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伯從雪堆之中挖出來的不就是一枝月桂嗎。
世間上栽種生長的桂樹何其之多,可月桂樹卻只有棵,那就是生長在月亮之上的那棵。
水香以前就見過,那是很小的時候。也就是那個時候她認識了tong居在月上的那對師兄弟,月老和吳剛。
月桂樹是世上獨一無二的樹,開出的花自然也是獨一無二的。
月桂花白如熒雪,花瓣之上有著永遠不會掉落下來的細小晶體,也是白色,就像是一顆顆鉆石鑲嵌在上面一樣。
“十三重天上的月桂花嗎?當初你煞費苦心瞞過眾多的天神去偷它,就為了種下那蠱毒!”
余伯舉著月桂的那只手僵硬在半空,聞人姊屏的那句話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柄刀子刺進余伯的心房。
聞人姊屏一襲淡黃色的長裙立在雪坑邊上,余伯舉著月桂呆呆的站在雪坑之中。半晌之后才慢慢的爬出了雪坑。
他攀爬的很慢,仿佛那并不深的雪坑是世間最難攀爬的崖壁,仿佛他是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才爬出來的一樣。
在爬出雪坑的途中,和爬出來之后。余伯一直是舉著右手,在手中握著一枝椏的月桂花。
余伯在雪坑之中的時候舉著月桂枝,月桂花便是在聞人姊屏的腳下。
當余伯同樣站在雪坑邊緣的時候覺著月桂枝,月桂花便出現(xiàn)在了聞人姊屏的頭上。
此時站立在山巔崖邊雪坑前的兩人宛若一對神仙眷侶一般,他手中握著月桂花,好似要綰入她的發(fā)。
這好似,就好似會在下一個瞬間發(fā)生…
可終究沒有發(fā)生。
余伯就保持著舉枝的姿勢站在聞人姊屏面前。他手中的那枝月桂是如此的璀璨耀眼,可卻沒有耀著她的眼。在她的雙眸之中只有一道影子,那就是瞳余。
那眼神不是深情款款的對視,而是烈焰一般仇恨的火焰焚燒著那道身影。仿佛在她的眼中他只能成碎灰…
風雪漸驟,落在天地之間,灑在昆侖山巔,堆在了四人身上。
水香將堆積在身上的白雪抖落,然后又用術(shù)法驅(qū)走了浸骨的寒意??墒瞧渌娜藚s不是此般做法。
站在水香身邊的軒轅枯圖任由雪花棲息在自己身上,變作了一個雪人。
而不遠處的瞳余和問恩姊屏也沒有心思去理睬身上的厚雪,他們依然還在彼此對視著。
或許是因為兩人站在崖邊的緣故,風雪沒有在兩人的身上堆成厚厚的一層。看上去很是斑駁。
聞人姊屏身上的那件淡黃色長裙此時變成了黃白相間的碎花裙。
而瞳余身上的那套黑色漁裝,也成了黑白斑駁。不過,看上去就像是經(jīng)過歲月剝落的不成樣子的墻。
黃雪臨身碎花僵,斑駁入墻若滄桑。
“你還是不明白…”
瞳余的聲音沙啞的不成樣子,好似是被天地間的雪花割碎了一樣。也不知是割碎了他的話語,還是割碎了他的音嗓。才會有如此沙啞的聲音從他的嘴中說出來。
“我是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何你要殺了他!我不明白你為何也想殺了我!”
“這一切都不再重要了!他死了,魂飛魄散了!我卻沒有死成!我要殺了你,親手殺了你!這才是最重要的!”
聞人姊屏怒吼,震得風雪不住的顫抖。好似是在害怕,害怕的想要離開那個正在聲嘶力竭怒吼的女人。
所以她身上的雪離開了,落到了它們喜歡的大地之上。
也正是這一聲嘶吼打破了二人此之前的平靜。
聞人姊屏好似入了魔怔一般的撲向瞳余,她的雙手一把掐住他的脖子。
兩人原本就是站在山巔的崖邊處,這時聞人姊屏使盡全身力氣撲到了瞳余的面前。而瞳余也沒有做任何的抵抗,任由她掐著他的脖頸往后退了一步。
這個時候瞳余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聞人姊屏的臉上,而是看向了她的頭上。
瞳余握著月桂枝的右手彎到了聞人姊屏頭的正上方。
他沒有去管已經(jīng)深入皮肉的纖指秀甲,沒有去看近在咫尺的那張伊人臉。而是盯著慢慢落向她發(fā)上的那枝椏。
那枝椏上開著美麗的月桂花,比月光還要討人喜歡的月桂花。
瞳余慢慢的將左手抬起,繞到了聞人姊屏的腦后。將她原本插在發(fā)髻之中的青簪拔掉,讓她的黑發(fā)如瀑飄散在風與雪中。
瞳余的手慢慢的挽起散開的發(fā),就像是做了無數(shù)次一樣的熟練。幾個挽手間便將她所有的發(fā)都歸攏理順,然后重新綰起。
月桂枝慢慢的插進了瞳余手中的發(fā),一朵朵月桂花被濃密的長發(fā)浸完。只能依稀的看到黑發(fā)中的白花,像是一顆顆月牙藏在那里。
月桂枝代替了綰發(fā)的青簪。
雖然瞳余沒有為聞人姊屏梳出好看的發(fā)髻來,只是用月桂枝隨意的綰著。可那一朵朵月牙卻將一切的不足都彌補了,它是那樣的美。
她也是那樣的美…
水香眼眶中早已蓄滿的淚水終于在瞳余將聞人姊屏的黑發(fā)綰好的時候落了下來,溫熱的淚水順著眼角一直淌下。將原本沾在面頰上的雪花融化,從她下顎處滴落的水滴顆顆都很大。因為其中有淚水,有雪水…
在瞳余為聞人姊屏綰發(fā)的時候,聞人姊屏愣了一瞬。然后雙目再一次的變得血紅,一股法力從她身上涌出,直接將剛剛綰好的黑發(fā)再次沖散。也將插在發(fā)間的月桂枝震落到了地下…
滿頭沖天的長發(fā)宛若是那三千怒指天穹的利劍,向前撲去。
向前撲去的不是那三千黑絲,而是聞人姊屏。
瞳余呆呆的看著落在雪地上的月桂枝,緩緩的閉上了雙眼。他感覺到脖頸上的那雙手在此時都快要已經(jīng)完全嵌入自己的肉里面去了,滾燙的血水淌到了胸前的衣襟上。染的白雪與黑衣愈發(fā)斑駁,就如同是那一堵穿越亙古而來的墻。
聞人姊屏這用盡力氣的一推,便將這堵墻給推到了。
往后方倒去的瞳余直直的摔下了崖邊,真的就像是一堵被推到的老墻…
“不!”
水香拼命的朝著崖邊跑去,甚至用上了術(shù)法給自己加速。
可是原本就一只腳臨在崖邊的瞳余倒下去的速度雖慢,可是水香奔行的速度卻已然不及。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聞人姊屏與瞳余皆盡墜下崖邊而去。
水香身邊一道黑影呼嘯而過,可軒轅枯圖也還是沒能抓住兩人的一角衣袖。
先前聽到聞人姊屏口中講述的種種,水香對瞳余也一陣厭憎??墒强吹酵酁槁勅随⑵辆U發(fā),那時他眸子中的那種眼神。水香雖然不懂,可是卻能看的到些什么。
他不知道還是不是愛著她,可是他的雙眼在裝著她的時候的那種溫柔水香看到了。小時候母親逝世的那一晚,水香在她父親的眼中也看到了一模一樣的溫柔。
所以在看到瞳余和聞人姊屏墜崖的時候,水香真的不想是這樣的結(jié)局。
可是她無力回天,只能是在趴在崖邊伸著手在風雪中不停的抓著虛無。好像這樣能抓上來一角黃裙,或者是半截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