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時已經(jīng)是晚上八點,我依然沒有從那個吻中回過神來。歐陽行放大的五官依舊在我眼前,瘦削的臉,深黑色的眼睛,高高的鼻梁,曲線硬朗的唇,還有他靠近時散發(fā)出的味道,像被刻刀刻在了我的骨骼上,讓我久久不忘。
“好好學習,注意身體?!迸R下車,他叮囑我。
“嗯……你開車注意安全。”我也提醒他。
他點頭,我們互道晚安后他搖上車窗,車身消失在道路的拐角。我回頭往宿舍樓走,剛一進大廳,值班的宿管阿姨叫住了我:“同學,有你的掛號信!”
“掛號信?”我停下腳步,覺得奇怪,有誰會給我寄掛號信?
“對,你的東西還挺多的?!卑⒁桃贿呎f一邊在籃子里翻找,又拿出了一大一小兩個包裹,還有一張明信片,推到那我面前:“喏,都是你的,簽收本兒上登記吧?!?br/>
掛號信上沒有署名,只在郵戳上看得出是本市寄過來的。明信片是S交大的紀念明信片,顧楓怡雋秀的小楷寫著“親愛的小錚,祝你生日快樂,一定要天天開心哦。”我忍不住發(fā)笑,去了趟日本,說話更怪里怪氣的了。
我在登記本上簽了字,一邊走一邊拆包裹。小的那個是小姐姐寄來的兩張CD,還有一張賀卡,她在里面問我是否還記得十四歲那年她帶我去新華書店,我問她借搖滾CD的事?!拔艺f話算話,祝你成人快樂?!弊詈笠痪渌龑懙?。
小姐姐對于我離家出走的事只字未提,我由衷感激,然而另一封掛號信卻讓我難堪。那里面只有一本存了一萬塊錢的存折,開在我的名下,銀行回單上經(jīng)辦人的簽字卻是阿叔的筆跡。我嘆了口氣,真是典型的阿叔做派,不管對我還是對別人,他總覺得錢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一個包裹竟然是從約翰內斯堡寄過來的,署名是一個叫Tony的人,嚇了我一跳,拆開才知道原來是常濤。包裹里有個透明的盒子,盒子里是只一尺長的鳥,長長的脖子、腿和尾巴,看上去并不可愛,但十分逼真。塑料盒的頂部貼了張產(chǎn)品標簽,大意是這是南非的國鳥Anthropoidesparadiseus,按1:3的比例仿制而成,羽毛全部取自這種鳥身上,通過特殊工藝可以長期保存。
我不禁嘖嘖,這東西肯定價格不菲,拿來送給我這種只有一面之緣的人,常大公子也真是舍得。除了Anthropoidesparadiseus的縮小模型,常濤還附了一張賀卡,字不好看,但一筆一劃寫得一絲不茍,大約是愛惜面子。
“錚:首先,我代表常江祝你生日快樂,其次,我祝你生日快樂!江說你喜歡動物,碰巧我在南非看到這種奇特的候鳥(導游說它叫藍鶴,是南非的的國鳥),便代他將這紀念品送給你,希望你喜歡。保持聯(lián)系!――常濤,于約翰內斯堡國際機場?!?br/>
原來是常江的心意……我端著手中的快遞箱子,突然覺得有些沉重。常濤的那句“保持聯(lián)系”,到底是他的口頭禪,還是真的要我和他經(jīng)常聯(lián)系,亦或是在提醒我,不要忽略常江這個朋友?
無論如何,我想,至少應該和常江通個電話,就當是給久未相逢的朋友道一聲感謝。但這電話什么時候打,打了該說什么,卻讓我遲疑不定。
然而不等我靜下來為這通電話打好腹稿,葉子一見我進門就開始轟炸式審問我的約會,事無巨細,一一過問。
“你們都干什么了?”她開門見山,問了個綱領性的問題。
“看電影,吃飯,聊天,逛街。夠老套的吧?”
她擺擺手:“談戀愛不就這么點事兒,又不是打仗,哪能那么多以正合,用奇勝。你們看的什么電影?恐怖片、喜劇片,還是愛情片?”
“什么和……其正……你怎么說話我都聽不懂了?”
“《孫子兵法》,姐姐這學期選的人文基礎課?!彼H為得意地拍拍胸脯,“就是出奇制勝的意思。你別岔開話題,看的什么?電影院里黑燈瞎火的,他有沒有干什么壞事兒?”
我白了她一眼:“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滿腦子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br/>
“不是我亂七八糟,你跟他在一起,總得知道他這人是怎樣的吧?萬一是個好色之徒呢?以后見著個胸大無腦的妹子就撲上去……”
“姐姐,你怎么老愛說這種話!”我實在沒辦法理解她的想法,“還是說你自己喜歡Ecup的女人?”
“我是女的,問我這個問題沒有意義。你們吃飯誰給的錢?”
“他。
“嗯,這題過關。逛街呢?他有沒有給你買東西?”
“有?!?br/>
“買的什么?多少錢?”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隨便應了一句“沒注意”,脫了鞋準備爬上床。眼尖的葉子立刻發(fā)現(xiàn)我動作不對勁:“你腳怎么了?”
“崴了。”
“穿高跟鞋崴的?”
“嗯?!?br/>
她嗤笑一聲:“就這點兒出息……哎,徐思捷的鞋呢?你家哥哥送你一雙鞋?”
“嗯?!边@人怎么這么百折不撓啊……揪著一個問題不放手了!
“哇靠,這鞋Clarks的?”葉子聲音提高了八度,“他付的錢?這鞋少說得上千塊錢吧?!”
我實在是擋不住她的大嗓門和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八卦精神,只好放棄抵抗:“沒,打折了。”
“喂,姐姐給你支的招是不是很有效?兩百塊錢買一條裙子,回頭賺一雙一千多的鞋,你這本帳算得很利索嘛?”
“我又沒想要賺什么?!?br/>
“你可別這么想。男人給女人花錢是天經(jīng)地義,你不花,別的女人還排著隊等他的錢用呢。”葉子老氣十足,一副媽媽口吻教育我。
“你這都是什么歪理邪說啊?!?br/>
“什么歪理邪說,這可都是姐姐我總結的前人經(jīng)驗,一般人我還不告訴她呢?!?br/>
“那我求你把我當成一般人,一般得不能再一般的那種?!?br/>
“你哪算是一般人?一般人才找不到你家哥哥這么好的男人。”葉子嘆了口氣,似乎有些感慨。
但她很快恢復了八卦的熱情,又問起歐陽行:“不過你家哥哥倒真的挺大方,不是隨便哪個男人都舍得花這么多錢買一雙鞋,況且還是個窮學生――他家里很有錢?做生意的?”
“他已經(jīng)工作好多年了?!?br/>
“啊?!老牛吃嫩草?”
“我們認識都好多年了?!?br/>
葉子嘖嘖不已:“我還以為他是學生呢,一點看不出來都工作好多年了。他做什么工作的?”
“他是我初中時的老師?!蔽宜餍愿~子攤底,免得她以后再大驚小怪的。不過這一攤底,葉子真是嚇得不輕。
“天啊,秦錚!你居然跟你初中老師談戀愛?!我簡直不敢相信……這可是驚天新聞啊,你父母知道他嗎?他們會不會反對你?他大你多少歲?我算算……初中三年高中三年,還要加上他上大學的四年……我的天!至少十歲啊,他現(xiàn)在快三十歲了吧?!”
“沒辦法,緣分來了擋都擋不住?!蔽衣柭柤纾o了她一個無法反駁的回答。
她連連嘆氣,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輕笑說:“不過是老師也無所謂嘛,重要的是有錢,而且長得帥。”
“都像你這么想,那還談什么戀愛啊,嫁副象棋得了,有車有馬還有帥?!?br/>
“喲呵,秦錚,什么時候變得愛開玩笑了?”
“跟你學的。”
“瞎說,我什么時候教過你這些,我教的都是……”葉子還想跟我貧,我拉過被子蒙住頭說:“大姐,我累了,到此為止行不行?”
“行啊,怎么不行,你以為我想在你身上耽誤時間啊,我還要看歐巴呢?!?br/>
宿舍終于安靜下來,我在朦朧中想著該怎么和常江“保持聯(lián)系”,最后直接睡著了,被泡完酒吧嘻嘻哈哈回來的袁媛和徐思捷吵醒。抬手看一眼表,已經(jīng)十點半,不能再拖了,不然生日都快過完了。
我爬下床,拿了手機,在樓層四周巡視一番,找到一個最安靜的角落,深呼吸三次,撥通了常江的電話號碼。
嘟――嘟――嘟――
連通音每多響一聲,我的心情就復雜一分。我甚至偷偷希望常江換了電話號碼卻沒有告訴我,或是他沒有聽見響鈴,這樣他就會回我電話,而不用我主動去起話頭。我數(shù)著響聲,決定如果再響三聲還是沒人接的話就果斷掛掉,今天的任務也算完成了。可惜第三聲響到一半,電話突然被人接起了。
“喂――”一個女人嬌滴滴的聲音,背后是嘈雜的音樂聲。
我嚇了一跳,看了眼電話,并沒有呼錯號,難道他真換號了?“不好意思,我打錯了!”慌忙中準備掛電話,一個男聲突然出現(xiàn):“秦錚?秦錚,是你嗎?”
常江……應該是被人幫忙接了電話。他的聲音很大,壓過了背后的吵鬧,卻震得我耳朵疼。我把電話拿遠了點,問他:“你能小點兒聲嗎?”
“你說什么?!”他依舊聲音很大,“你別掛啊,你先別掛電話,你等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