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王七年的夏天，比往年更熱，陽光熾烈，雨水豐沛。陸逵在教授觀星課時提到，今年的莊稼恐怕要比往年成熟得更早一些。陸逵說的本是農(nóng)時與民生，可在學生的耳里聽來，莊稼早熟，那意味著秋假也要提早來到了。

    秋假之前，要考核學生射、御兩課，這恐怕是最受學生歡迎的考試，因為這種考試是以田獵的方式進行的，又有哪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不喜歡田獵呢？

    今年夏天的雨水多，射、御這種要在室外講授習練的課程，遇到雨天便要延后，一來二去，延后的射課和御課都集中在了八月。

    這天是個晴天，博士蘇曠帶領(lǐng)著一年生在校場上講授射課。射禮的知識是要和犁父老先生在他的禮課上共同講授的，今天蘇曠是帶著學生們習練五射之技。

    學生們在箭靶前一字排開，男學生與女學生分開練習。女學生用的是特制的弓，弓力比男學生用的要弱一些，以便力量小的女學生也能拉開。即使是減弱了弓力，要把弓拉滿也讓兮子頗費力氣，更別提射箭上靶了。入學以來的每次射課，兮子都很認真的練習，直到現(xiàn)在仍然進步不大，這讓兮子對自己很不滿意，只能更加刻苦地練習起來。

    蘇曠并沒有對女學生的射課成績抱什么太大的期望，實際上似乎所有人都不對女學生的射御二課有什么要求，畢竟那都是些纖弱的女子，讓她們陪著王姬走走過場就可以了。大部分的女學生也都是這樣想的，于是女學生習練射技就懶散起來，嘻嘻哈哈的把靶場當成了她們投壺娛樂之所。

    不過蘇曠對一年生里的男學生卻是非常嚴厲，這些各國來的公子，已經(jīng)學習了幾個月，竟然還有不能中靶的，這讓蘇曠很不滿意。尤其是這一輪齊射之后，男學生的靶子上竟無一箭射中靶心，蘇曠終于忍耐不住，將所有男學生叫停，指著箭靶爆發(fā)道：“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爾等都是未來國家的主君，如果連你們的射技都如此不堪，將來執(zhí)掌國家之后，又怎么能教導好自己的子民呢？”一眾男學生都面露慚色，低下頭不敢言語。蘇曠見狀愈發(fā)生氣，指著箭靶大聲喝道：“爾等大好男兒，你們誰能告訴我，他能射中那個靶心？”

    “我來！”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眾人扭頭一看，只見王姬姬曼從女學生中走出，走到一個男學生身邊，伸手拿過他的弓，張弓搭箭便射，一箭正中靶心。旁邊幾個女學生高聲歡叫，興高采烈地為王姬喝彩。姬曼將弓拋回給那個男學生，飄然走回了女學生中去。

    蘇曠不再言語，冷冷地用目光掃視眾人。男學生們頭垂得更低了，在蘇曠的目光逼視下惴惴不安。蘇曠沉默了一陣，終于暗自嘆了一口氣，恨恨地對男學生們說：“你們真是我?guī)н^最差的一屆！”

    蘇曠走到姬曼射中的靶子前，見箭中靶心，沒有穿靶而出，還沒有達到“白矢”的標準。不過對于一名女子來說，能夠射中靶心已經(jīng)是很不錯，尤其是在那么多無能的男學生的襯托下，就更顯難能可貴。蘇曠取下箭支，走到姬曼身前將箭遞給她，夸贊道：“不愧是武王的血脈，你的那句‘彼處男兒吾勝之’，看來不是虛言啊。”

    姬曼接過箭，恭敬地向蘇曠行禮，表示對先生贊許的感謝。女學生們平日都對這位五縷長髯長身玉立的先生很有好感，也都隨著王姬一起行禮。

    蘇曠心情稍好了些，轉(zhuǎn)頭張望，見校場另一邊在習練御課的二、三年生們已經(jīng)告一段落，正在課間休息，便走過去和御課的博士師砥打了個招呼，將姬搏虎叫了出來。

    蘇曠領(lǐng)著姬搏虎來到一年生們面前，說道：“今天我?guī)硪晃荒銈兊膶W長，來和我一起再給你們演示一遍五射之技，你們要仔細看好?！闭f完向姬搏虎點點頭。

    姬搏虎在箭靶前站定，取過弓箭拉滿，一箭射出，正中靶心。蘇曠走到箭靶處，見箭頭穿透箭靶寸余，用力將箭拔出，箭頭因為穿透靶子，沾染了箭靶上的木屑而發(fā)白，蘇曠將箭傳給男學生們觀看，說道：“射箭，一要準確，二要有力。箭頭穿過靶子而發(fā)白，可見這一箭的準頭與力度，這便是五射之技中‘白矢’的標準?！?br/>
    一年生們傳看著箭支，議論紛紛。這時休息中的二、三年生們見有熱鬧可看，便都紛紛圍攏過來。

    蘇曠對姬搏虎道：“繼續(xù)?！?br/>
    姬搏虎先射出一箭，接著又射三箭，箭箭相連，若連珠一般，皆中靶心。一年生中發(fā)出一陣驚呼。

    蘇曠道：“你們看到了，前放一矢，后三矢連續(xù)而去，矢矢相屬，若連珠之相銜，這便是‘參連’之技?！币荒晟鷤兊淖h論聲更大了。蘇曠大聲提醒道：“接下來是‘剡注’，你們可要凝神看好?！?br/>
    姬搏虎持弓而立，忽然搭箭上弓，瞄也不瞄，箭矢瞬間發(fā)出，眾人再看，箭已在靶心之上。蘇曠道：“‘剡注’，便是謂矢發(fā)之疾，上箭即發(fā)而中，你們可都看清楚了？”

    一年生們雅雀無聲，似乎是被這快箭所懾，還沒有反應過來。

    蘇曠走上前去，與姬搏虎并肩而立，姬搏虎向蘇曠行了一禮，向后退出一尺。蘇曠向眾人道：“臣與君射，臣與君并立，讓君一尺而退，這是‘襄尺’。”

    蘇曠走開，姬搏虎又持弓上前，取出四支箭連珠射出，正中之前‘剡注’之箭的左上、左下、右上、右下四處，型若一個“井”字。四支箭之間距離相等，分毫不差，就好像提前量好了距離插上去一般。

    四周圍觀的二、三年生們大聲喝起彩來，一年生們頓了一頓，也轟然喝彩。

    蘇曠待喧嘩聲止住，道：“四矢貫靶，如井之容儀也，這是要對箭矢的準確性有高度的把握才能做到的‘井儀’之技。”

    姬搏虎演示完五射之技，將弓放下，昂頭挺胸，氣宇軒昂。

    蘇曠看著一年生里的男學生們，大聲道：“今日給你們演示的這位學長，只比你們早一年入學，如今卻已經(jīng)五射之技俱全。”接著轉(zhuǎn)向姬搏虎，問道：“姬搏虎，你可有什么習練箭技的秘訣么？來給他們說一說?！?br/>
    姬搏虎被先生夸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頭，說：“也沒啥秘訣，就是多練就行了?！?br/>
    蘇曠滿意地點點頭，向一年生們道：“你們都聽到了！射御之術(shù)，沒有什么捷徑，唯有勤練而已！”一年生們齊聲應諾。

    蘇曠讓一年生們繼續(xù)練習，轉(zhuǎn)過身拍拍姬搏虎道：“不錯！不過不要驕傲，你距離一個真正的神箭手，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要繼續(xù)磨練自己才行?！?br/>
    姬搏虎連連稱是，虛心向蘇曠行禮。蘇曠點點頭，姬搏虎便退回御課的學生中去了。

    仲祁和伯將迎著姬搏虎走來，伯將一把搭上姬搏虎的肩膀，笑道：“又讓你小子露了一回臉??！”

    姬搏虎還沉浸在剛才的情緒中，謙虛道：“哪里哪里。”

    三人信步而行，走到校場周邊，見新添置了許多兵器架。

    姬搏虎欣喜道：“呦，這是有新兵器啦！”三人快步走上前去查看，見那些兵器架上果然擺放著很多新制的兵器。

    姬搏虎一眼便看中了一雙赤金錘，拎起來耍弄了一番，覺得十分順手，很是喜愛。

    旁邊伯將道：“這錘子倒是蠻適合你啊?！?br/>
    “我也覺得很喜歡?！奔Р⒂炙Ａ藘上拢溃骸安贿^，這錘子更適合近身搏擊，在車戰(zhàn)上，恐怕沒什么用?！?br/>
    仲祁道：“可以隨身攜帶，車戰(zhàn)用長戟弓箭，步戰(zhàn)用錘嘛。”

    “這倒是。”姬搏虎點頭道：“實戰(zhàn)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作為一員戰(zhàn)將，站在戰(zhàn)車上，總是手持長槍大戟才更顯得威風凜凜，要是手持這么一對銅錘，那威風的效果可就大大的不好了?！?br/>
    “怎么不好？有詩為贊！”伯將咳嗽一聲，吟道：

    “驚兮惶兮，有雷出焉。

    天傾西北，地陷東南。

    虞國有子，通天修為。

    持重器者，名紫金錘?！?br/>
    吟畢，一本正經(jīng)地看著姬搏虎。

    姬搏虎搔搔頭：“詩是不錯，可是這兮啊焉啊的，說的是啥？”

    伯將和仲祁對視幾眼，終于繃不住了，倆人哈哈大笑起來。姬搏虎這才知道伯將又在揶揄自己，不由怒上心頭，捏起兩個拳頭向兩人撲去。一時間“哈哈”聲和“哎呦”聲此起彼伏。

    伯將以戲弄姬搏虎來顯示自己的智慧，姬搏虎以暴捶伯將來顯示自己的武力，仲祁以一起被戲和捶來顯示自己的無能為力。年輕人們樂此不疲地宣泄著自己的精力，在家國的擔子壓在他們肩上之前，這是他們應當享受的快樂時光。

    不遠處的師砥羨慕地看著三個年輕人打打鬧鬧，散發(fā)著青春的活力，自己在這個年紀的過往，似乎已經(jīng)是很久遠的事了，而今陪伴自己的，只有漸白的兩鬢、滿身的戰(zhàn)傷和這條瘸了的右腿。師砥拍拍自己的腿，心想要不是這條瘸腿，自己這會兒應該是和師氏的戰(zhàn)士們在北冥戰(zhàn)場上與狄人廝殺，或許已經(jīng)死在了那冰天雪地的戰(zhàn)場里，那也不失為一個戰(zhàn)士最好的歸宿。

    師砥把神傷的情緒按下，站起身來大聲呼喝休息的學生們整隊集合，開始下一輪御課的練習。

    今天師砥主要是讓學生們習練御者的五御之術(shù)。上一輪的御課，先讓學生們練習了一遍“鳴和鸞”，這些二、三年生們對這一項技藝都已經(jīng)習練得比較熟練，十乘戰(zhàn)車列陣而行，已經(jīng)能夠做到車軾上的鈴鐺“和“，與車衡上的鈴鐺“鸞“所發(fā)出的聲音節(jié)奏一致，所謂“升車則馬動，馬動則鸞鳴，鸞鳴則和應”，師砥還算比較滿意。

    這一輪要讓學生們練習“逐水曲”，要求是御者駕著戰(zhàn)車在水邊彎曲的岸上行駛，車子不會掉到水里面去。師砥的要求更嚴格一些，三年生的車輪距離岸邊不得超過二尺，二年生的車輪距離岸邊不得超過二尺六寸，這下對御者的心理壓力就大了。

    師砥帶領(lǐng)著學生和五乘戰(zhàn)車來到洛水岸邊，這里有一段河岸是專門用來給學生練習“逐水曲”用的。三年生倒還好，二年生之前的練習，都是在校場里沿著白堊畫出的線條來模擬河岸，今天的課是二年生們第一次在真正的河岸邊練習，心里不免都有一些忐忑。

    練習所要走的距離，大概有半里，御者只需要駕車走過這半里的河岸，即可轉(zhuǎn)回將車交給下一個要練習的人。不同的是，三年生們被要求駕車快速通過，二年生們因為是第一次實地演練，只需要慢慢走就可以了。

    三年生先練習，練習完畢后，三年生們會登上二年生車右的位置，為學弟提供指導和保護。

    姬搏虎排在二年生中的頭一個，他看看身邊的學長，似乎比自己更加緊張。姬搏虎沖他笑笑，說道：“沒事，放心吧。”說完駕車而出，駕輕就熟，速度比三年生們還要快些，須臾便跑完了半里的路程回轉(zhuǎn)過來。姬搏虎得意洋洋，輕松地向還沒出發(fā)的同學們打著招呼，他旁邊的那位三年生倒是一臉煞白。

    仲祁一路小心謹慎，駕車緩緩而行，一路上不時向身邊的學長請教。洛水的水流在身邊嘩嘩作響，仲祁也是充耳不聞，總算是有驚無險地走完了這段路，只是待回轉(zhuǎn)時，仲祁才發(fā)覺自己后背的衣服都已經(jīng)被汗?jié)裢噶恕?br/>
    伯將在之前的模擬練習時，從沒有一次能夠做到車輪不壓到白線而順利通過的，他也是師砥最擔心的一個學生，他身邊安排的三年生是眾人中御術(shù)最好的，已經(jīng)準備好了隨時接過韁繩來救這小子一命。不過伯將自己倒好像并不害怕，他懶洋洋地駕車走走停停，有時停得久了被隨車步行的師砥大聲呵斥也不在乎，竟然讓他一路順利地走了過來。

    輪到奄國公子奄止時，他走得歪歪扭扭，行至半途再也走不下去，自行停了下來。旁邊師砥大聲呵斥，或許是受了驚嚇，奄止韁繩一抖，四匹馬竟沖著河岸邊奔去，旁邊的三年生急忙奪過韁繩，努力將馬帶離河岸，可是已經(jīng)晚了，馬匹在臨近岸邊時轉(zhuǎn)了個方向，這一甩讓戰(zhàn)車的一邊車輪已經(jīng)完全滑出了河岸，眼看就要向河中傾覆而去，車上的兩個人大聲驚呼。電光火石間，只見師砥快步趕上前去，拉住車后的車軫，大喝一聲，竟然生生將那輛車拉回了岸上。

    一眾學生看得呆住，伯將捅捅姬搏虎，問道：“你能做到嗎？”

    “不知道?！奔Р⒋舸舻卣f：“若只是那輛車，我應該沒啥問題，可是車上還有倆大活人吶！”

    仲祁道：“要不要過去看看？”

    “不可。”伯將道：“先生在授課，無召不可擅動?！?br/>
    奄止受到了驚嚇，低頭抽泣起來，旁邊的三年生也簌簌發(fā)抖。

    師砥大聲呵斥道：“混賬！！只是這么一點兒小小的變故，哭什么哭！”

    師砥讓車右位置的三年生先行回去，對奄止大聲說：“你乃是堂堂一國公子，大好男兒，身負保衛(wèi)家國之任，將來縱使面對尸山血海，也要有一往無前的勇氣。”師砥指向前面的河岸：“你面前的這條路，是你自己要走完的路，沒有任何人能夠幫你，你只能依靠自己。”

    師砥頓了一頓，又道：“我會在你的身邊，你掉下去一次，我把你拉上來一次；你掉下去十次，我就把你拉上來十次，直到你走完這條路為止?！?br/>
    奄止聽到師砥的話，停止了哭泣，開始哆哆嗦嗦的拿起韁繩。師砥也不再說話，叉腰盯著奄止。

    過了一會兒，奄止的車終于又動了起來，顫巍巍地向前方行去。后面的學生屏住呼吸，視線都盯在那輛車上。當奄止的車終于通過終點開始回轉(zhuǎn)的時候，學生們一起大聲喝彩起來，仿佛那個通過終點的便是他們自己。

    似乎是受到了師砥剛才那番話的激勵，再之后的學生們都順利地完成了練習，再沒出過什么意外。

    師砥帶領(lǐng)著學生們返回校場，按照慣例，今日御課的最后一輪，是訓練學生們的車下搏擊之術(shù)。

    今日要練的，是結(jié)陣攻防。二三年生們一共有八十多人，師砥將他們分成黑白兩個陣營，每陣四十人，各設(shè)一主將，他們將手持白堊桿與木盾，結(jié)成戰(zhàn)陣攻打?qū)Ψ?，被白堊桿擊中頭部和軀干留下白印的，即判定為戰(zhàn)死出局。

    陣營的分配由抽簽來決定。仲祁和姬搏虎抽到了對立的陣營，姬搏虎拍拍仲祁，笑道：“戰(zhàn)場之上我可是從來不會留手，你可要小心些哦。”

    仲祁見成了姬搏虎的對手，心下也不免有些郁悶。看到伯將抽的簽，奇道：“伯將你怎么又抽中了輪空？”

    人數(shù)總計八十有余，每個戰(zhàn)陣只有四十人，是以每次都有幾個人會輪空，可奇怪的是伯將卻每次都能抽中，這不由得仲祁不驚訝。

    “這有什么，只是運氣好些罷了?！辈畬⑿ξ卣f：“你們可要努力練習呦。”

    姬搏虎這邊的戰(zhàn)陣，自然推舉了姬搏虎為主將，抽中這個戰(zhàn)陣的學生個個信心滿滿。仲祁這邊的戰(zhàn)陣主將是三年生的隨國太子姬浩，他見自己這邊的人都士氣不高，便鼓勵道：“戰(zhàn)陣之道，靠的是大家的團結(jié)和協(xié)作。對面的主將雖然孔武有力，或許在單人對練上有些優(yōu)勢，可是只要我們大家同心同力，運用我們的智慧和勇氣，又何愁戰(zhàn)勝不了他們呢？”眾人聽了姬浩的話，又重新燃起了斗志，聚在一起商議破敵之策。

    這時那邊一年生的射課已經(jīng)上完，蘇曠見這邊有戰(zhàn)陣對練，便帶領(lǐng)所有一年生圍攏過來見習。一年生們第一次見學長們的戰(zhàn)陣對練，站在一邊興奮不已，大聲呼喝助威。女學生們也都聚在一起，睜著好奇的大眼睛望向陣中，這些閨中的女子從未見過戰(zhàn)場的樣子，都充滿了期待。

    見旁邊有女學生觀看，準備對練的學生們斗志更盛，個個摩拳擦掌，待要好好表現(xiàn)一番。

    姬搏虎的陣營是黑陣，這個陣營的學生皆頭纏黑巾；姬浩的陣營是白陣，學生皆頭纏白巾。師砥一聲令下，兩個陣營的學生各持兵器迅速結(jié)陣成型，準備攻防。

    白陣所結(jié)陣型為鶴翼之陣，主將居于戰(zhàn)陣后方，有重兵圍護；黑陣所結(jié)陣型為鋒矢之陣，不過和尋常鋒矢陣不同的是，黑陣的主將沒有居于戰(zhàn)陣中后，而是立身在整個戰(zhàn)陣最前端的箭頭處，這是姬搏虎要用自己為刃，迅速切開對方陣型，形成中央突破。

    進攻的鼓聲剛一響起，黑陣即向白陣發(fā)起沖鋒，黑陣的戰(zhàn)士們大聲呼喝，姬搏虎一馬當先沖在最前面。白陣的戰(zhàn)士們默不作聲，待黑陣前鋒沖至陣前，姬浩發(fā)令，左右兩翼迅速合攏，將黑陣前鋒的幾人牢牢圍在陣中，發(fā)起猛烈攻擊。

    姬浩早就料到，以姬搏虎的性格，必然要沖在最前，便使用鶴翼陣，只待對方主將進入位置即行合圍，只要將對方主將拿下，此次對戰(zhàn)便可獲勝。戰(zhàn)事發(fā)展果然如姬浩所料，姬搏虎陷入本軍重圍，這是姬浩最想看到的情況。

    姬搏虎和身邊幾人被對方圍住，白堊長桿從四面八方刺來，姬搏虎倒是毫無懼色，手持長盾長桿大呼酣戰(zhàn)，周圍敵軍竟然一時無法近身。

    這邊黑陣將士看到主將被圍，情知主將若陣亡，此戰(zhàn)便輸了，于是愈發(fā)加緊攻擊，想要突破白陣的阻隔接應主將。一時間兩個戰(zhàn)陣撞在一起，盾牌敲擊，長桿亂拍。

    周圍圍觀的學生沒想到戰(zhàn)事一開始就如此激烈，連彼此試探攻擊都沒有，上來就已經(jīng)是生死相搏的局面，全都緊張地觀看戰(zhàn)局，一時連喝彩都忘了。

    戰(zhàn)陣中打得塵土飛揚，兮子踮起腳來看，卻也看不分明，便問身邊的鴉漓：“鴉漓鴉漓，他們這是打得怎么樣了？”

    鴉漓頭也不回地道：“已經(jīng)是生死局了。黑陣這邊，主將陷入重圍，若要取勝，就看他們主將頂不頂?shù)米?，看他們士卒是否能盡快突破白陣，將主將接應回本陣。白陣那邊就看是否能頂住黑陣士卒的進攻，盡快吃掉黑陣的前鋒和主將，黑陣主將一死，白陣就贏了。”

    “那這么說，現(xiàn)在是白陣占優(yōu)？”

    “也不盡然，黑陣看似主將被圍，命懸一線，可是黑陣也用他們的主將牽制了白陣的大部分兵力，現(xiàn)在白陣是用外圍有限的兵力在抵擋黑陣主力的進攻，如果白陣不能盡快拿下黑陣主將，恐怕外圍兵力被擊潰后，有全軍覆沒的危險?！?br/>
    “那……”兮子猶豫道：“你能看清具體哪個人都在哪個位置嗎？”

    “咦？”鴉漓轉(zhuǎn)過頭奇道：“看他們戰(zhàn)陣攻防，主要就是看陣型布置、兵力調(diào)度、臨陣指揮……你是想看清楚士卒搏擊嗎？呃……你想看誰？”

    “沒……沒要看誰……”兮子臉上一紅，趕忙裝作若無其事地向陣中張望。

    此時仲祁已經(jīng)有些頂不住了。他雙手持長盾，和身邊戰(zhàn)友一起頂在白陣最外圍，對方無數(shù)的長桿向自己這邊又拍又刺，打在盾牌上震得雙手發(fā)麻，腿上腳上也中了幾桿，疼得痛徹心扉。這時后面又傳來了姬浩的指揮聲音，他大喊著調(diào)度陣后護衛(wèi)主將的士卒向前方增援，大聲鼓勵士卒們，告訴他們黑陣主將即將被殲滅。仲祁咬緊牙關(guān)，死死頂住。身后的戰(zhàn)友也持長桿向?qū)κ址磽?，兩邊的人都大聲呼喝?br/>
    這時白陣陣后幾人同時大喊：“姬搏虎‘死’了！姬搏虎‘死’了！”

    黑陣眾人聞言，攻勢為之一滯。已經(jīng)有黑陣士卒面面相覷，不知是否還要繼續(xù)作戰(zhàn)。

    忽聽白陣中央有人大喊一聲：“放屁！”聲音竟然蓋過了白陣眾士卒。接著白陣中央一陣騷動，幾個長桿和盾牌被挑起，飛得老高。

    原來是姬浩見黑陣攻勢猛烈，便讓身邊人高聲喊叫，謊稱姬搏虎戰(zhàn)死，以打擊黑陣士氣。這邊姬搏虎聽到敵人亂叫，氣得不行，奮起神力將周圍敵人的長桿盾牌挑飛了幾個。

    黑陣士卒見己方主將無恙，又重新振作精神，向白陣發(fā)動猛攻。白陣士卒也死戰(zhàn)不退，兩方相持在一起。

    旁邊觀戰(zhàn)的伯將搖了搖頭，喃喃自語道：“長桿太長，只能用于攢刺，只要對方盾牌陣型密集，短時間內(nèi)很難突破。若是真的戰(zhàn)場，這時應該安排人持短刃圓盾，?？城芭懦侄苷叩耐饶_，打開缺口。若是再有戰(zhàn)車從兩翼夾擊，攻破此陣便不難了?！?br/>
    旁邊幾個一年生聽到這個學長分析品評得頭頭是道，便圍攏過來，邊看戰(zhàn)況邊聽伯將解說。

    這時陣中傳來一陣歡呼，原來是黑陣士卒依靠人數(shù)優(yōu)勢，硬生生將白陣前陣擠出了一個缺口，將陣線突破到了主將被圍處，與姬搏虎匯合在一起。白陣外圍阻擊的士卒陣亡了一半，姬浩不得不重新調(diào)整陣型，將鶴翼陣收攏成方圓陣，邊打邊退。

    黑陣前鋒也幾乎陣亡殆盡，只剩姬搏虎一個主將尚存，姬搏虎反倒是戰(zhàn)意更盛。主將之圍被解，黑陣士卒都士氣大振，在姬搏虎帶領(lǐng)下圍攻白陣。白陣在姬浩帶領(lǐng)下繼續(xù)頑強抵抗，不過之前傷亡過大，終究是人數(shù)有限，不一會兒在黑陣的猛攻下人數(shù)陣亡過半，被師砥判定戰(zhàn)敗。

    這場戰(zhàn)陣攻防結(jié)束，黑陣獲勝，黑陣的學生們大聲歡呼，周圍圍觀的一年生也大聲喝彩。

    師砥指揮學生們重新列隊，進行課后考評。黑陣的學生個個興高采烈，白陣的學生全都垂頭喪氣。

    師砥背手站在學生隊伍前，待學生們的喧嘩停止，沉著臉道：“此次對練，白陣戰(zhàn)陣排布合理，策略運用得當，指揮調(diào)度有方，評為中上?！倍⒘艘谎奂Р?，又道：“黑陣戰(zhàn)陣排布顛倒，戰(zhàn)略戰(zhàn)術(shù)不明，指揮調(diào)度混亂，評為下等?！?br/>
    此言一出，黑陣學生大嘩，姬搏虎更是不服，高聲叫道：“這不公平！憑什么我們贏了還是下等？”

    師砥大喝一聲：“都給我安靜！”學生中頓時安靜下來。

    師砥背著手走到姬搏虎面前，道：“你問憑什么？那么我問問你，你身為主將，不在陣中指揮作戰(zhàn)，反而跑到前鋒去沖殺，你這是什么陣型？你見過哪個主將放棄指揮跑到前鋒位置上的？你這戰(zhàn)陣排布得不是顛倒嗎？”

    姬搏虎愣住了，師砥又道：“你一個主將沖鋒在前，被人家料敵在先，中伏被圍，你戰(zhàn)前可有制定作戰(zhàn)的戰(zhàn)術(shù)預案？沖鋒該怎么打？被圍該怎么破？勝勢如何攻？敗勢如何守？”

    姬搏虎道：“我……我……”連說幾個我字，卻說不出別的什么來。

    師砥接著道：“整場戰(zhàn)斗，你這個主將都被圍在敵人陣中，與本陣隔絕，你又如何指揮你的軍隊？”

    “呃……這……”

    “這也就是你們學生中對練，只有盾牌和長桿，若是在真的戰(zhàn)場，敵人萬箭齊發(fā)，你早都不知死了多少次了！”師砥指著姬搏虎，劈頭喝罵：“你這豎子，將不為將，兵不知兵，整場戰(zhàn)斗被你打得一塌糊涂。這只是四十人的戰(zhàn)陣，你還能憑自身的武勇支撐一時，若是四百人——四千人——四萬人呢？踩也將你踩成了肉泥！你一人身死事小，只怕累得你身后這千萬將士也都隨你葬身沙場，累得國破家亡，累得民生涂炭！”

    師砥冷笑道：“而今在我這里，只是給你個下等的評語，已經(jīng)是好過千萬倍了。如何，你還可有不服嗎？”

    姬搏虎被罵得冷汗涔涔，當即伏下叩首道：“先生教訓得是，學生受教了?！?br/>
    御課的眾學生也都神情肅穆。師砥環(huán)視一周，對眾人道：“兵者，乃國之大事，系家國存亡之道。爾等俱為將來一國之君，于此道切要勤勉謹慎，不可有嬉戲之心，以免誤國誤民?！?br/>
    眾學生躬身齊聲道：“謹遵先生教誨！”

    周圍圍觀的一年生也都一臉肅然。蘇曠看了看身邊的學生們，點了點頭。走到師砥身邊行了一禮道：“砥兄高義，今日老夫也受教了。”

    師砥連忙還禮道：“不敢不敢?！苯又?qū)W生們道：“今日的御課便到此為止，你們記得課后要勤加練習，下次的御課我們要習練‘過君表’與‘舞交衢’，你們可以提前準備一下?！?br/>
    眾人齊聲稱是，師砥手一揮道：“下課！”

    蘇曠拉著師砥道：“天色已晚，正當小酌啊?！眱扇斯恍?，相攜而去。

    見先生走得遠了，學生們轟然而散。一年生們今天見識到了精彩的戰(zhàn)陣搏擊，都興奮地邊走邊議論。經(jīng)過戰(zhàn)陣對練的二三年生們個個腰酸背痛，呼痛之聲此起彼伏，互相攙扶著向館舍走去。

    仲祁額頭上被白堊桿擦了一下，掉了一大塊皮，痛得嘶嘶吸氣。伯將和姬搏虎陪他回館內(nèi)找醫(yī)官處理，走著走著，不知說了什么，伯將忽然伸手在仲祁傷口一按，仲祁痛得跳腳，伯將和姬搏虎在旁邊哈哈大笑。

    女子的心細，每當有射御這種戶外運動的課，兮子都會貼身準備一包傷藥，以備不時之需。此時兮子遙望著遠處仲祁在又蹦又跳，正想著要不要送藥過去。可是看著身邊人往來紛紛，想起之前那些人的嘲笑，又猶豫下來。待過得一會兒，人都走遠了，兮子也被鴉漓拉著往回走。那包藥，最終也還是沒有送得出去。

    田獵這一日，是辟雍館一年中最熱鬧的一天。全館的師生都來到獵場，前面是二十乘戰(zhàn)車排成一列，車后學生們列成方陣，車上陣中旌旗飄展，人聲鼎沸。

    姬搏虎站在一輛戰(zhàn)車的車左位置，志得意滿，他擔任這輛戰(zhàn)車的甲首之職，負責指揮這輛戰(zhàn)車及其后配屬的徒卒。田獵是按照實戰(zhàn)模式來配置陣容的，先生們會根據(jù)學生平日里射御兩課的表現(xiàn)來分配學生的位置，姬搏虎是二年生中唯一的一名甲首。去年的田獵，他以一年生的身份成為了一名車右，已經(jīng)是創(chuàng)造了一個記錄，今年更是刷新了最年輕甲首的記錄，這讓姬搏虎自信滿滿，摩拳擦掌只待大展一番身手。

    伯將的位置是車后的徒卒。一年一度的田獵是全館學生都要參加，避無可避，他也只好手持捕網(wǎng)和投槍，懶懶地和那些一年生們站在一起。

    仲祁的位置是鼓手，他把袖子用繩子縛起，裸露出兩只胳膊。他將和另外兩個人一起敲響戰(zhàn)鼓，協(xié)助先生們將指揮的信息傳遞到戰(zhàn)陣中去。

    女學生們不參加本年度的田獵，雖然王姬對此表示了強烈的不滿，很是發(fā)了一通脾氣，但副祭先生的態(tài)度堅決，不容更改。于是女學生們被安排在兩輛加裝了遮陽傘蓋的車上，在外圍觀摩本次田獵，離仲祁的鼓車倒是不遠。

    秋風習習，旌旗獵獵。副祭犁父老先生升車禱祝。師砥抬頭望了望天，陽光明媚，湛藍的天空上沒有一絲云彩。待副祭禱祝完畢，師砥和蘇曠一齊走到副祭的車駕前，說道：“稟副祭，可以開始了。”犁父老先生點點頭，一聲長長的號角聲響起，仲祁擂動戰(zhàn)鼓，辟雍館的田獵軍陣在鼓角聲中緩緩開動起來，二十乘戰(zhàn)車在令旗的指揮下奔向不同的方向，車后的徒卒緊緊跟隨，十幾騎游騎在陣中往來奔馳，揮動令旗傳達命令。

    獵場中的鳥獸被驚動，開始四散奔逃。這二十乘戰(zhàn)車的御者都是精擅“逐禽左”之技的好手，能夠在奔馳中將獵物驅(qū)趕到車的左側(cè)，以便車左位置的甲首使用弓箭將獵物射殺。此時一頭鹿已經(jīng)被驅(qū)趕到了姬搏虎的左邊，距離只有數(shù)丈遠，姬搏虎張弓搭箭，放箭前他又仔細看了兩眼，卻將箭取下，對著那頭鹿虛射了一箭，那鹿被弓弦之聲驚嚇，蹦跳著跑遠了。姬搏虎轉(zhuǎn)頭向御者大聲道：“是有孕的母鹿！”御者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又駕車向下一個獵物追去。

    伯將站在一處高坡上，拄著手里的投槍，看下面戰(zhàn)車馳騁縱橫，人獸喧鬧熙攘。旁邊兩個一年生不明所以，問伯將：“學長，你不去圍獵嗎？”伯將看看了看他們，悠然道：“圍獵鳥獸，只不過是在練‘技’。我在這里，則是在觀‘勢’。技易成，勢不易明。為將者，戰(zhàn)陣之中，勢不可不察也。”兩個一年生對視一眼，心道這家伙偷懶還滿嘴大道理，便不再管他，自行驅(qū)趕獵物去了。

    仲祁揉了揉酸疼的胳膊，這會兒圍獵的戰(zhàn)況趨于穩(wěn)定，他可以稍歇一下，眼見著合圍的大圈子已經(jīng)漸漸形成，他要積蓄力量準備在合圍時刻敲響密集的鼓聲，以激勵圍獵中的將士。仲祁偷眼向不遠處的女學生車駕望了望，心下感到一絲遺憾。今年的田獵有女學生在旁觀摩，男學生們個個都憋著一股勁，準備在女學生面前做一番表現(xiàn)，仲祁也不例外。誰想到被安排到了鼓手這個位置上，不能在獵場上一展身手，仲祁也只能暗自嘆氣。不過好在他生性隨和，也不太以為意，既然被安排了來敲鼓，那就要把這戰(zhàn)鼓敲好。待到戰(zhàn)鼓聲音一響，仲祁這個陶國祭祀血脈中的擅鼓之意被激發(fā)出來，幾通鼓下來只覺酣暢淋漓，倒把這絲遺憾之意給沖得淡了些。

    時間過去了大半日，合圍的圈子已經(jīng)形成，逐漸縮小。被驅(qū)趕至圈中的麋、鹿、兔、兕、狐等野獸，在人類的獵圈中左沖右突，卻被戰(zhàn)車、騎士和徒卒攔阻住，始終逃不出這個圈子去。按照周禮，田獵中不捕幼獸，不采鳥卵，不殺有孕之獸，不傷未長成的小獸，不破壞鳥巢，是以學生們將獵物圍住，卻并不立即捕殺，要將圈中圍住的野獸中那些不能殺傷的放出去，才會將剩下的獵物捕殺，作為本次田獵的戰(zhàn)績。

    圍獵已至尾聲，學生們各有收獲，都興奮不已。這時天上傳來雁鳴之聲，一行大雁飛過。姬搏虎站在車上張弓搭箭，一箭射去，一只大雁應聲而落，打著旋掉到遠處的林中去了。周圍的學生同聲歡呼，兩輛戰(zhàn)車帶著徒卒向樹林馳去。

    姬搏虎的戰(zhàn)車駛到林邊，聽到林中還傳出雁鳴之聲，似乎那只中箭的大雁還沒有死。姬搏虎跳下戰(zhàn)車，正要走入林中去撿拾獵物，忽然聽到有人叫他，循聲一望，原來卻是伯將趕來。

    姬搏虎笑道：“伯將，你來得正好，我剛射下一只大雁，快隨我去取?！?br/>
    伯將趕到姬搏虎身邊，挑出大拇指贊道：“好箭法！老遠我就看到你射下了那只雁，這便趕過來尋你。”

    姬搏虎道：“那走吧。”

    “先不急。”伯將看周圍學生都已走入林中，便扯過姬搏虎，悄悄的說：“這次田獵，我沒啥獵獲，我看你老兄縱橫捭闔，想必是收獲不少，是否可以勻給我那么一兩只，也好讓我成績不那么難看？”

    姬搏虎大笑，拍著伯將說：“我當是什么事，這有何難。我車中有獵物十余只，你隨便挑好了?！?br/>
    伯將聞言，放下心來，一錘姬搏虎的肩膀道：“夠意思！”

    姬搏虎道：“咱先把那雁撿回來?！?br/>
    伯將道聲好，便和姬搏虎一起走入林中，尋找那只被射落的大雁。

    眾人在林中搜尋，一聲高亢清亮的雁鳴又響起。有人道聲：“在那邊！”眾人便循聲而去。走了幾步，伯將忽然感覺有些不對，他拉住姬搏虎問：“你剛才射那只雁，可曾見到箭中何處？”

    姬搏虎道：“我瞧得真切，一箭正中頸項?！?br/>
    “這不對啊……”伯將喃喃道：“箭中頸項，又從那么高的地方摔下來，這會兒應該死透了吧……可是聽這叫聲中氣十足……而且，這叫聲也太大了些……”

    “管他呢，”姬搏虎道：“去看看不就知道了?！?br/>
    往前走了十余步，姬搏虎停了下來，道：“怎么好像……有人在看我……”

    伯將聞言一驚，腦中似乎閃過一些頭緒，苦苦思索，卻始終抓不住。這時又一聲響亮的雁鳴聲響起，聽聲音就在左近。

    前面有學生叫道：“快到了，在這邊?！奔Р⒖觳较蚵曇魜硖広s去。伯將忽然想到了什么，驚叫一聲：“不好！”

    可是已經(jīng)晚了，前面?zhèn)鱽韮陕曮@呼，姬搏虎跑過去，轉(zhuǎn)過兩棵大樹，眼前赫然出現(xiàn)一頭怪獸。這怪獸體型巨大，高約兩丈，體長三丈余，頭生四角，耳似野豬，最怪異的是，它竟然長著一雙類似人類的眼睛。這怪獸已經(jīng)將兩個最先趕到的學生挑翻，那兩人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怪獸正張開一張巨口，向其中一人咬去。姬搏虎見情勢緊急，大喝一聲撲上前去，兩手抓住怪獸的角，用力想將它扳倒。那怪獸仰起頭來只那么一甩，姬搏虎像個布口袋般，被甩飛出去撞在一棵樹上，摔到地下再不動彈了。

    這時伯將也趕到，正見到姬搏虎被怪獸甩飛。

    “跑！跑！快跑?。　辈畬⒏呗暭饨?，轉(zhuǎn)身就跑，“這……這他媽的是諸懷啊……”

    那怪獸被伯將的叫聲吸引，仰頭發(fā)出一聲嘶鳴，竟然就是眾人之前聽到的雁鳴之聲。怪獸撒開四蹄，向伯將追去。伯將跑到一棵樹邊，連拽帶爬地爬到了樹上，怪獸奔過來，一頭向伯將所在的樹上撞去，那有人腰粗細的樹干應聲而斷，上半截緩緩倒下。伯將待樹干甫一落地，一個骨碌滾將出去，爬起來繼續(xù)跑，怪獸在他身后緊追不舍。

    伯將沒命價地飛奔，耳中聽得身后不斷傳來樹枝斷折的聲音，心中只恨平時沒有好好鍛煉，此刻跑得不夠快。

    身后怪獸的聲音越來越近，伯將忽然眼前一亮，已然跑出了樹林，兩輛戰(zhàn)車正停在林邊。伯將跳上一輛戰(zhàn)車，打馬拼命向獵場中趕去，口中大聲呼喊：“有怪獸！快……快去救人！”

    怪獸也沖出了林子，追著伯將的戰(zhàn)車奔跑，其速度竟然不輸奔馬。

    獵場中的眾人看到有人被怪獸追趕而來，幾輛戰(zhàn)車掉轉(zhuǎn)車頭向伯將迎去。見到有人接應，伯將終于松了一口氣。

    幾輛戰(zhàn)車上的甲首向怪獸放箭，都被怪獸甩動巨角擋下，有幾只射中怪獸身上，竟然射不進去，紛紛掉了下來。御者駕著戰(zhàn)車靠近怪獸，車上的車右用長戟向怪獸鉤去，豈料怪獸的皮硬如巖石，鋒利的赤金長戟劃過，竟然只能留下一道印痕，卻破不開皮肉。

    后面又有幾輛戰(zhàn)車馳援而來，跟進的游騎和徒卒也已趕到，眾人將怪獸圍住，大聲呼喝，手中捕網(wǎng)和投槍紛紛投出，卻也傷不了怪獸分毫。那怪獸被激出了狂性，片刻之間又挑飛了數(shù)人。

    獵場外的女學生見遠處塵土飛揚，隱隱有人的呼喝聲傳來，聲音中透著急切，卻看不清發(fā)生了什么事情，一時議論紛紛。兮子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拉了拉鴉漓道：“鴉漓，你發(fā)現(xiàn)了沒有？我們怎么好像少了一個人吶……”

    鴉漓正攀在車軾上觀望遠處的獵場，對兮子的話不以為意，接口道：“你別管少不少人了，獵場里好像發(fā)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啊。”

    師砥和蘇曠遠遠望見情況有異，連忙駕車趕去查看。這時怪獸被圍的圈子越來越小，怪獸鼻息粗重，雙眼血紅，突然昂首嘶鳴一聲，發(fā)力一撞，竟然將一輛戰(zhàn)車連車帶馬撞翻在地，越過這輛戰(zhàn)車，從包圍圈中突圍出來。

    怪獸撒蹄狂奔，將眾人的戰(zhàn)車和游騎都甩在后面，向著師砥和蘇曠的車駕迎面撞來。師砥韁繩一抖，四匹馬在奔跑中輕巧地轉(zhuǎn)了個弧圈，帶著車駕避過了怪獸。那怪獸速度不減，竟直直向著女學生們所在的車駕沖過來。

    女學生們終于看清了有這樣一只兇惡的怪獸向著自己沖來，一些人一時被嚇得呆住了，動彈不得，只能驚聲尖叫起來。眼見著怪獸越來越近，就要撞上女學生的車駕，一個人影從斜刺里奔來，擋在了女學生和怪獸中間。兮子仔細一看，見這人正是仲祁。

    仲祁雙手持著一面長盾，剛剛立起盾牌，怪獸已然沖到，和盾牌重重撞在一起，盾牌上亮起兩道禁制的藍色光芒，須臾便即消散，盾牌也經(jīng)不住這沖撞之力，四分五裂飛散四濺。仲祁被這股大力拋起，重重摔在女學生的車前，仲祁只覺得喉頭一甜，一股鮮血從嘴角溢出。

    那怪獸被盾牌阻了一阻，也停住腳步，在原地晃了晃頭，發(fā)現(xiàn)了前面阻擋自己的人，嘶鳴一聲，奔到仲祁身前，高高抬起兩個前蹄向仲祁踩踏下來。

    仲祁這一摔，只覺得全身四肢百骸無處不痛，已然動彈不得，眼見怪獸兩個碩大的蹄子向自己重重踏來，他只能閉目就死。上面?zhèn)鱽硪还蓜棚L，卻沒有預想中的疼痛傳來，仲祁睜眼一看，見一面藍色的水盾擋在自己身前，怪獸的兩個蹄子將水盾踩得向下凹進了一大塊，在仲祁身前堪堪停住。

    車上的鴉漓雙肩上“源”紋光芒閃爍，她額頭上滿是汗水，正在維持著水盾與怪獸苦苦角力，她見仲祁在水盾下還是不動，不由急得大喊：“你還愣著干什么，趕緊走啊，我快支持不住了?！?br/>
    仲祁拼盡了全身之力，讓自己向旁邊滾去。鴉漓肩上“源”紋閃了幾閃，黯淡下來，水盾終于承受不住怪獸的力量，轟然散成了無數(shù)水滴，怪獸的前蹄重重踏在了仲祁剛才所在的地上，踏出兩個深深的蹄印。

    仲祁滾到不遠處，再也沒了力氣，只能大口喘息。鴉漓在車上也在大口喘氣，和怪獸的角力耗盡了她的力量，這會兒想再化出一面水盾卻是不成了。

    怪獸見踩踏不成，又奔向仲祁，張開巨口向仲祁咬去。驀地遠處一箭射來，正中怪獸一只眼睛，怪獸向后退了數(shù)步才感覺到疼痛，在原地轉(zhuǎn)圜蹦跳，高聲嘶鳴。

    鴉漓向箭來處望去，原來是蘇曠見情勢緊急，在百步外射出一箭，射中了怪獸的眼睛，救了仲祁。

    怪獸停住身形，它沒看到傷它之人，只能將所有怨氣都歸結(jié)在離自己最近的人類身上。怪獸噴出粗重的鼻息，僅剩的一只眼睛盯住不遠處的仲祁，一步步向仲祁逼近。

    仲祁見怪獸逼近過來，拼盡全身力氣想強撐著爬起身來，眼前忽然一暗，一個人影擋在了自己身前。仲祁凝神看去，認出眼前這個瘦削的身形，正是符咒課的助教巫繼。

    巫繼手持一片綠蘿在地上一按，只聽得地下一片隆隆之聲，轉(zhuǎn)瞬間一片粗大的藤蔓根莖沖出地面，將怪獸牢牢縛住。怪獸被地下長出的藤蔓所困，嘶鳴不已，兀自掙扎想要掙脫束縛，觀星課的博士陸逵趕來，將一片符文按在怪獸頭上，那符文甫一沾染怪獸，便融入到了怪獸皮肉中去，怪獸全身漸漸僵硬，過得一會兒便動不了了。

    師砥和蘇曠趕到，指揮身后跟來的學生們?nèi)〕隼K索來捆綁怪獸。

    副祭犁父老先生的車駕也趕到，犁父老先生看著被綁縛的怪獸，問道：“這是什么怪物？”

    陸逵上前說道：“稟副祭，此獸名為諸懷，原本是生長在北岳山上的異獸，只是不知為何出現(xiàn)在這宗周之地……”陸逵思索了一下，道：“這里面恐怕有些蹊蹺。”

    犁父老先生又問：“可有學生受傷？”

    師砥道：“這怪獸兇惡，已經(jīng)傷了十數(shù)人。”

    犁父老先生道：“趕快著人醫(yī)治。”師砥和蘇曠領(lǐng)命而去。

    這邊仲祁恢復了一些氣力，坐起身來，忽然覺得左臂傳來一陣疼痛，轉(zhuǎn)頭一看，才發(fā)現(xiàn)左臂不知何時劃破了一個口子，血已經(jīng)流了半邊胳膊都是。

    巫繼看到了仲祁的傷勢，正要呼喚醫(yī)官，卻見一個人影從車上跑下，跑到仲祁身邊，掏出懷中的傷藥，用一根青色的布條認真地給仲祁包扎起來。

    鴉漓在車軾上支著腦袋看下面兮子給仲祁包扎傷口，又看了看自己沒了袖子的手臂，心下嘆道：“你這丫頭，下次可要記得，帶傷藥的時候，還要帶上包扎用的布帛啊?！?br/>
    田獵之后，不幾日便要放秋假。秋假之前的一日，巫繼將仲祁叫到了自己的居所。

    “你的傷勢恢復得怎么樣了？”巫繼說著將一杯水遞給仲祁。

    “只是皮外傷，已經(jīng)不礙事了?！敝倨畈恢牢桌^叫自己來有什么事情，稍有些不安地摩挲著陶制的杯子，手上傳來的熟悉觸感讓他心安了一些。

    “你被諸懷正面沖撞，只怕會傷了臟腑，可有請醫(yī)官詳細診治？”

    “已經(jīng)請醫(yī)官看過了，五臟有一些輕微的震傷，并不嚴重。醫(yī)官說我年輕體壯，只要注意忌口冷葷之食，休養(yǎng)幾日便無大礙?！?br/>
    “嗯，如此便好?！蔽桌^點點頭道：“那日你用來阻擋諸懷的盾牌，上面的禁制符文是你自己所畫嗎？”

    “是。只是急切間畫得不好，被那怪獸一撞就消散了?！?br/>
    “那種急迫的情勢下，還能畫出正確的禁制符文，已經(jīng)做得很不錯了。”巫繼夸贊道：“看來你平日是有認真練習的。”

    “是先生教得好。”仲祁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經(jīng)此一事，我以后會更加努力習練的?！?br/>
    “甚好?！蔽桌^呷了一口水，卻不再說話。仲祁見先生不言，自己也不好問有什么事，便靜候巫繼開口，兩人之間出現(xiàn)了短暫的沉默。

    過了一小會兒，巫繼終于開口道：“我曾經(jīng)在昆侖山的泮宮修習過一些時日，那個時候，我有一個一同修習的同窗，名字叫做伯旸?！蔽桌^停了一下，又道：“如果我料得不錯，伯旸應該便是你的長兄吧？”

    仲祁沒想到先生還和自己的兄長還有這樣一段因緣，有些愕然，道：“是的，伯旸正是家兄?！?br/>
    巫繼略仰起頭，似乎在思索如何措辭，說道：“你的兄長……去世之前，留了一些東西在我這里。他并沒有禁止我看他留下的東西，所以……我對他的事情，多少有一些了解。”

    仲祁睜大眼睛盯著巫繼，巫繼又繼續(xù)說：“你兄長的遺物，對此時的你來說，不知是有益還是有害，所以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知你此事。”

    巫繼又呷了一口水，說道：“自從你入學開始，我就一直在觀察你，想看看你是什么樣的人。如若你只是一個平庸之輩，這份遺物對你只能有害而無益，我會把這個秘密隱藏起來不再說出。如果你能夠有足夠的智慧、勇氣和擔當，那么我會將這份遺物交給你?！?br/>
    仲祁知道，巫繼能叫自己來說這些話，說明自己應該通過了巫繼的考驗，屏住呼吸聽巫繼接下來要說的話。

    “你沒有讓我失望。”巫繼果然如此說道：“你能破解掉我們設(shè)在女學生寢舍的禁制，證明了你有足夠的智慧?！蔽桌^盯了一眼仲祁，又道：“不過你的這份智慧可要用在正道，不要搞些小聰明。”

    仲祁臉上一紅，本來想說破解禁制的事情是伯將干的，可后面被先生教訓了一句，若是如此說，只怕被先生覺得是自己在推脫，于是只好老老實實的說道：“是，學生明白?！?br/>
    巫繼又道：“我將你安排在鼓手的位置，其他兩個鼓手都不能心甘情愿，做事情不盡全力。只有你，雖然也是心有不甘，可是仍然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鼓手的工作中去，能夠做到認真負責地敲鼓，由此可見你是一個有擔當之人。”

    “諸懷這種怪獸，力大無窮，此怪奔跑沖撞起來，連寬大結(jié)實的戰(zhàn)車都能被它撞翻，可謂是擋者披靡。你面對著這怪獸，能夠立于弱者之前，奮力阻擋，已經(jīng)證明了你有足夠的勇氣?！?br/>
    “智慧、勇氣、擔當，三者齊備——我想，我可以將你兄長的遺物交托與你了?！?br/>
    巫繼說完，從身后取過一個木盒，雙手捧著遞來。仲祁伏下身子，雙手舉過頭頂，恭恭敬敬地接過木盒。

    巫繼盯著仲祁道：“伯旸的遺物，我已經(jīng)交給你，只是不知于你而言，是福是禍……你看了里面的東西之后，要如何做，全憑你自己的心意。如果有需要我?guī)兔Φ牡胤剑惚M管來找我便是?！?br/>
    仲祁向巫繼叩首，道：“謝先生高義！”

    巫繼說完這些話，似乎是十分疲憊，也不再說話，只向仲祁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仲祁恭敬地向巫繼行禮，便退出了他的居所。

    到得第二日，伯將和姬搏虎都已經(jīng)放秋假回家去了，仲祁沐浴更衣，將那木盒置于屋內(nèi)的上首，焚上一炷香，在木盒前拜了三拜，才鄭重地將木盒打開。木盒里面是兩卷竹簡，一卷外面題得有字，另一卷外面什么都沒寫。仲祁拿起沒有題字的那卷竹簡，展卷而讀，讀著讀著，仲祁臉上的神情逐漸凝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