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殺戮
在玫卡與皇后僵持不下之際，禁軍沖進(jìn)皇宮，宮里的人，反抗即殺，所有皇子妃子都被軟禁在宮中，就等著皇后的命令，是殺或是流放。
玫卡事先安排好的近衛(wèi)軍也趕到了皇后的坤儀殿前，團(tuán)團(tuán)將此包圍住，形成了第一層包圍圈，隨后趕來的禁軍形成了第二個包圍圈，只是禁軍不得命令不敢進(jìn)來，而原本計(jì)劃好了兵諫的皇后，因?yàn)槊悼ê湍璺f的到來，出不去了。
玫卡在賭，用自己和丈夫的命，用整個漢統(tǒng)皇宮里人的命在賭。如果她能拖延時間到莫凌霄帶兵前來救援，那么或許還會有一線生機(jī)。
雙方僵持不下，天色也漸漸黑了，皇后似乎不急，修習(xí)過武術(shù)的她，絲毫不會覺得握匕首頂住皇上是件累人的事。
只是她算盡天機(jī)，鏟除了各路絆腳石，卻唯獨(dú)忽略了玫卡這個女人！箭到弦上，不得不發(fā)，皇上命不久矣，可還是未松口讓五子做太子！若不是如此，她也不會急著兵變。
究竟是生命重要，還是皇位重要？
“皇后娘娘，你不必挾持皇上了，現(xiàn)在是我們出不去，你也出不去?！泵悼ㄐΦ?。
皇后瞪了她一眼，果然放下了匕首。確實(shí)，現(xiàn)在誰都不敢動誰，互相成了人質(zhì)。畢竟在這個殿中，她一個人是打不過玫卡夫妻倆的，而他們，倒也不敢動她。
“我要確定我兒是不是中了你說的毒，是不是當(dāng)真解不了！”皇后說道。
莫凌晨在禁軍行動前已經(jīng)被皇后安置到了宮外，她當(dāng)然不會因?yàn)槊悼ǖ囊痪湓捑洼p易相信了，指甲發(fā)黑，是中毒的跡象，但不一定像她說的無藥可解。
皇后讓圍在外圈的禁軍去確認(rèn)莫凌晨的情況，而玫卡則坐到圓桌的椅子上，吃起上面放的桂花核桃酥來，悠閑的模樣好像她才是坤儀殿的主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率領(lǐng)禁軍的皇后之弟很是焦急！可就這么幾十步的距離，硬是跨越不過。
莫凌穎來到他父王面前，老國王不知是過于疲憊還是體質(zhì)太差，已經(jīng)昏睡過去。莫凌穎把他安置在軟榻上躺好，蓋上毯子，才坐到玫卡身邊，深情地望了她一眼。
“相公，如果我們死在這里，你怕不怕？”玫卡回以溫柔一笑。
他握住她的手，搖搖頭，說：“如果我們死了，你下輩子再做我的妻子，可好？”
玫卡看著他，眼里有點(diǎn)濕潤，她的丈夫其實(shí)一點(diǎn)都不笨，一張俊臉與莫凌霄像極了，只是沒有莫凌霄的冷峻和尖銳，反而更寬厚、大量。而他的眼里永遠(yuǎn)承載了一片春光，溫暖而深情。
她不知道的是，這片春光，今夜過后，將再無辦法照耀于她。
皇后坐在一旁看他們，忽然冷哼一聲。最薄情莫過帝王家，她的一生都奉獻(xiàn)了出來，可得到了什么？
女人的一生所追求的無非是一個心愛的男人，可男人呢，心中永遠(yuǎn)不可能只有一個女人！是家、國，還是天下？
帝王家的男人，一顆心里包含了太多欲念，怎么會有一生一世的愛可言？女人最后也只能淪落成欲望的附屬品。
皇后走到軟榻前，望著皇上蒼老的臉。曾經(jīng)她也用過全部的心來愛這個男人的，可這個男人并不愛她。所以她漸漸明白，愛情不如權(quán)力來得真實(shí)可靠，嫁與帝王家，若是爭不到權(quán)奪不到利，那她這一生又情何以堪？
一個女人所想要的，其實(shí)并不多，可是為何，男人總是吝嗇給予？
天開始下起雨來，閃電過后，雷聲隆隆。
春雷嗎？是春天來了啊。
雨聲很大，打在地上，屋頂上，卻反而覺得安靜。這世界只剩下這片雨。而這傾盆大雨，像從撕裂開的天上潑下，是老天要沖刷這皇宮里的血腥和罪惡嗎？——可血流出來了，又怎么收得回去。
皇后低頭看看自己發(fā)黑的指甲，忽然笑了，聲音很輕，融入了雨聲中。
第二天早上禁軍回報(bào)，五殿下確實(shí)中毒了，大夫正在查相關(guān)資料，希望找到毒引。
皇后聽了微微一笑，問玫卡：“你是什么時候下的毒？”她所有吃過的東西，都由太監(jiān)侍女們先嘗過的。
“跟皇后娘娘您給陳淑妃下毒用的一樣的手法?！泵悼吭谀璺f身上，懶懶地回答皇后，“很聰明的辦法，不是嗎？普通的測毒法和太監(jiān)侍女們嘗食物，只能檢查出立即斃命的劇毒，但對毒性很弱的毒，其實(shí)查不出來的?！?br/>
皇后一愣：“毒性很弱？”
“是，我用的是一種毒性很弱，弱到幾乎不可能用常規(guī)方法測出來的毒?！泵悼ㄗ绷松碜?，笑道，“但是它會在你身體里潛伏很長時間，從您每天吃的食物中，每天喝的水中，每天呼吸的空氣中，慢慢吸收毒分，讓這些毒堆積在你的身體里，當(dāng)毒堆積到一定程度時，毒性才會發(fā)作。一般來說，發(fā)作期限會是一個月。”
“呵，就像海綿那樣？”皇后反倒沒了開始的惶恐。
“差不多?！?br/>
“你把毒性告訴我，就不怕有人能解了你的毒？”
“不可能的皇后娘娘，其實(shí)解毒方法很簡單，可是……”玫卡笑了，如春日里的陽光那般絢爛，“我南疆的毒，藥理上和漢統(tǒng)的大相徑庭，漢統(tǒng)的大夫怎么可能會解？即便是一般南疆的藥師都不一定會解呢?！?br/>
玫卡隨手拿來皇后放在案頭的書翻起，竟是一本詩集。她一愣，皇后還會有這份閑情雅致？
楚江湄，湘娥再見，無言灑清淚，淡然春意。
空獨(dú)倚東風(fēng)芳思誰寄？
凌波路冷秋無際。
香云隨步走，漫記得、漢宮仙掌，亭亭明月底。
冰絲寫怨更多情，騷人恨，枉賦芳蘭幽芷。
春思遠(yuǎn)，誰嘆賞國香風(fēng)味？相將共、歲寒伴侶，小窗靜，沉煙波熏翠被。
幽夢覺涓涓清露，一枝燈影里……
玫卡輕輕一嘆，皇后也非無情之人，只可惜淪落于欲望中，不可自拔。
待到夕陽再次落山，禁軍通報(bào)，說大夫們解不了毒。
皇后這才起身，對玫卡說：“我答應(yīng)你，不殺你們，我只要皇位。”
“送我們安全出城，我就告訴你解毒方法?！泵悼ㄕJ(rèn)真地看著她的眼睛說。
莫凌穎沒說話，走到軟榻邊，扶起皇上，忽然看見他渾濁的眼里淌下了一行淚來。
“父王，我們走吧?！蹦璺f輕聲道。
老國王輕輕推開莫凌穎的手，說：“朕不走?！?br/>
“父王？”
老國王搖晃著站起來，面對皇后，勉強(qiáng)露出一個笑容，眼里卻是坦誠的，“你做了那么多，只為一個皇位嗎？”
玫卡和莫凌穎趕緊過去攙扶著，怕他一個不小心就摔倒在地。
“除了這張龍椅，我還能得到什么！”皇后把手握成拳，忽然情緒很激動，她的手竟然在抖。
“對不起，是朕辜負(fù)了你?！被噬弦宦晣@息，仿佛用盡了他這一生所有的力氣，仿佛穿越了幾十年，從她嫁入帝王家開始……
“你的一句對不起，要我賠上整個人生。”皇后苦笑，“我只信我自己，我只想抓住我能抓住的東西?！?br/>
“珍兒……”皇上喚著皇后的小名，讓皇后忽然身體一僵，但是沒動，她一直站著沒動。
皇上一口血噴出，染紅了潢色的龍袍，他虛弱地倒下，莫凌穎夫婦把他放回軟榻上。玫卡搭了下皇上的脈，對一臉焦急的莫凌穎搖搖頭。
他已在彌留之際了。
忽然門外一陣喧鬧，玫卡打開門，卻見近衛(wèi)軍攔著一個吵嚷著要進(jìn)來的少年，仔細(xì)一看，是皇后之子莫凌晨。
“讓他進(jìn)來吧?！泵悼ㄩ_口道。
近衛(wèi)軍讓出一條道，凌晨進(jìn)來見皇上胸口的血跡，沖了上去，一臉哀傷地叫道：“父王！”
皇上很吃力地睜開眼睛，伸出顫抖的手想撫摸莫凌晨，卻終是伸不過去。凌晨一把抓住他的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來晚了，父王！”
皇上搖搖頭，笑著，沒有說話，于是他再也沒辦法說話了。
莫凌晨搖晃著皇上的身體，大聲叫道：“父王！父王！”
莫凌穎站在一邊閉上眼睛。玫卡上前握住他的手，緊緊地。
到死，皇上也沒說，皇位要給誰。
一張龍椅千人爭，爭來爭去，到最后也終將被這三尺黃土掩埋。
皇后拉過莫凌晨，用袖子揩去他眼角的淚光，嘆道：“你這個傻孩子，為什么要過來！”
“母后，我不要做皇帝！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好了！”莫凌晨反手抓住皇后的手，想她回心轉(zhuǎn)意。
皇后搖頭，眼里有份決絕：“晚了，走到這一步，你已經(jīng)沒有選擇了?！?br/>
“母后！”
皇后不再理會莫凌晨，對玫卡說：“我們母子的命在你手里，你們夫妻的命在我手里，怎么交換？”
玫卡正色道：“送我們安全出城?！?br/>
皇后搖頭，“我怎么信你？”
“你只有這一條路走，如果你不信我，這個交易就沒辦法完成了?！?br/>
“先給我解藥！”皇后堅(jiān)決地說。
“我也不信你?！泵悼ㄝp笑。
兩人僵持不下，站在殿前，誰都不說話。
莫凌霄進(jìn)來的時候，就恰好是這個當(dāng)口。他撬開了坤儀殿的瓦，從天而降。
玫卡一見他，心中先一喜，接著一急，他卻像沒事一般，笑著跳下來，說：“這邊好熱鬧！”
“凌霄你怎么……”莫凌穎眼里也是一份喜悅，一份擔(dān)憂。
皇后一驚，轉(zhuǎn)而笑了，“好，好，好！這下，是你們?nèi)龡l命換我們兩條命了，是否我的籌碼又大了呢?！?br/>
凌霄聽罷挑挑眉，來到皇后跟前，說：“我以為你會很奇怪你派出的殺手怎么沒把我解決掉呢?！?br/>
“四殿下果然神勇，出乎我的意料。”皇后也笑，眼里卻泛出了肅殺之氣。
“可是你……”凌霄笑得一臉燦爛，臉微微俯下逼近皇后，“你一是錯算了玫卡，二是錯算我。我既然可以進(jìn)來，自然也能出得去。這里沒有人可以阻擋我的。沒有人！”
“你……”皇后不由向后退了一步，臉色鐵青，莫凌霄臉上那種陰狠她是第一次見到，竟如此駭人！
這時莫凌晨擋在了皇后面前！
“四皇兄，請放過我的母后吧！”
莫凌晨一臉祈求，完全不同于皇后的飛揚(yáng)跋扈。莫凌霄看著他，他們雖為同父異母的兄弟，卻很少有交情。
莫凌霄正想著要怎么說的時候，只聽得一陣破空之聲！
而這，便是皇后算錯的第三個人！
“小心！”莫凌霄驚叫！他站的地方離莫凌穎夫婦有幾步距離，可僅這幾步之遙，讓他再也無法挽回他的大哥！
箭像雨一樣密密麻麻從窗戶外和門外射入，接著外面的內(nèi)侍衛(wèi)發(fā)出慘叫聲，倒下，箭雨更密，像要洞穿這坤儀殿一般！
莫凌穎在發(fā)現(xiàn)第一支箭射入的時候，就撲到了玫卡身上，他用自己的身體死死保護(hù)住身下的人，只聽幾聲箭入肉的悶響，他卻沒有發(fā)出一點(diǎn)呻吟。之后莫凌霄躍到他們面前，揮劍擋住向他們射來的箭雨，以劍芒做成了一面盾！
而另一邊，皇后撲向莫凌晨，他們所在的位置剛好是墻角，不在箭雨的范圍內(nèi)，可皇后背后已中了三箭，一箭在肩膀，一箭在腰上，一箭在大腿。血從她身體里蔓延開來，溫?zé)崛绯薄?br/>
“母后！”莫凌晨痛呼！難道這一天，他必要看著兩個至親之人在他面前死去嗎？
箭雨下了足足有三分之一炷香的時間。
墻上，桌上，地板上，密布著箭，像只巨大而丑陋的刺猬一般。
莫凌霄垂下幾乎要麻木的手，轉(zhuǎn)身。
莫凌穎背上中了五箭，玫卡抱著他，沒有說話，只有一行清淚流下。
他死了，死前只是輕聲問她，下輩子愿不愿意還做他的新娘。
莫凌霄怔住了，手忽然顫抖了一下，他環(huán)視四周，皇上躺在軟榻上已經(jīng)去了，身上插滿了箭，血從箭孔處淌下，在他的腳下凝聚成一股，再順著階梯汩汩流淌下來。
皇后被莫凌晨抱著躺在角落里，身上插了三支箭，同樣一身的鮮紅。
原來血都是一樣的顏色。
爭來奪去，誰想到最后竟是這樣的局面。
莫凌霄眼中血光沖天，放肆地大笑起來，猛地向門口走去，推門而出，笑聲直穿破青天，回蕩在整個皇宮。
原本想坐收漁翁之利的皇后的親弟弟——禁軍統(tǒng)領(lǐng)在搜到傳國玉璽后，見到皇后被挾持還不作出反應(yīng)，情急之下號令弓箭手射殺坤儀殿！
他急什么？他急他會得不到這個天下！可是愚蠢的人，是必會為他的愚蠢付出代價的。
許多年后，后世對那個夜晚有過多種描述。
有人說那晚鬼神出動助漢統(tǒng)殲滅叛軍；也有人說，那晚是莫凌霄一人斬殺了禁軍一千多人！更有人說，莫凌霄召喚了地獄里的惡魔——一只紅著眼睛，渾身浴血而出的，如鬼魅般強(qiáng)大的修羅！
總之，那晚的情況究竟如何，誰也不知道，因?yàn)槌死x殿內(nèi)的玫卡和莫凌晨，在場的所有人，都沒有逃脫死亡的命運(yùn)。
只是后來聽打掃宮殿的人說，那夜的坤儀殿，千人的軀殼里涌出的血，凝結(jié)到了一起，鋪成了血海般的地毯，泥土滲透的速度趕不上血液凍結(jié)成冰的速度。于是那一地暗紅，即使在白天見著也震撼得他們后來每夜噩夢纏身，更難想象當(dāng)夜血紅的月下該是如何的場景。
可以確定的是，那一夜，坤儀殿成了修羅場。
在后來的幾十年，這個已經(jīng)荒廢的宮殿沒有像一般廢宮那樣野草叢生，而是開出了一種野生的薔薇花，血一般的紅，鋪天蓋地爬滿了宮殿院落、走廊、圍墻，只要走近了，都還能聞到空氣中彌漫的一股濃烈的，讓人快要窒息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