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朝廷呆的時間長了，張廷玉冷眼旁觀，對太子與眾皇子之間的黨同伐異，為爭奪皇位繼承權(quán)而進(jìn)行的愈演愈烈的斗爭，已了如指掌。

    在三十多個皇子中，大體分為三派：支持太子胤礽的被朝野暗中稱之為“***”，其中包括最精明能干、辦事最有魄力的四阿哥胤禎、十三阿哥胤祥、十八阿哥胤衸等人；被稱之為“賢王”的八阿哥胤禩，是與太子爭權(quán)最有實(shí)力的另一派，麾下有九阿哥胤榶、十阿哥胤礻我、十四阿哥胤禵等；第三派是勢單力孤的大阿哥胤褆，他下面就兩個態(tài)度曖昧的三阿哥胤祉、七阿哥胤祐，沒有真心實(shí)意的幫手，但畢竟是老大。

    自從知道四阿哥胤禎、十三阿哥胤祥在戶部的果敢作為，八阿哥胤禩在刑部與九、十、十四阿哥狼狽為奸，沆瀣一氣，貪贓枉法捉弄皇上；目睹了皇上對胤禩等皇子的憤怒與失望，對太子胤礽恨鐵不成鋼的憂怨，張廷玉便心知肚明：太子的未來撲朔迷離，大清江山將落入誰手尚須待以時日才會明了。

    在政局未明之前，張廷玉恪守自己給自己訂的一條金科玉律：誠誠懇懇輔佐皇上，為國為民分憂，決不參予“***”、“賢王黨”、“老大黨”之間，任何避著康熙拉幫樹派結(jié)黨營私的斗爭！他覺得，在康熙未駕崩之前，無論去幫哪一派都只會越幫越亂。

    盡管外面拉拉扯扯，吃吃喝喝，串門串府搞得熱火朝天，也有皇子上他府上表示親熱，套套近乎，施以封官許愿小恩小惠，他都不為所動，每天照樣按時去上書房入值，跟康熙形影不離。

    在張廷玉的心目中，康熙并不是一些諛臣獻(xiàn)媚所稱頌的“萬世明君”、“聰穎睿智”、“英明卓絕”那么偉大，他也有常人所有的弱點(diǎn)——比如生活的腐化、貪戀女色、后妃太多，以至生下三十幾個皇子、二十多個格格，現(xiàn)在兒孫數(shù)百人，連他自己都認(rèn)不全，也搞不清，究竟這其中哪些是他自己的血脈，哪些是野種。人無完人，說到底，康熙在歷代皇帝中還是比較聰智、愛民、務(wù)實(shí)的君主。耳濡目染，張廷玉對此深有所感。

    比如康熙四十三年十一月丁酉朔，出現(xiàn)日蝕。那時張廷玉陪康熙視察永定河，立即起駕還鑾，回到紫禁城，康熙登上天文臺，親自以儀器測定日蝕與欽天監(jiān)測定的七政歷不符，欽天監(jiān)官只好請罪免職。

    接著，湖廣巡撫劉殿衡建御書樓，高高興興上折子表功，康熙在折子上嚴(yán)厲批曰：建御書樓徒然糜費(fèi)錢財(cái)，此后嚴(yán)禁藉修建侵帑累民者。其愛民之心溢于言表。時，四川陜西總督博霽疏參涼州總兵官魏勛年老，康熙讓張廷玉擬旨申斥曰：“魏勛前有軍功，與師帝賓、麥良璽、潘育龍俱系舊臣，難得，何可耶？”對邊鄙之地一個總兵，其功過都如此了解，愛護(hù)倍加。

    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年，已年近六旬的康熙，每年多半時間都在外巡幸，督促疏濬治河工程，了解民間疾苦，及時撥糧賑濟(jì)受災(zāi)地區(qū)。

    兩次南巡，張廷玉都陪駕在康熙左右。四十四年那一次，還是早春二月，北方大地尚是冰封雪凍，康熙便冒著嚴(yán)寒，啟駕南巡閱河。他囑張廷玉擬詔曰：

    朕留意河防，屢行閱視，獲告成功。茲黃水暢流，尚須察驗(yàn)形勢，

    即巡河南下。所至勿繕行宮，其有科斂累民者，以軍法治罪。

    在凜烈寒風(fēng)中，張廷玉陪康熙站在船頭上，目不轉(zhuǎn)睛遠(yuǎn)眺滾滾黃河，千里堤防，發(fā)現(xiàn)問題，便停船靠岸，召見地方疆吏，親授治河方略。入夜，不是住在御船上，就到附近州府衙門投宿，有時還住鄉(xiāng)下小鎮(zhèn)的飯店。這位年邁的皇帝，不再像年輕，也不像中年氣旺，以巡河為由到處游山玩水，入蹕行宮，大講排場，累及州府和各縣，迎來送往，花費(fèi)下面不少銀錢和精力。三月，御駕抵山東，康熙告誡撫臣道：

    “百姓歡迎道左者日數(shù)十萬人，計(jì)日回鑾，正當(dāng)麥秀，其各務(wù)稼穡，毋致妨農(nóng)?！?br/>
    每天有數(shù)十萬庶民百姓沿河夾道歡迎康熙，張廷玉知道康熙在人們心目中，威望日隆。這位老皇帝，似乎一旦離開了宮廷禁幃，便忘掉了不爭氣的太子和勾心斗角，讓他不得安生的諸皇子。他和張廷玉、陳廷敬等幾個近臣和沿途疆吏，共磋國計(jì)民生。張廷玉則日理萬機(jī)，及時審閱從朝廷、從全國各地用千里快馬傳遞來的奏折、呈文。一般的由他作出批復(fù)，呈皇帝過目，以諭旨或詔書，再轉(zhuǎn)發(fā)朝廷各部和各省、州府衙門。

    四月，康熙到達(dá)此次南巡最后一站——杭州，在杭州檢閱滿、漢駐軍，在太平盛世礪練兵將意志，鼓舞兵民士氣。詔赦山東、江蘇、浙江、福建等省死罪，減為徒刑。并詔免直隸、江南、湖廣、廣東等省四十六州縣災(zāi)賦，湖廣次年賦額及歷年逋賦全免。

    四月底回鑾駐蹕江寧，自然還是下榻江南織造廨署曹寅的“大觀園”，康熙還是把致休大學(xué)士張英召來，張廷玉父子離別有年，久別重聚，有說不出的歡樂和愉悅。康熙上了年紀(jì)，更添幾分懷舊之情。

    數(shù)日留連于“大觀園”的樓臺亭榭，這是數(shù)月風(fēng)塵仆仆的巡視后的一次休整。

    這天，張英陪康熙在綠靜榭下棋，旁邊有張廷玉、陳廷敬和曹寅父子觀陣。張英下了一著險(xiǎn)棋，康熙提起一匹馬就要“將軍”，瞅著老張英笑說：

    “張老先生，想不到你年屆古稀，倒還是老謀深算，腦瓜子比朕還好使！”

    “哪里哪里，”張英明知康熙的“馬”下去，必定把他“將”死，為博龍顏一歡，故裝糊涂道，“皇上睿智，明察秋毫，老朽已力不從心?！?br/>
    康熙果然下“掛角馬”，將老臣子“將”死。張英故作無奈，撫掌笑道：

    “皇上，老朽已不中用，讓年輕人來陪駕吧！”

    康熙將棋枰一推說：

    “不下了，又是幾年不見，都坐下來談?wù)劶页０?。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你們桐城也算人杰地靈，宰相世家，文人咸集，還出了個什么桐城派領(lǐng)袖人物。啊，是叫方苞吧！朕赦免了他，他在家還安分？”

    “皇上赦免了方望溪？”張英有點(diǎn)驚訝。

    “是呀，還是看在貴公子衡臣的面子上?！?br/>
    “他沒回桐城呀！”

    “沒回桐城？”

    “聽他家人說，他還關(guān)在刑部大牢！”

    “不會吧，”康熙回頭對張廷玉說，“衡臣回京后去刑部查一查。王掞老糊涂了么？朕是親自賜旨給他的呀，要他放了桐城那個‘文曲星’?！?br/>
    “遵旨?！睆埻⒂窆眍I(lǐng)到口諭，復(fù)又安慰康熙，“既然皇上有口諭，方苞定是放了。文人雅士，不回家鄉(xiāng)，羈留在外也不一定?！?br/>
    “皇上，”張英邀請道，“皇上如有雅興，老朽斗膽恭請圣駕去桐城一游，蔽廬雖簡，亦篷篳生輝?！?br/>
    “朕想去，可路途遙遠(yuǎn)，乘船換車，勞民傷財(cái)，太給你六尺巷添亂了。”康熙連連搖頭，“不去了，不去了。再說，朕急著回鑾，還要去塞外巡視閱牧呢。”

    “皇上四處巡幸，圣躬劬勞，”張英赤誠進(jìn)諫道，“要多多保重圣安，有些事讓廷玉他們年輕人去跑?！?br/>
    “也是，”康熙見曹寅父子坐在一邊，始終沒說話，轉(zhuǎn)臉問道，“聽說府上又添了個小孫子？”

    曹寅笑得合不攏嘴地回道：

    “是，恭謝圣上眷詢。”

    “起了個什么名字？”

    “賤號雪芹?！?br/>
    “曹雪芹，這名字好?！笨滴跸肓讼霃?fù)笑道，“只是多了一點(diǎn)脂粉氣。抱來給朕看看！”

    “是。”曹雪芹的父親曹頫，樂癲癲地瘋跑開去，一會兒，懷里抱著個剛出生幾個月的嬰兒跑了回來。跪在地上，把嬰兒舉在皇上跟前。

    康熙饒有興致地觀賞這個小生命，伸手去撫那張圓圓的，紅噴噴的小臉蛋，呵呵笑道：

    “嗬，小雪芹，長大了做什么？像爺爺、父親當(dāng)江南織造，還是學(xué)張家父子到朝廷做官，或者像桐城的方什么苞，去做文學(xué)家，不過千萬別寫譏諷朝廷的文字??！到那時，我這個皇上不在了，誰也保不住你的小腦袋??！咳，你這小家伙是有幸的，朕自己的小孫子一大幫，朕還沒有這樣撫 摸過他們喲！天家寡情，天家寡情！哪如田舍郎男耕女織，兒孫繞膝，享盡天倫之樂呢！”

    說到此，康熙觸景生情，兩眼淚珠。大概又想起了他那些表面恭恭敬敬，萬歲長萬歲短，背地里巴不得他兩腿一抻把皇位傳下的不孝皇子們。

    曹寅看在眼里，立即示意頫兒把雪芹抱走。曹寅雖身為織造，其實(shí)也是文學(xué)中人，常與張英、陳元龍、姚鼐之流飲聚唱和。他想搏康熙一樂，笑道：

    “萬歲爺，我有一巧對，不知是否愿聞？”

    康熙兀自打了個愣怔，把心中的不快排解開，說道：“但說無妨！”于是曹寅說出一個巧對：

    我自注經(jīng)經(jīng)注我，

    人非磨墨墨磨人。

    康熙笑道：“這算什么巧，朕都能胡湊一對?！庇谑钦f：

    我求壯艾三年藥，

    汝似黃瓜五月生。

    “圣上以經(jīng)書、樂府成句，真可謂妙對?！睆埻⒂駨囊慌圆逖缘溃跋鲁家灿幸粚?，戲集樂府云。”

    背畫天圖，子星歷歷；

    東升日影，雞黃團(tuán)團(tuán)。

    “好！”康熙興致漸濃，“衡臣，朕跟你來一個急就對好不好？”

    “圣上才思飛捷，”張廷玉拱手退讓，“下臣不敢！”

    “哦，朕知道，”康熙笑了笑，瞅著他們父子倆，“你是怕得罪不起我這老頭子。那你跟令尊急對，是父贏，是子贏，朕都有賞！”

    曹寅父子在一旁擂鼓助威，張英和張廷玉父子不得不起身向康熙揖一揖，齊道：“那就獻(xiàn)丑了。”

    康熙道：“張老先生出上對，衡臣急就下對，誰來得快就算誰贏，朕給你們當(dāng)裁判?！?br/>
    于是，這對父子相視一笑，便急風(fēng)驟雨“急對”開了：

    “安而后能慮，慮而后能得；”

    “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br/>
    “是聞也非達(dá)也；”

    “雖得之必失之?！?br/>
    “處士橫議；”

    “隱者放言。”

    “修其天爵；”

    “教以人倫?！?br/>
    “吾斯未之能信；”

    “人皆有所不為?！?br/>
    “武王烈；”

    “太甲賢?！?br/>
    “子路；”

    “申棖。”

    “狼戾；”

    “虎賁。”

    “六尺巷；”

    “七里灣?！?br/>
    “禮；”

    “樂。”

    “五經(jīng)；”

    “四書?！?br/>
    “唐四杰王楊盧駱；”

    “宋五子周程張朱?！?br/>
    “春秋傳；”

    “山海經(jīng)?！?br/>
    “馮婦；”

    “王男?！?br/>
    “……”

    “好了，好了，”康熙撫掌大笑道，“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張英、張廷玉父子皆有賞！”

    張英父子席地而拜道：

    “謝圣上隆恩！”

    在坐的陳廷敬、曹寅父子已是贊嘆不已，奉迎著康熙呵呵笑個不止?？滴醺吲d起來，立即降旨，賜在籍大學(xué)士張英、陳廷敬各白金千兩，賜大學(xué)士馬齊皇輿表，賜已故大學(xué)士高士奇謚文恪。并親題“圣跡遺徽”匾額賜青浦孔氏，御書季札、董仲舒、焦先、周敦頤、蘇軾、范仲淹、歐陽修、胡安國、米芾、宗澤、陸秀夫各匾額懸其祠。至于對張廷玉的賞賜，那是回鑾以后到了北京，一天下值時，康熙問張廷玉道：

    “衡臣，朕在江寧允諾賞你，你想要點(diǎn)什么？”

    “謝皇上隆恩，下臣有吃有穿，什么也不缺?！?br/>
    “你呀，”康熙對張廷玉不貪財(cái)，不好美色，早有所聞，故打趣道，“聽說如夫人要為你納一小妾，你一拖再拖，是不是？”

    “回圣上，”張廷玉面紅耳赤地說，“由夫人作主，去年中秋，還是把小妾納了?！?br/>
    “唔，好呀，你再不納，朕就要在宮內(nèi)挑一美女賜給你這迂夫子了。”

    “下臣不敢?！?br/>
    “究竟是不想要，還是不敢？”

    “不想要，也不敢?！?br/>
    “口是心非。“

    “下臣夫人賢慧，有她足矣！“

    “啊，是這樣?！笨滴跸肓讼胝f，“衡臣，圣紙、朱筆侍候！”

    張廷玉不知皇上突然想起了什么大事，要立即御制詔旨，連忙親自展開黃絹圣紙、碾磨朱砂、把朱筆送到康熙手中，康熙提筆醮滿朱砂，忽又回頭問：

    “衡臣，你那小妾叫啥名字？”

    “不敢，小名紫桐。”

    “好，紫桐，紫桐?！彼烈髦鴮懙溃?br/>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上書房大臣、大學(xué)士張廷玉，治家嚴(yán)謹(jǐn)。如夫

    人王氏相夫教子，溫良賢淑可稱表率，其妾紫桐善解人意，妻妾和睦，家

    室溫馨，特敕封張王氏為二品夫人，承續(xù)三代。封張氏紫桐為三品淑人，承

    續(xù)二代。

    欽此

    康熙寫完，擱了筆，自我欣賞地看了一遍，自言自語地道：“這是朕近來下的一道最有意思的圣旨了?！鞭D(zhuǎn)對張廷玉朗聲說道：

    “張廷玉接旨！”

    張廷玉懵頭懵腦，弄不清降的是一道什么旨，拍拍馬蹄袖，跪在康熙膝前?？滴醢丫沓梢惠S的“圣旨”交給他，吩咐道，“回家再展開?！?br/>
    “是，遵旨！”

    “你還不謝朕！”

    “謝萬歲隆恩?！?br/>
    “去吧！”

    張廷玉懷揣康熙突發(fā)奇想賜給他的一道圣旨，出了禁宮，坐到車上想：是道什么圣旨？還要晉升微臣的品級？已經(jīng)是當(dāng)朝宰相、大學(xué)士，還指望升什么？又不是皇室宗親，連旗人也不是，還能封貝子、貝勒、親王不成？他連連搖頭，嘀嘀咕咕自言自語：“那是不可能的，連想都不該去想?！毙睦飬s似貓爪子一陣亂抓，只想展開看看圣旨寫的什么。但皇上說了要回家才能展閱，他當(dāng)然不敢有違圣命，只好一股勁兒催車夫：

    “快，快！”

    “已經(jīng)很快了?！崩宪嚪蚧亓嘶仡^，詫異老爺今天怎么了，嘴上卻比馬兒步子快地嘮嘮叨叨，“老騾子老馬，不能再快了。老爺，我早說過府上要換幾匹歲小力壯的馬，可夫人太省，舍不得花錢?！?br/>
    “不是夫人舍不得花，”張廷玉向老車夫解釋，“如今家大人多，全憑老爺一份奉銀，夫人難當(dāng)這個家呀。你們下人要多多體諒?！?br/>
    “是，老爺。那您——”

    “我不催了。”

    “那就信馬由韁——駕！”

    四匹倒有兩匹早該致休的瘸腿的四尺長車，終于在宰相府門前停住了。張廷玉撩袍子下車時，隨口沖老車夫吩咐說道：

    “看來，那兩匹老馬是該致休了。這樣吧，明天你就套兩匹馬好了。”

    “那不行！四轅怎么能改為兩轅呢？”

    “怎么不能？”張廷玉正朝大門里走去，回頭盯著老車夫問。

    “老爺是宰相，怎么能乘兩轅馬車？看看人家六部侍郎、尚書，哪一個不是四匹高頭大馬的四尺長車？這是皇家的定制，老爺您可不能破了這個規(guī)矩……府上要硬是拿不出銀子，奴才可以拿半輩子的積蓄，先去買一匹馬好歹換上。橫豎奴才一張肩膀抬巴嘴，銀子留著也沒用，兩腳一抻，還怕夫人不賞奴才一幅倌材板子……”

    老車夫還在嘮叨，張廷玉淚水奪眶而出。這老車夫是父親做了宰相后，從家鄉(xiāng)桐城覓來的，來時聽說才二十多歲，現(xiàn)在都是年近花甲的老人了。他生活節(jié)儉，平日發(fā)給他的奉銀，纂在手上一個也舍不得花，現(xiàn)在卻要拿積蓄為他買馬，為的就是給主子爭個臉面。多么善良樸實(shí)的老人??！要告訴家里所有人，把他當(dāng)張家叔伯親人般對待。一路想著，走進(jìn)了二門，見夫人和紫桐、乳母領(lǐng)著已經(jīng)七歲的小兒子若渟、十四歲的若靄、十歲的若澄，夫人懷里還抱著兩歲的女兒若鴻，在院坪里玩耍。幾名青春年少的丫環(huán)，跟三個大小子，捉迷藏，嘻嘻哈哈，瘋跑笑鬧，一派家居的融融樂樂氣氛。

    張廷玉被眼前的氛圍感染了，他突然想起皇上興之所致頒給他的圣旨，腦袋里猛一亮堂：一定是頒給夫人和紫桐的，皇帝動筆前不還問過小妾叫什么名字嗎？對，一定是這樣。他一腳踏進(jìn)二門便扯著嗓子大叫：

    “圣旨到——”

    夫人王氏生在書香世家，父親王士禎在朝為官，自然見慣此種場面，聞聽圣旨到便立即將鴻兒交給奶媽，率先跪在硪卵石鋪花的地面上，連連磕頭高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紫桐和三個小家伙，卻站在那兒發(fā)愣。紫桐心里想的是，平日圣旨到，跪在地上接旨的是老爺，現(xiàn)在老爺站在那兒干什么？

    張廷玉叫了一聲：

    “紫桐，還不跪下接旨！”

    紫桐卻說：

    “該跪下的是您呀，老爺！”

    “跪下！”張廷玉一板正經(jīng)地喊。

    “好吧，要跪就跪！”紫桐拉著若靄、若澄、若渟全跪下了，幾個笑鬧著的丫環(huán)也跪伏一旁。

    這時，張廷玉才展開圣旨，一字一句朗聲念道：

    奉天承運(yùn)皇帝詔曰：上書房大臣、大學(xué)士張廷玉，治家嚴(yán)謹(jǐn)。如夫

    人王氏相夫教子，溫良賢淑可稱表率，其妾紫桐善解人意，妻妾和睦，

    家室溫馨，特敕封張王氏為二品夫人，承續(xù)三代。封張氏紫桐為三品淑

    人，承續(xù)二代。

    欽此

    念完了圣旨，張廷玉還呆呆地站在那兒，仿佛不相信似地又重復(fù)著看了一遍圣旨：夫人王氏被圣上封為二品夫人尤可說，就連納妾不到一年的紫桐也封了三品淑人？他有點(diǎn)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也信不過自己的嘴巴。明明這都是圣旨上寫著的，由他的嘴念出了的?；识骱剖?，竟如此沐浴到他的家人，他感激淚淋……

    耳邊聽到夫人王氏一遍又一遍大呼：

    “叩謝皇上隆恩，臣婦恭?；噬先f壽無疆，萬歲，萬歲，萬萬歲！”

    卻不見紫桐謝恩，張廷玉猛省過來，正色道：

    “紫桐，還不謝浩浩皇恩！”

    “老爺，您搞錯了！”紫桐跪直了身子，笑得那楊柳細(xì)腰前俯后擺，左晃右搖地道，“皇上跟您開了個玩笑，把您當(dāng)成了太監(jiān)，是不是？”

    “把老爺當(dāng)成了太監(jiān)？”張廷玉一愣。

    “正是！”

    “此話怎說？”

    “平日來府上傳圣旨，都是老太監(jiān)李德全是不是？”

    “是呀?！睆埻⒂袼朴惺∥?。

    “今天皇上為何要您自傳圣旨？是宮里派不出太監(jiān)了？當(dāng)然不是……”紫桐笑得格格喘不過氣來，“他為什么要您，要您……哈哈哈……”

    “他把我當(dāng)成了太監(jiān)？”

    “皇上的玩笑是——要您今后在夫人面前，像太監(jiān)一樣老老實(shí)實(shí)，言聽計(jì)從……哈哈哈……”

    二品夫人王氏也跪在那兒抿嘴悶笑，她也領(lǐng)會這的確是圣上開的玩笑了。歷朝歷代都由內(nèi)務(wù)府太監(jiān)傳旨，哪有讓一個當(dāng)朝宰相捧著一軸圣旨上門的。

    張廷玉也在心里嘿嘿嘿發(fā)笑，難怪皇上吩咐要他回家后再檢閱圣旨，而且皇上從擬旨，卷起黃絹打發(fā)他走，那么詭譎，那么匆匆，顯然是康熙給他開了個十分友善、知心的玩笑了。換了個生分一點(diǎn)的臣子，哪怕就是他的親皇子，他也是不會開如此有違“老祖宗規(guī)矩”的玩笑的。一種天高地闊的君臣之愛，一種綿綿海深的知遇之恩，使張廷玉不能自己。他突然擦了擦溢出的熱淚，沖紫桐和夫人大聲言道：

    “當(dāng)今圣上不把下臣當(dāng)外人，跟微臣開此善意玩笑，爾等從今往后教子教孫，要牢記浩蕩皇恩，修身齊家，相夫教子，支持微臣宵食旰兮，在朝廷為皇上效力。王氏二品夫人、紫桐三品淑人，還不快快接旨！”

    王氏和紫桐都伸出了手，一起接過圣旨。紫桐輕輕揩卻笑出的淚水，把圣旨卷了起來，**地隨夫人一道，再次跪拜稱頌：

    “謝萬歲隆恩！謝萬歲隆恩……”

    接過圣旨，夫妻、父子和家人，一道回到花廳。張廷玉坐下，丫環(huán)們侍候他凈過手臉，剛端起一杯熱茶，就聽廳外鬧哄哄的。原來府邸五十多名總管、家仆、傭人、丫頭，都聽到了喜訊兒，既然夫人封了二品夫人、二奶奶封了三品淑人，這是天大的喜事，他們齊刷刷跪在二品夫人和三品淑人跟前，又拜又賀，就為的討賞。

    “老爺功德，夫人賢慧，洪福齊天；二奶奶心好，也有了好報(bào)，奴才們祝二品夫人、三品淑人慈懷永駐，老爺一家和睦，萬事遂意！”

    “都起來吧，起來吧！”王氏夫人滿臉帶笑地說，“這一大家子料理理得這么好，都有你們一份功勞。她二奶奶——去……”

    紫桐打斷說：

    “夫人，您還是叫我紫桐吧，這‘二奶奶’聽來多別扭。”她又轉(zhuǎn)對眾人，“就是你們，當(dāng)初叫我什么就還是叫什么吧。不要什么幾品幾品的叫‘淑人’，好不好？紫桐拜托了！”

    “你呀，就別攪和了。”夫人說，“去，打開我的粉妝箱，下層靠里，麂皮囊里有幾十兩銀子，還是父母給四個小外孫洗三朝送的禮金，都拿了來賞給他們?！?br/>
    “夫人，”紫桐猶豫著，欲走又回，“還是拿我那幾十兩私房錢吧?！?br/>
    “別啰嗦了，快去！”

    紫桐剛走，老車夫從長袍褂口袋里摸摸索索，提出一個黑不溜秋的布袋子，提著掂了掂，上前一步，交給王氏夫人，又啰嗦著說開了：

    “女主子，奴才知道您手緊，日子過得不容易?？衫蠣斈禽v馬車，的確是要換一兩匹馬了。其中有一匹又瘦又丑，連夜料都不肯吃。一十六條馬腿，瘸了四條，要是把老爺顛下車來，奴才可沒法交代……這是老奴的積蓄，您都拿去，再湊合點(diǎn)錢，好歹買一兩匹好馬。”

    夫人淚盈滿眶地推辭著說：

    “不行不行，怎么能收你老人家的錢？”

    紫桐風(fēng)風(fēng)火火提著麂皮袋子來了，正要給家人分銀子，所有家人又都跪了下去，不約而同地說：

    “夫人、淑人，賞銀先存您手上，給老爺買馬吧！”

    “是呀，先買馬！”

    “什么時候有了銀子，再賞不遲?！?br/>
    張廷玉兩袖清風(fēng)，治家嚴(yán)謹(jǐn)，卻落得在下人面前如此尷尬，他一臉愧色地把老老少少家人一個一個扶了起來，邊扶邊說：

    “各位起來，起來，賞銀都拿去！老車官你也不必把積蓄拿出來了。老爺我有了買馬的銀子！”

    “老爺，”紫桐一笑，“什么時候您也收了人家的冰敬、炭敬不成？”

    王夫人也以似信非信的目光瞅著他。

    “不是不是，”張廷玉振振有詞地道，“在江寧，皇上恩賜父親一千兩白金，父母在鄉(xiāng)下粗茶淡飯，哪里花得了那么多銀錢？他嘆惜兒子們各家各戶在京，怕生活上過于拮據(jù)，就給每個兒子平分了各二百兩，是，二百兩，老爺買馬不就有錢了嗎？”

    他說得頭頭是道，但心里仍是底氣不足。因?yàn)楦赣H給他的二百兩白金，是因?yàn)閷O子日漸長大，要他為三個小家伙延請一名教席?，F(xiàn)在他把錢花了，教席請不成，就只能辛苦自己了。每天下值，晚上教兒子兩個鐘頭。

    這些，他不好意思說出來，夫人、淑人和家人，見老爺有了錢，也就樂得皆大歡喜。

    可是，沒想到，康熙四十六年隨駕皇上南巡閱河，在江寧曹寅廨署再一次見到父親時，年屆七十的父親身體已大不如前了。那次，康熙為了顯露他文韜武略的赫赫功績和老當(dāng)益壯的體魄，在長江的大風(fēng)大浪里，射殺了一頭兩百多斤重的江豚，一時振奮朝野，傳為佳話。

    然而，七十歲的父親，已經(jīng)無力陪侍皇上去再作太湖、杭州之游了。在江寧拜別父親時，心里空落落的，他仿佛有某種預(yù)感，預(yù)感到在生之日父子很難再聚首慰情了。他囑咐陪同父親來的家人，早早送父親回鄉(xiāng)。

    果然，此次康熙帝南巡回鑾，張廷玉回到家，就聽剛從桐城探親回來的小弟廷瑑說，父親已身染小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