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來了這個人名叫阿金，說是從前山來報信兒的，指名點姓的要找我和華伯，被大壯攔在了門外。

    我出來一看，大壯正倚在門框上把人攔在門外，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苗家漢子，一副很焦急的樣子，這人看上去有點兒眼熟。夏緹在我耳邊提醒道：“是前山的，他大兒子中了降頭蠱?！?br/>
    是了，想起來了，咱們到前寨的第二天晚上，他大兒子就降頭而死了，幸好這人還有個小兒子，不然他家就絕后了，當(dāng)時我還和他打了一架，他主動來找我又能有什么事兒呢？不會是想找茬再打架吧？

    正想著，阿金也瞧見了我，他慌里慌張的迎上來，一把握住我的手，用蹩腳的漢話道：“不好啦！瘋老頭，瘋老頭，死啦！”

    我大吃一驚，心里一陣難受，脫口問道：“怎么死的？信上說的人是瘋老頭?！?br/>
    “嗯，嗯，降頭蠱，降頭死的！瘋老頭?！?br/>
    我腦袋“嗡”了一聲，驚道：“這，這怎么可能呢？還沒到日子呢？”其實我心里想的是就算前寨還得一年死一個人，可今年爬坡節(jié)已經(jīng)死完了，就是這阿金的大兒子呀，怎么瘋老頭還能死呢，只不過話說完我也覺得這句“還沒到日子呢？”在阿金面前實在有點兒太不應(yīng)景。

    阿金表情果然變得復(fù)雜了，肯定很不是滋味，半天沒說出話來。

    這時，華伯也急忙走了過來，一臉驚訝的問道：“這位兄弟別急，怎么會這樣慢慢說，還有樂楊，究竟是怎么回事兒？沒到日子又是什么意思？”

    華伯和大壯沒經(jīng)歷過前寨發(fā)生的事兒，雖然略有所聞，但并不是很清楚，這會兒，我不想揭阿金的傷疤都不行了，便將前寨發(fā)生的怪事兒仔仔細(xì)細(xì)的講了一遍，前山苗寨自從三十年前制造了那樁慘案之后，每年爬坡節(jié)當(dāng)天，都會有一個族人好端端的，親手?jǐn)Q下自己的腦袋，而且死者都是族中最年輕健壯的小伙子，三十年來從未有過例外。

    寨子里就那么幾十戶，幾乎家家都經(jīng)歷過這樣的喪子之痛，好兒郎都快死光了，其實死因一直是個謎，不過迷信的苗民只當(dāng)是冤魂來向他們討債的，誰叫三十年前他們殺到后山將中寨給滅了呢？因果循環(huán)，報應(yīng)不爽。

    可是，自從后山的事兒真相大白以后，冤魂討債的說法也就不攻自破了，這一切應(yīng)該都是張樸等人下的降頭股，為蛙族報仇，比起把仇人殺光，這種報復(fù)更可怕百倍，一點點的蠶食前寨，讓他們幾十年里都活在無盡的恐懼和悲痛之中。

    阿金聽我講完，也將喪子之痛擱在一邊，補(bǔ)充說道：“不光瘋老頭，還有族里的布長老也死了！”

    夏緹問道：“也是降頭而死的嗎？”

    阿金點了點頭。

    這事兒可就嚴(yán)重了，我奇怪的道：“這就怪了，張樸那群人都已經(jīng)死光了，誰還會去前寨下這降頭蠱呢？”

    “這，這還不是最關(guān)鍵的?！卑⒔鹩行┩掏?，說到這兒不自覺的打了個激靈，一臉驚恐的模樣。

    大壯一拍桌子叫道：“關(guān)鍵是啥，你倒是快說呀！磨磨唧唧的，可急死俺啦。”

    “關(guān)，關(guān)鍵是，是瘋老頭，斷了頭之后，還，還能說話！”

    “啊！”眾人異口同聲的叫道。

    “他說了什么？”華伯問道。

    “好像，好像說‘天師之咒’?！?br/>
    “天師之咒！啥意思？”大壯嘟噥著，看了看夏緹，論頭腦，夏緹最是聰明，而且心細(xì)。可夏緹也搖了搖頭，就憑這四個字的確猜不出什么來。

    阿金一臉苦相，又問華伯：“華大夫，人死之后還有可能說話嗎？”

    華伯?dāng)蒯斀罔F的道：“絕無可能?！?br/>
    阿金垂下頭，半晌才帶著哭腔道：“報應(yīng)啊！我知道那些亡魂不會放過我的，嘿嘿嘿！參與當(dāng)年那件事兒的就只剩下我，瘋老頭和布長老了，現(xiàn)在他們倆也都死了，看來我也命不久矣，作孽呀，作孽，我背了好幾條人命，死有余辜，枉活了這幾十年，早就該死了，只是，只是禍不及子孫吶，我大兒子死的慘，你們也看見了，我不能讓小兒子再有事呀！”此時的阿金有點兒懦弱，可他一提起自己的小兒子，卻顯得勇氣十足，大有就算自己死一萬次也得護(hù)兒子周全的架勢。

    大壯拍了拍阿金，勸道：“大哥，別自個嚇唬自個，哪兒來的亡魂吶？俗話說‘人怕鬼三分，鬼敬人七分’。它狗日的！依俺看呀，這不用問，肯定是方仙教那幫余孽干的，裝神弄鬼的，他們是想給張樸那惡道報仇罷了?！?br/>
    夏緹搖了搖頭道：“我看未必，以咱們對方仙教的了解，他們組織森嚴(yán)，行事趨利冷漠，只做對他們有利的事兒，不太會為死去的人報仇，況且即便要報仇也應(yīng)該沖咱們來才對呀?！闭f完又對阿金道：“‘天師之咒’，確定是瘋老頭死后開口說的？”

    阿金很篤定的道：“確定，瘋老頭的聲音我是不會聽錯的，可他說這句話時，腦袋都已經(jīng)不在脖子上了。”

    華伯點了點頭說道：“此事的確不同尋常，阿金兄弟是怎么找到我們的？”

    “是瘋老頭說的，他回去以后講了發(fā)生的一切，寨子里歡天喜地的大肆慶祝了好幾天，還以為從今往后都不會有事兒了，唉！如今又是人心惶惶，比起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呀，以前大不了是一年死一個，可，可這才短短幾天啊……瘋老頭說你們在這兒，也只有我知道來后山的路?！卑⒔鸬脑捰行┐鸱撬鶈枺D了頓，有點難為情的道：“瘋老頭說，說，說你們?nèi)〉搅四竞?，呃，呃，我也知道這東西對你們很重要，可是，可是寨里的人中了蠱，呃，能不能？”

    我這才聽明白他來的真正目的。

    大壯嘴快，怒道：“唉！原來你是打這木蝴蝶的主意！那可是咱們

    用命取回來的。”

    阿金尷尬的點著頭，“是，是，少俠說的是?！?br/>
    華伯道：“無妨，再珍貴的藥也是為了治病救人的，此事非同小可，不能再有人死了，還是救人要緊，咱們趕緊動身去看看?！?br/>
    阿金也知道誰說話算了，當(dāng)下也不理我和大壯，老淚縱橫的跪在地上，“咚咚咚！”的給華伯磕響頭，“只要我小兒子沒事，要我這條命都行?！?br/>
    我們只好收拾背囊，和上寨告別，跟著阿金回到前山苗寨。

    三天之后進(jìn)入前寨的時候，我就覺得氣氛不大對勁兒，寨民變得很緊張，對我們的到來顯得十分警惕避，大壯嘟噥著說俺們本應(yīng)該是英雄，可現(xiàn)在倒好，這些寨民眼里滿是怨恨，好像要把俺們都吃了，俺們可得小心些，不然被殺了還都不知道呢。聽大壯這么說許是心理緣故，我也覺得此時的寨子里的木樓比當(dāng)初斑駁了許多。

    瘋老頭和布長老都已經(jīng)下葬了，阿金只能帶我們直接去見族長，路上他給我們簡單說了一下族長家的事，寨子里的族長是世襲的，族長家族本是寨子中的名門望族，可現(xiàn)如今家道中落，現(xiàn)在的族長早年喪妻，無兒無女，家里就只有一個叫啞叔的啞巴老仆人，這族長家勢單力薄自然不是什么好事兒，所以這些年族長做事處處謹(jǐn)小慎微，也沒出過什么大的岔子，再加上有幾名長老從旁扶持，這些年才算勉強(qiáng)把族長的位置坐穩(wěn)。不過現(xiàn)在，與族長最親近的布長老一死，又接連死人，族長肯定已經(jīng)坐不住了，要是不能給寨民一個交代，族長就得被問罪。

    說話間便到了族長家，門楣上的木雕裂了數(shù)道爛糟糟的口子，一看便知是個古舊的普通老宅，不過很大，一進(jìn)大門是個兩進(jìn)的大院，正對面的廳堂距離我們足足有十五六丈，周圍一圈黑木樓。這是大戶的祖宅，只是現(xiàn)如今人丁不旺，顯得有點兒破敗。

    一個五六十左右的老頭迎了出來，這人面色青黑，一臉苦命相，或許是寨中發(fā)生的慘案讓誰都高興不起來吧。

    阿金對來人道：“啞叔，這幾位就是瘋老頭說的漢族義士，我是帶他們來見族長大人的。”

    啞叔微微躬身行禮，攤開手做了個里面請的手勢，將我們讓進(jìn)了廳堂，落座之后，啞叔給我們上了茶，做了個稍等的手勢便進(jìn)了內(nèi)堂。

    不大一會兒，一個四十多歲，看上去可沒什么氣度的男人走了出來，這人可是一族之長，卻看上去有些畏縮。見到我們也顯得很不熱情，不冷不熱的坐在了主位之上，幾次欲言又止，竟半晌也沒開腔，弄得氣氛異常的尷尬。

    我納悶寨子里怎么出了這么一位不適合的族長?。【陀X得這人極其擰巴，想說不敢說，想做又做不得，一族之長也一臉苦命，所有的矛盾都集一塊兒了。

    大壯憋著氣兒，劈頭蓋臉的道：“到底怎么回事兒，該說話的快說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