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極殿富麗堂皇，大而空曠。
御座寶殿之下，百官跪候。百里榮晨一身莊重龍袍正裝，垂首看玉階之下，以顧長歌為首的幾個歸朝將領(lǐng)。
一雙冷肅深沉的眸子在蘇離身上停了兩秒，最終定格在顧長歌身上，淡淡道：“宣旨吧。”
這話是對他身邊的李德忠說的，李德忠點頭卷開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三品撫邊統(tǒng)領(lǐng)顧業(yè)，前有三山關(guān)大捷以少勝多，后又直搗南番，驍勇善戰(zhàn)，屢立奇功；又有亓城潰壩之時提早察覺，以一人之力挽萬千百姓性命，朕心甚慰，著吏部從重議獎，封為正二品撫邊將軍，掌北齊三十萬大軍，留二十萬于南江駐守，其余十萬全權(quán)交于顧業(yè)將軍。再有，賞黃金千兩，府邸一處，以示皇恩，欽此。”
饒是早有準(zhǔn)備，也沒能想到封賞會這么重。
三十萬大軍啊。北齊軍隊滿打滿算，總共也不過五十萬人，二十萬分別駐守西、北兩地邊境，再有二十萬被安排到南邊，剩下這留在帝都的十萬兵馬，還全權(quán)交于顧業(yè)——如此殊榮，皇恩浩蕩。
殿上百官神色復(fù)雜地看向?qū)氉隙巳欢陌倮飿s晨——難道皇上就不怕養(yǎng)虎為患，再養(yǎng)出第二個宮家嗎？
宮家的人最為震驚，尤其是宮樺。
他目光陰森，冷冷掃過自己左后方的顧業(yè)。
說實話，就算是有宮月出提點過，宮樺原本也沒把顧長歌怎么放在心里，卻不想這才短短數(shù)月，卻能成長到這般地步，雖說這背后有帝王手筆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但這種斐然成績，是單單靠一個在軍權(quán)上幾乎被架空的皇帝能一手操控出來的？
誰能信？
左右宮樺自己是不信的。
但如今封官之事已成定局，他縱使再不信，縱使千般不滿萬般不愿，又能怎樣？說到底不還是他自己輕敵所致？
他想了想，終于還是沉寂下去，沒在大殿上開口，心里卻盤算著下朝之后還是要抓緊時間去找一趟皇后。
還未深想，又被另一道旨意打斷。
這道旨意是宣給除顧長歌以外的其余有關(guān)人的。
其中最古怪卻又引人深思的當(dāng)屬對蘇離的封賞。
從六品征戎護軍到正四品御醫(yī)，官階是升了，可所有人看來，這官升得是真憋屈。
本來嘛，原本一個能掌實權(quán)的軍部官職，可以說是前途無量了，現(xiàn)在一升官，反倒成了最沒前程的內(nèi)醫(yī)院御醫(yī)了，這簡直沒有更虧本的事了。
眾所周知，御醫(yī)雖然待遇好，卻是最沒實權(quán)且最危險的了，一個不小心輕易便是砍頭的大罪，就這點來說，還不如一個雖然待遇不算太高，但安全性絕對高了不止一個層面的太醫(yī)來得好，而且御醫(yī)最高不過三品，沒有實權(quán)，終其一生不過被困在內(nèi)醫(yī)院三寸之地，這對一個年紀(jì)輕輕滿懷抱負的人何其殘忍？
眾人不由得將視線紛紛投給蘇離，又詫異——怎么覺得這不過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黎蘇就變得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呢？以前人家也好看，但說到底也就是一個俊朗，更多吸引人的是他的氣質(zhì)，甚至可以說那張臉都有點兒拖累那通身難言的氣質(zhì)，可現(xiàn)在的這張臉，同以前有些相似，卻又更加出彩，容貌和氣質(zhì)也是相得益彰。
那是一種具備侵略性的美，將以往對他的印象潮水一般盡數(shù)淹沒，腦海里便也模糊了之前他的容貌，只覺似是而非，于世人萬丈目光中間，天地間的光彩都似集中在他身上，于是世人便不作他想，下意識地絕對臣服。
他只消一個側(cè)臉，明光一閃，便有人呼吸一滯，忘空一切。
可這里面，卻沒能包含以往一向沉浸在蘇離絕世容顏里的宮醉。
聽完這圣旨，他簡直要驚掉了下巴，越想越發(fā)覺得自家皇上這番“用盡心機”的做法，其心思簡直是昭然若揭！
是御醫(yī)而不是太醫(yī)??！是專為皇室子弟看診甚至可以貼身相隨又絕對不會引起異議的御醫(yī)啊！
這不是光明正大地給兩人創(chuàng)造相處的機會嘛。
合著他家英明智慧的圣上越混越差不是昏聵，而是一門心思沒用在正道上？
若是用這種態(tài)度一心朝政，怎么還求不得一個大同盛世？
宮醉簡直操碎了一顆心。
百里榮晨冷不丁被宮醉看他的眼神給嚇了一跳，指尖敲了敲龍椅扶手，輕咳了一聲。
宮醉被他冷冷一瞥，心碎地低下頭，他明顯又想歪了，覺得這絕對是陛下在警告他。
——腦補是病，少年。
除此以外，還有一眾顧長歌為其請功的南江將士。
林殊直接被封了參軍，張恒、章志和陳昌為校尉，還有楚橦、蕭嗇等人也都有所封賞，只是，無一例外都留在了南江和南番一地。
最后一道圣旨，是問罪之旨——喬征叛國之罪坐實，被判誅九族，除了先前在南江便逃之夭夭的喬鈺之外，其余人皆被壓入天牢，聽候處置；宮雍和與其麾下楊紀(jì)、周衡因亓河壩貪污一事被判抄家問斬。
自此，北齊軍中一大勢力喬家就此落敗，宮家四大勢力之一的宮雍和也將徹底退出北齊的浮沉官場。
顧業(yè)，正二品撫邊將軍，扶搖直上。
“顧業(yè)留下。”百里榮晨兩手放于雙膝上淡淡道，“其他人，若無異議，便退朝吧?！?br/>
御書房內(nèi)，顧長歌站在百里榮晨下首處，和他大眼瞪小眼對視了好幾秒。
而后，她眨了眨眼淡淡撇開視線，眸光一閃又看見墻上那張美人背影圖。
和上一次她看見的那張不太像——美人青衣裊裊，嵐煙繚繞比之上次卻是淡了不少。原本空蕩蕩的手如今握了一把長劍，劍光斜指森然又冷厲，卻將一雙白皙如云的素手稱得更柔和了幾分——應(yīng)該是換了一張新的。
顧長歌看著那畫中和前世自己越來越相像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聲。
她眸中和平日里一般無二的笑意不減，淡淡開口：“皇上找我來所為何事？”
百里榮晨居高臨下看著她，神色平靜，眸光深邃。
面前的這個人，明明是他沒見過幾次的陌生面容，卻奇異的和心底某個影子重合，他不知道她是誰，更不知道那個影子是誰，可是，他告訴他自己，他想知道。
他的心底始終有一個聲音在逼著他遠離遠離再遠離，遠離那些讓他痛、讓他苦、讓他無能為力卻又不得不面對的幻境，又或者那根本不是幻境，是他曾真實經(jīng)歷卻又緣何忘記的往事。
于是他聽從內(nèi)心更深處的勸慰和敦促，壓抑著痛，嘗試著，更進一步地去關(guān)注她、接近她。
直到夢中嵐煙將散，而她背后的發(fā)浮云般的飄蕩，勾起一抹熟悉的桃花香，迷離而氤氳，他的心便也被這片香氣熏軟，原本火燒火燎戧痛的心漸漸被鈍痛取代，鐵錘一般砸在心上依舊生疼。
百里榮晨負在身后的手緊緊攥了攥，指尖掐了掐掌心，掌心濕濕冷冷，一手的汗，此時突起尖銳的痛，一如此刻心事如刀割。
“與南番的戰(zhàn)事，你做的很好?！彼?。
顧長歌不置可否，笑道：“皇上配合的也好?！?br/>
好幾次，若是沒有他讓江黛和宮醉及時的傳旨，她根本沒那么容易解決掉那些作亂人和事。
他是她的后盾，以前是，現(xiàn)在，依舊是。
她一直都清楚，百里榮晨這個人，未必給人以安全，卻永遠能給人一種能上癮的安全感。
“嗯?！卑倮飿s晨只點頭。
兩人突然又陷入沉默。
他們以前便是這樣相處，原本就不是那種熱絡(luò)的性子，兩人相處也多是彼此無言各做各的事。他有江山大業(yè)要拼，有朝堂詭譎要斗，她自然也有江湖事和戰(zhàn)場風(fēng)波要平，以往靜處只覺平和安心，卻不想時過境遷，現(xiàn)在反而感覺壓抑，尚不及同蘇離相處來得自然和輕快。
罷了，顧長歌在心底長嘆一口氣，總不能讓人家皇帝屈尊降貴跟你沒話找話說吧？她只好開口道：“皇上若是沒事，微臣便退下了？”
“別?！卑倮飿s晨出聲攔她，話脫口而出后才覺不妥，手伸出一半掩飾性地放到嘴邊輕咳了幾聲，“咳找你來自然是有重要的事。”
目光倏忽幽深，他沉默半晌才開口：“朕把北齊三十萬兵馬全權(quán)交于你手，便是對你委以重任，是真正將你視為朕的人?！?br/>
“顧業(yè)?！卑倮飿s晨又道，“朕的人可以不聽話，但不能不坦誠和衷心，你明白嗎？”
明白嗎？她自然是明白的。
他本就是極謹慎的人，面對她這樣的查無此人的“黑戶”，心里沒有半分懷疑是不可能的事，如今這么跟她說，無非是想讓她自己坦白。
但是，顧長歌并不清楚百里榮晨知道了多少，貿(mào)然交代只怕是會被忽悠著暴露了更多，百里榮晨這個人她還不清楚？黑到了骨子里的一個人，哪一天誰被他買了說不定還要幫他數(shù)錢的那種。
顧長歌心里兀自回想長久以來同百里榮晨接觸的所有細節(jié)，卻沒注意頭頂上百里榮晨看向她的目光越發(fā)復(fù)雜。
思緒飛轉(zhuǎn)，記憶突然停駐于皇家林場的那場最后的比試。
那場奇怪的風(fēng)和陣法。
她垂首斜斜盯著視線正前方的桌腳，雙眸微瞇。
原本以為那個陣法是林場里固有的，畢竟當(dāng)年自家?guī)煾翟诶锩嬖O(shè)了太多世人所不知的無名陣法，現(xiàn)在想來，竟更像是人為的。
不然為什么除了蘇離和柳姬，其他人都遇見了同一個陣法，而且時間上看來，雖出陣有早有晚，但入陣時間當(dāng)真是幾乎重合。
再說了，誰知道蘇離和柳姬所說的是真是假？萬一是誆人來迷惑視線的呢？就蘇離那種坑死人不償命的性子還真是有可能，而柳姬當(dāng)時出林場的表現(xiàn)也有些奇怪。
本來沒有在意過的細節(jié)，現(xiàn)在想想竟然生出那么多疑點，顧長歌抿唇，不免心生懊悔——大意了！
不過她現(xiàn)在可不敢再這么大意地面對百里榮晨了。
他八成是知道了自己是顧家的人。
顧長歌神色微凝，再度抬起頭來時已恢復(fù)素來的平定不驚、笑意淺淺。
“想必皇上已經(jīng)得到了消息吧?！彼拐\道，“沒錯，我確實和三年前以叛國罪名慘遭滅門的顧家有關(guān)?！?br/>
百里榮晨心一沉，正緩緩坐下去的身子幾不可見地一僵，卻是被顧長歌精準(zhǔn)捕捉到。
她見著他動作的僵硬，那一剎呼吸一滯，萬箭穿心般的痛襲上心頭，恍恍惚惚之中想著他這樣的反應(yīng)，難道顧家慘案真的和他有關(guān)？
如果真的有關(guān)，她又該怎么辦呢？
那些閑來無事開脫般的臆想，莫非真的就只是自欺欺人？
日光里，她的眸光卻漸冷漸薄，如同冬夜里被割裂成片片含霜的月光，千片萬片，每一片都像是命運森涼的刀，冰凌一般的涼。
百里榮晨動作僵硬著坐下，呼吸沉沉墜墜，像壓的人心痛的鐵板，壓的這御書房空氣也凝滯。
半晌他才道：“然后呢？”
顧長歌突然發(fā)問，一字字，問：
“皇上，既然你知道我是顧家人，你知道我的目的，那你為什么還留著我？”留著我這個隱患？還留了我一份念想？
“目的？你什么目的？”百里榮晨默然半晌，才又聲音平靜地問道。
“宮家?！彼永餆o盡的黑，黑得驚心動魄，而后隱隱生出猙獰的血紅，她一字一頓，聲音里也帶了一股毀天滅地的狠勁兒和恨意，“還有所有曾傷我顧家的黑心人，都是我的目的！”
百里榮晨聽著她這番意有所指的話，又是默然半晌，長嘆一口氣道：“朕自然是有拿你對付宮家的想法，尤其是在知道你是顧家人之后?！?br/>
顧長歌抿唇不語，安靜中有一種荼靡般的艷烈決絕。
“但顧業(yè)，不管你信不信，朕都有一句話要告訴你…”百里榮晨呼吸變得輕細，道，“朕和顧家被滅一事，并無關(guān)系。”
顧長歌霍然抬頭。
“三年前顧家被滅族的前幾天，朕并不在帝都?！卑倮飿s晨看著顧長歌猩紅的眼睛，“那幾天朕察覺到帝都突然涌進了一批不知名的勢力，便暗中查探，不想?yún)s被追殺到了帝都城外?！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