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愷漠正出神地看著行政樓,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薛愷漠回過頭,看見了常曉。
“薛愷漠,你到我的辦公室來一下。”常曉的臉色有些憔悴,一雙眼睛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但她的語氣卻平靜溫和,如同在課堂上讓某一位同學(xué)來回答問題一樣自然。
薛愷漠愣愣地跟著常曉走進了她的辦公室,他忽然對面前的這個女人生出了可悲的情感,覺得她脆弱的生活里像是充滿了矛盾,恐懼與懊悔。但在那可悲的情感背后,竟是一種莫名的痛恨,薛愷漠的心底突然生出一種可怕的沖動,想要立時沖上前去用可能的一切手段殺掉這個讓人不恥的女人。好在常曉很快轉(zhuǎn)回身來,面向薛愷漠露出了一抹溫藹的笑容,打消了薛愷漠心里剛剛出現(xiàn)的沖動。
“關(guān)上門?!背詫ρ鹉f,然后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知道你跟蹤過我,也許昨晚你也同樣跟隨我去到了李主任的辦公室,你究竟想知道些什么,我可以都告訴你。”常曉對剛剛在她對面坐下的薛愷漠說。
薛愷漠的臉上閃過一絲慌張,但很快恢復(fù)了鎮(zhèn)靜,他不知道自己的調(diào)節(jié)能力為什么如此之快,總之,這像是一場注定要自然發(fā)生的對話,他沒有必要對此感到驚奇。
“為什么要告訴我?”薛愷漠冷靜地問。他不會知道,十幾分鐘之后他將會為自己的這個愚蠢而無用的問題而感到懊悔,他有更加重要的問題需要得到解答,而且不只一個。
常曉的臉上重又露出讓人感到安逸的笑容,她說,“因為我只想告訴你一個人?!?br/>
這句類似話薛愷漠在瀟瀟的嘴里也聽到過,但此時他無暇去猜度這句話背后的隱秘含義。
“那么你告訴我昨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薛愷漠說。
“之前的事情你一定在門外全都看見聽見了,我想在玻璃被打碎的一刻走廊里響起的腳步聲一定是你的,所以我只需要告訴你你離去之后的事情。還有,房門的那道縫隙是我有意留給你的。”常曉說到這里去拿桌子上的水杯,“還有,在這里你可以吸煙?!背砸贿呄崎_水杯的蓋子一邊對薛愷漠說。
“那顆人頭是誰的?”薛愷漠沒有去拿口袋里的香煙,而是更關(guān)注于此時的對話。
“你看見了?那是前一段時間死在寢室里的那個女生的,是叫作靈子的那個吧。當(dāng)時我嚇得坐在了地上,李主任卻沒有動,他像是對眼前發(fā)生的一切早有準(zhǔn)備?!背哉f。
“什么準(zhǔn)備?”薛愷漠問。
“死去的準(zhǔn)備。因為在人頭被扔進來之后從窗口翻進來一個黑影,他幾步走到李主任的身前,像是沒費任何力氣就把李主任的人頭扭了下來,也就是說李主任在整個過程中都沒有反抗,反倒像是在有意地配合。”常曉在敘述這一段短暫的經(jīng)歷時語氣始終平緩,臉上也沒有表現(xiàn)出情緒的起伏,如同這一段敘述之中發(fā)生的事情與她無關(guān)。
“那時我反而不再害怕了?!背岳^續(xù)說?!澳阒绬幔?dāng)你直接面對死亡的時候只有兩種情況可能發(fā)生,一種是怕的要命,而另一種就是我當(dāng)時的感覺:一切都沒有意義,一切都是無所謂的。那個黑影走到我的身前,他彎下腰看我的臉,他的手上又沾染著依然在點滴滴落的污血。我以為他會殺了我,但是他看了我一會兒就扶著我站起來,讓我快點離開這里,此外他什么也沒有說?!?br/>
“他是誰?”薛愷漠問。
“我看不清他的臉,因為他把屋子里唯一的光源—電腦的顯示器擋在了他的身后?!背哉f。
“封校是不是因為李主任的死?”薛愷漠問出了第二個問題。
“對,李主任的尸體是在早晨被發(fā)現(xiàn)的。清潔工發(fā)現(xiàn)他的辦公室虛掩著門就把門推開看了一眼,她看到李主任的腦袋和靈子的人頭被并排擺在寫字臺上,之后那個清潔工大喊了一聲就昏了過去。學(xué)校發(fā)現(xiàn)了這件事很快就派人過去,拉走了尸體和人頭,并清理了現(xiàn)場。他們在掩蓋一切可能暴露真相的證據(jù),封校是他們認(rèn)為最有效的手段之一。還有,那個清潔工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白癡,就像是靈子寢室里的其他三個女孩一樣。”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你難道不怕變成白癡?”薛愷漠又在莫名其妙地浪費時間,第二遍問出了這個在此時看來毫無意義的問題。
“我殺過人,她是我的一個學(xué)生,我本不想殺她,但是當(dāng)時我別無選擇?!背缘谋砬闈u漸開始激動,她的臉頰現(xiàn)出兩片病態(tài)的嫣紅,她說話的語速也越來越快了?!捌鋵嵅灰欢ㄊ悄?,這些事情換做其他的人我也一樣會告訴他。我只是感覺那個學(xué)生的鬼魂回來了,她要報復(fù)曾經(jīng)陷害她的人,我以為我這樣做可以減輕我的罪孽,也許她可以放過我。”
薛愷漠不合時宜地在這時點燃了香煙。
“什么學(xué)生,你為什么要殺她?學(xué)校正在極力掩飾的真相到底是什么?李主任說除去你們兩個還有四個人知道這件事情,他們是誰?”薛愷漠像是忽然意識到了時間的緊迫,把他此時能夠想到的問題都問了出來。但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
“你說,她會放過我嗎?”常曉的語氣里充滿了哀求,如同她此時正在面對末日的審判。
“我不知道。”薛愷漠不耐煩地說?!翱旄嬖V我,除了你們兩個還有誰知道事情的真相?”
“第一個人是教導(dǎo)處的田處長,第二個...”常曉說到這里忽然站起身,隔著桌子抓住了薛愷漠的胳膊?!扒笄竽惴胚^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背缘哪樕n白如紙,她的歇斯底里的喊叫如同細密的鋼針盡數(shù)插進了薛愷漠的耳朵。
薛愷漠拿著香煙的右手不知覺地一松手指,煙頭掉在桌子上的報紙上面,瞬時燒開了一個缺口。
常曉低著頭,看見那點鮮紅的火光和那個正在緩慢燃燒的缺口,忽然松開了薛愷漠的胳膊,如同一具僵尸一般向身后的窗戶走去。當(dāng)薛愷漠終于意識到她的舉動的目的時常曉已經(jīng)推開了窗子,一聲不響地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