竟在敘敘波濤聲中也聽得清清楚楚,畢宸船上的人不免都轉(zhuǎn)目去看,但見不瞬舟上一件物事緩緩被掛上了最靠船頭的桅桿,那物事隨風劇烈搖晃,形狀也古怪,待升到帆布高度,狠狠地撞到了帆布之上,竟留下一片黑印,待越升越高時,借著月光照耀,畢宸船上眼尖的人都看清了,也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那物事正是畢宸派去的親信,該是碰到了不瞬舟上的備守,當時便被梟首示眾,那帆上的黑印自然便是那人的血印。
錢應(yīng)不免又皺起了眉頭道:“早吩咐過他們不要只顧貪功,弄得這么臟,明天給金主們看見了可怎么好!”
畢宸眼眶都紅了,雙手攥拳,微微發(fā)抖。
錢應(yīng)臉現(xiàn)煩躁,一改方才的彬彬有禮,怒目向畢宸道:“我與畢公子也周旋了這許久,你仍舊打定主意不肯交出令師妹嗎?”
畢宸從前行走江湖未曾碰見過如此硬手,大多是武功壓制,或是對方忌憚他家世,一切便也就都解決了。如今錢應(yīng)武功高過他,又不把他家世看在眼里,一心只要他交出師妹,自己竟連同歸于盡的法子也被人輕易化解了,實在是一籌莫展。想到這里,畢宸向后撤了半步,對著錢應(yīng)拉開了架勢道:“你方才殺的是我畢氏的家奴,又一再欺辱我杜氏門人,想來今日畢某雖武功微末,也要向通天使討教一二了?!?br/>
錢應(yīng)臉現(xiàn)戾氣,聲音也變了調(diào)子:“你的家奴欲毀我船,你杜氏門人已經(jīng)是我花籠大會眾人爭搶之標的,你一向講究武林道義,卻來說說我哪里有錯?現(xiàn)在你在這胡吹大氣,倒不怕你一心強出頭,卻最終命喪此地也難挽狂瀾于既倒嗎?”
畢宸雖然強自忍耐,仍覺得心神被錢應(yīng)強擾著,仿佛有一只手狠狠地攫住他的心臟,令他難以安定,一時竟不知要如何出招。
錢應(yīng)雙手微抬,寬大的袍袖不知是被海風還是他自己的真氣所鼓動著,他聲音低沉:“畢公子不怕賠了夫人又折兵嗎?”
畢宸這時忽然覺得心頭一輕,仿佛是那只手倏然放開了,他心思瞬間清明,腳步一頓飛身上前,向錢應(yīng)攻去。他雖自幼便在杜門學武,其實家學淵源卻也不淺,父親雖然不是江湖中人,但母親師承荊棘島,是江湖上有名的俠女,武功既高相貌又好,當初在江湖上也是掀起過一番風雨的,不過這姑娘最終卻選了個武林之外的人結(jié)發(fā)退隱,自此在江湖上斷了荊棘島的傳聞。眾人只知荊棘島上女子為尊,武功奇妙,有人好奇想去一探究竟,卻從未有人真的尋到過去往荊棘島的海路。畢宸方才對錢應(yīng)所說固然是假話,他母親早就發(fā)誓不再與荊棘島有任何瓜葛,終生不會帶人上荊棘島,便是連自己的兒子也未曾將身上功夫傳授一二。
錢應(yīng)自然知道這些來龍去脈,也聽說過荊棘島功夫高深的傳言,據(jù)傳當時畢母賀驚人行走江湖時當世豪杰無人能一攖其鋒,如若畢宸并非如傳言所說未得母親親傳,而是也對他隱藏了實力,那么自己要達到目的便須得大費周章。
錢應(yīng)不能冒這個險,他需要速戰(zhàn)速決,對著強攻而來的畢宸,他展開步法,一時間身形搖曳,雙臂柔弱無骨,在畢宸周身擺動輕拂,不是比柳步法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