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姑姑的這通電話極大程度上改變了他的心境。對方有些話他不認(rèn)可，但在一點上，他必須承認(rèn)自己之前做的不對。
他和向?qū)У年P(guān)系不可能永遠(yuǎn)一成不變，逃避解決不了問題，他必須嘗試著和對方溝通，不論有多困難，他也得傾聽對方的想法。
屋內(nèi)向?qū)ЬS持著之前的姿勢坐在床頭，好像一直沒動過。雷薩開了燈，在向?qū)⑽⒋瓜卵廴ミm應(yīng)突如其來的光線時走到床另一側(cè)的書桌旁拎了凳子坐下。
蘭瑟有些詫異，對方之前一直躲著他，卻不知道現(xiàn)在因為什么又來到他面前。他抬起頭，和對方的目光對上。
之前像這樣的對視也有過幾次，然而總以尷尬的情形結(jié)束，這次卻大不相同，對方眼神中頭一次帶上某種決然的意味，讓他下意識有些不知所措。
雷薩絲毫不知對方心中所想，只是不斷調(diào)整著自己的心態(tài)，盡量做到心平氣和面對對方。
“感覺怎么樣？”他覺得準(zhǔn)備得差不多了，便開口道。
蘭瑟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他說哪方面。
雷薩一直很認(rèn)真地盯著他，破天荒從這眨眼的動作里讀出困惑的含義，于是解釋道：“身體，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沒有?！碧m瑟回答。
很好，雷薩謹(jǐn)慎評估了一下他們的這次問答，對方?jīng)]有不配合，也沒有表現(xiàn)出任何特別的情緒。所以……其實對方不排斥和他對話？
為了驗證這個想法，他又問道：“你之前睡得好嗎，有沒有睡飽？”
蘭瑟心中茫然，卻還是乖乖回答：“嗯?！?br/>
“幾點醒的？”
“……不知道?！?br/>
“你之前在車上突然呼吸困難是怎么回事？”
蘭瑟想到了在懸浮車上暈過去的事，突然有點緊張，不知道對方問這個問題是什么意思，下意識不想回答。可是男人看著他的眼神太認(rèn)真了，淺褐色的眼瞳中只倒映著他的影子，他不想從對方的眼睛里看到失望，也不想男人又那么快地結(jié)束對話，只能逼迫自己開口：“應(yīng)激反應(yīng)?！?br/>
“應(yīng)激反應(yīng)？”應(yīng)什么激？雷薩沒聽明白，明明綁定的時候才是身體情緒最激烈的時候，對方都沒有反應(yīng)，怎么綁定后過了那么長時間才有應(yīng)激反應(yīng)？
蘭瑟卻不再解釋，雷薩等了好幾秒他也沒再開口，只能放棄。但就這幾個問題，他也看出來了，對方確實不排斥和他對話，只是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時就會保持沉默。
這著實算相當(dāng)好的開場了。雷薩暗自松了口氣，神色放松下來，不再那么嚴(yán)肅。他心中組織著接下來的問話，沒發(fā)現(xiàn)對面的向?qū)дV癡看著自己。
蘭瑟看得很認(rèn)真，像是在膜拜一個永不可到達(dá)的美夢，用著自己的專注和熱情。
真好，他想著。
是不是雷薩愿意和他說話就代表對方已經(jīng)不生氣了？
是不是他們以后都能像現(xiàn)在一樣經(jīng)常呆在一起？
是不是……
“我有一個問題一直想問?！崩姿_突然開口，打斷了他的思緒。
蘭瑟仍沉浸在美好假設(shè)的愉悅中，十分配合道：“什么？”
“你……討厭我嗎？”雷薩小心翼翼地問道。
蘭瑟愣了一下：“不討厭?！?br/>
對方回答得太快了，雷薩完全沒想到，而這答案讓他生出一種極其微妙的感覺，好像對方向他隱瞞了相當(dāng)重要的一件事?？山裉斓哪康牟皇翘綄Ψ降拿孛埽@個念頭只在他腦中閃現(xiàn)了一下就被扔到腦后。
“那就好?！彼驳鼗亓艘痪洌o接著道，“畢竟我們已經(jīng)綁定了……”說到這里他有些別扭，不自然地停頓了一下才繼續(xù)，“我想聽聽你的想法?！?br/>
“什么想法？”
“關(guān)于以后，你想留在這里，還是跟我去前線？”雷薩問道。他不想使什么手段誘導(dǎo)對方，而是直接詢問。
蘭瑟沉默了一下，一瞬之間雷薩仿佛從他眼里看到了期待。
“和你去前線?！?br/>
“……”
這次輪到雷薩陷入沉默。在這次談話之前他從沒想過對方會給出這個答案。
蘭瑟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他會同意嗎？
雷薩思索許久，才道：“你確定嗎？戰(zhàn)場上沒有兒戲?！闭f這話時他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這樣嚴(yán)肅的語氣好像只會嚇退對方，可是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他似乎就是這么想的，不希望對方去前線。
蘭瑟極其敏銳，幾乎在聽到前半句問話時就已經(jīng)知道對方的真實想法，心中的一絲絲期盼轉(zhuǎn)眼如煙消散，他開口，有些艱難，卻盡力平順道：“那就算了。”
“……嗯?！崩姿_回道，心中的巨石總算落了地。
蘭瑟垂下眼，不再說話。
雷薩后面又問了幾個無關(guān)緊要的問題，蘭瑟還是會配合著回答，只是有些心不在焉，雷薩其實也只是為了緩和氣氛，毫不投入，兩人狀似融洽地你問我答，最后以“晚安”結(jié)束了對話。
雷薩很貼心地為對方關(guān)了燈，輕輕關(guān)上門出去。
蘭瑟閉上眼，仿佛失了全身的力氣倒在床上。
雷薩終究是排斥他的陪伴，即便對于哨兵來說，和自己的向?qū)чL久分離會十分痛苦，甚至不能接受別的向?qū)У陌矒嶂荒芤揽堪矒彷o助劑度日，對方依舊選擇獨自一人。
雷薩不喜歡他。
是啊，雷薩怎么會喜歡他呢？
這樣的他……
雷薩在出了主臥回到客房時才真正徹底放松下來。之前他怕他的情緒波動會通過精神連結(jié)傳遞過去，現(xiàn)在出了感應(yīng)范圍就沒關(guān)系了。
他拿起床上的終端在手里把玩，出神地思考著什么，半晌自嘲地笑了一下。
姑姑害怕他意氣用事，特地打電話囑咐，他倒好，反而把同意去前線的向?qū)Ыo勸留在家里。
他知道這樣做會失去什么——
被過載的感知折磨這都不算問題，他是頂級哨兵，忍耐力和精神集中程度本來就比普通哨兵高許多，重要的問題是有向?qū)лo助的哨兵能更好的發(fā)揮實力。
他分明已經(jīng)有向?qū)В瑓s把向?qū)Я粼诩依?，的確就是把最鋒利的武器藏起來不用，姑姑說得沒錯。
可這就是他的選擇。
他沒辦法和一個不愛的人朝夕相處，也沒辦法將自己的信任和性命拱手奉上。
從此以后他將擁有獨身一人的自由，同時失去了和向?qū)Р⒓缱鲬?zhàn)的更強戰(zhàn)力。
這樣也不錯。
他勾了勾唇。
失去愛情就失去愛情吧，反正他的愛情從很久以前就丟失在外，再也找不回來了。
想著，他打開了終端，登錄了聊天軟件。
不出意外，里面的聊天記錄快要爆炸了，除了之前三位還在前線的苦逼兄弟，好像臨時接了任務(wù)，其他人都跟瘋了一樣向他詢問一手消息。
雷薩忽略了其中的大多數(shù)，最后點開了某個人的留言。
英雄不問出處：哎，兄弟，喝酒去不？
這算是和他從小玩到大的弟兄之一，成年以后沒像其他人選擇上戰(zhàn)場，而是投入了金錢的洪流，跑去做生意。
說起來雷薩和他關(guān)系一直不錯，或許是因為身處不同行業(yè)沒有任何利益影響，對方嘴也比較嚴(yán)實的緣故，他們的友誼頗有地久天長的架勢。
看到這條邀約雷薩第一反應(yīng)是家里的向?qū)В胂雽Ψ侥歉弊允贾两K冷靜又冷漠的臉，實在不像是會在乎這種事的樣子，于是同意了。
船長：可以，哪里？
他本來以為對方要過一陣子才看到，沒想到分分鐘收到了回復(fù)。
英雄不問出處：……
英雄不問出處：你認(rèn)真的？
船長：？
英雄不問出處：好吧，薔薇夫人，今晚就去？
船長：可以，幾點？
英雄不問出處：哎……我說，你真去??？
船長：為什么不去？
英雄不問出處：你現(xiàn)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啊兄弟！
船長：沒事，他不在乎。
英雄不問出處：……
英雄不問出處：行，我服！零點走起，不醉不歸！
船長：OK
雷薩關(guān)了終端就開始準(zhǔn)備，說是準(zhǔn)備其實也就找了套不那么拉風(fēng)也不那么普通的衣服，時間差不多他下樓出門，走向停車場。
蘭瑟聽到他下樓的聲音還沒什么反應(yīng)，直到看到外面亮起懸浮車的車燈，愣了一下，緊接著匆忙爬起來，連鞋也來不及穿跑到窗口，就看到雷薩開著車迅速出了門，極快消失在遠(yuǎn)方。
他在冰涼的地面上站了許久，臉色變得奇差無比。
一聲不吭去往不知名地方的哨兵好像狠狠挖空了他的心臟，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凝固繼而失去溫度。
他做錯了什么？為什么要把他丟在這里……
他知道對方不會在家里停留太久，可為什么連僅剩的一點時間都不愿留給他？
哪怕住的地方相隔了很長的走廊也沒關(guān)系，他只是想和他睡在同一個房子里，只是想呆在有他的空間里，這樣也不可以嗎？
寒意從心臟的位置傳遍全身，無法言喻的痛苦一如既往地從黑暗深處探出尖爪，緊緊將他捕獲。
好難受，好難受……
雷薩……
雷薩……
蘭瑟慢慢跪在地上，雙手捂住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