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會議室在二樓，等辛寵和大良趕到時，門已經(jīng)關(guān)上了，有兩位身穿制服的清查組工作人員站在門口，路過門口的民警都低頭匆匆走過，然后在清查組看不到的地方聚在一起小聲討論。
“什么情況？搞得這么緊張?！?br/>
“你還不知道吧？辛隊那組的案子內(nèi)部調(diào)查資料泄露了，網(wǎng)上搞得沸沸揚揚，辛隊這回麻煩了?！?br/>
“從哪兒泄露出去的？這膽也太肥了?！?br/>
“不知道啊，這不正在查嗎？”
“別說辛隊了，郭局都有麻煩……”
“別瞎猜了，該干什么干什么去?！?br/>
辛寵從議論中穿過，來到會議室門口，想要進去，卻被門口的工作人員給攔住了。
“里面正在談話，你們在外面等?！闭Z氣里透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辛寵不敢硬闖，只能在門口焦急地等著，好再沒過多久，門就打開了，郭局和辛格從里面走出來，郭局怒氣沖沖，辛格則一臉的不服與不甘。
辛寵忙迎了上去，跟郭局打了招呼，才焦急問辛格：“沒事吧？”
辛格還沒說話，郭局先發(fā)話了，“辛寵啊，你好好勸勸你哥，改改這個臭脾氣，又臭又硬，這種時候，是讓能硬氣蠻干的嗎？剛才要不是我打圓場，他這身警服早被扒了?！?br/>
“郭局，你看他們那口氣，那態(tài)度，就是明擺著已經(jīng)認定消息是我隊里的人，或者我本人泄露出去的。我什么都沒干我怕什么……”
眼看著辛格又要控制不住暴脾氣了，辛寵使勁掐了他一把，咬牙威脅：“閉嘴！要不然我去爸媽牌位前告你的狀。”
辛格這才不情不愿閉上嘴，辛寵感激地看向郭局，替辛格道歉：“謝謝郭局愛護，我一定好好勸勸他，讓他好好配合調(diào)查，爭取早點查清楚真相，還隊里，還局里一個清白。”
郭局點點頭，嘆了口氣，拍了下辛格的肩膀，“其實我也理解你，沒黑沒夜的忙，好不容易破了案，抓到了兇手，扭頭就進了清查組?？墒?，有什么辦法？我們是人民警察，理應(yīng)接受人民的監(jiān)督，有些事再不高興也要配合，這也是我們工作的一部分?！闭f著又壓低聲音，“不過，12小時內(nèi)抓到兇手這活干得漂亮，過了這一關(guān)，我給你們?nèi)牱偶??！?br/>
辛格心里這才舒坦一些，雖然依舊面色不善，但聲音小了許多，“謝謝郭局?！?br/>
目送郭局離開，辛寵忙不迭拉著辛格回到辦公室，緊張問：“現(xiàn)在到底是什么情況？事態(tài)發(fā)展到哪一步了？具體給我說一說?！?br/>
辛格累急了一樣，癱倒在沙發(fā)上，跟進來的大良忙關(guān)上門，過來給他倒了杯水。
辛格喝了兩口水，才開口：“是真的泄露了，都是我們偵查時用的案情分析卷宗里的東西，破案過程，現(xiàn)場照片都有。先是微博、公眾號幾個自媒體發(fā)出來的，不到一個小時，就擴散到了無法控制的地步。網(wǎng)監(jiān)部門緊急約談了那些自媒體，刪除了原貼，但是截圖依舊滿天飛。有自媒體供述，說是有人賣給他們的，成交價格不低，但是提供的賬號是國外的，聯(lián)系用的id已經(jīng)注銷，ip地址也無法追溯，反偵查意識非常強，很明顯是專業(yè)人士干的?，F(xiàn)在，不明真相的網(wǎng)友又在鬧什么言論自由那一套，可tm這是言論自由的事兒嗎？這是犯法。”他說到這里雙手擼了一把臉，“這些卷宗是從我們這里泄露出去的沒跑了，畢竟案子剛剛才破，除了會跟郭局匯報案情進度之外，也還沒整理上交封存。負責(zé)整理會議記錄的小王已經(jīng)被帶走了，我和我們組所有人的電腦手機也都得上交清查……結(jié)果無論怎樣，我以后都不可能再進這間辦公室了。我走人不要緊，就是不信我的人會干這種事，死都不信！”
“我也不信?！贝罅几f，不止是附和，是出自真心，“組里的兄弟們在一起工作也不是一年兩年了，人品我都信得過?！?br/>
“郭局不是說了嗎？過了這一關(guān)給你們?nèi)牱偶?，他心里是愛護你的，一定會想辦法幫你，畢竟你的破案率在全市是最高的。”辛寵安慰他。
辛寵知道自家老哥有多熱愛警察這個職業(yè)，小時候?qū)懽魑?，寫自己的理想，小孩子的理想總是變來變?nèi)?，只有他矢志不渝地寫著要?dāng)警察，要抓光世界上所有的壞人。他將自己的一腔熱血和正義感全部付諸在他的職業(yè)生涯上，年紀輕輕就當(dāng)上重案組的組長，憑借的絕對不是運氣，是他敏銳的洞察力，和拼命三郎的精神。
辛格揉了揉太陽穴，聲音沙啞得像個破鑼，“我知道老頭會護著我，但是這一次，他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要是我擔(dān)了全部責(zé)任，交警徽走人，他興許會沒事，要是非要保我，那他就得挪地方。我走了，他還能再培養(yǎng)出一個重案組組的隊長來，他要是走了，市局可就真要變天了。這關(guān)系到全局同事的未來，我走，對大家都好?！?br/>
“都這種時候了，你還有功夫擔(dān)心別人？”大良氣得踢桌，“什么對大家都好，我就覺得不好，頭兒你走了我也走?！?br/>
辛格長腿去踢大良的屁股，“看把你能耐的，你走了去哪兒？家里有礦啊，好好一份工作說不干就不干了。行啦，別搗亂了，該干啥干啥去，我得瞇一會。哦，對了，我們剛才的話，先別對外人說，有人問，就說你什么都不知道?！?br/>
大良不情不愿地的出去了，關(guān)上門，辛格整個人躺平在沙發(fā)上，抬頭看到一臉凝重的辛寵，故作輕松地晃了晃腿，“別哭喪著臉，咱家雖然沒礦，但是你哥我英俊瀟灑，哪里不能混口飯吃？再說，不是還能去施寅家蹭飯吃嗎？”
“怎么不去我家？”辛寵瞪他，“我雖然沒有施寅有錢，但也不差，養(yǎng)一兩個你是沒問題的?！?br/>
“別了，你都有男人了，我可不去當(dāng)你的拖油瓶?！毙粮窭^續(xù)搖頭晃腦，“還是去賴著施寅吧，兩條單身狗在一起還能互相取暖，去你家，天天看你和葉博士秀恩愛，我可受不了。”
提到葉時朝辛寵這才突然想起，大劉蘇醒的事，而且算算時間，此時葉時朝應(yīng)該已經(jīng)到醫(yī)院了，她忙躲出去給葉時朝打電話，連撥打了幾次都沒有接聽，只得重新回到辛格的辦公室。
辛格根本沒有睡，正躺在沙發(fā)上閉著念叨著什么。辛寵走過去才聽清，辛格念叨是他們隊里所有同事的人事資料。
這個從小背個《岳陽樓記》都叫囂著老師虐待他，不肯背的人，竟然將整隊人的人事資料都默記與心，詳盡到家庭住址，甚至每個人的出生日期。
辛格有點感動，實在不忍心將他一個人丟在這里，就拍了拍他的肩，“哥，你有懷疑對象了嗎？”
辛格睜開眼睛，十分堅決地搖頭，“不是我們組的人干的，人都是我親自挑的，不但人品沒問題，自身也都不存在經(jīng)濟問題。挑人的時候，我連家庭背景都調(diào)查過，家里有經(jīng)濟問題的我也都一個沒要。你有事你先走吧，別擔(dān)心我，我心里有數(shù)，一定要揪出這個王八蛋。你哥我就算走，也不能背著黑鍋灰溜溜地走?！?br/>
辛寵確實開始擔(dān)心葉時朝了，站起身來，又拍了拍他的頭，“別亂來啊，有事給打電話?！彪m然這么說，但是她心里明白，這件事，她根本幫不到他什么忙。
這么想著，心中涌出一股無力感，但也無可奈何，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開車來到大劉所在的私家醫(yī)院，已經(jīng)是凌晨兩點，快步上樓，來到大劉的病房，赫然發(fā)現(xiàn)門是開著的，病床上沒有大劉的影子，也不見葉時朝。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yù)感，慌忙跑到護士站，詢問夜班護士，“特護病房的病人去哪了？”
夜班護士從電腦的熒光中抬起頭來，看了眼她指的病房，“他被人帶走了，就是經(jīng)常來看他的那位葉先生，說是跟院長打過招呼了，我就沒攔著?！?br/>
“走多長時間了？”辛寵著急地問，“去哪了你知道嗎？”
“走了有一個小時了。去哪我可不知道，葉先生是我們院長的朋友，他要帶人走，我可不敢多問?！弊o士說著打了個哈欠，繼續(xù)埋頭填表格。
辛寵第一反應(yīng)就是沖去保安室，一邊跑一邊給葉時朝打電話，依舊是無人接聽的狀態(tài)，她急得幾乎摔了手機，三步并作兩步?jīng)_進保安室，她用不容拒絕的口吻的對坐在電腦屏幕后的保安說：“我東西被偷了，要看一點左右特護病房附近的監(jiān)控錄像?！?br/>
昏昏欲睡的保安，嚇得一個激靈站起來，一聽說東西被偷了，許是怕自己擔(dān)責(zé)任，二話不說調(diào)出了監(jiān)控。
二樓特護病房門前異常安靜，但是很快，葉時朝就出現(xiàn)在畫面中，他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大劉，兩人乘坐著電梯下樓，經(jīng)過醫(yī)院大堂，走出醫(yī)院大門，上了等在路邊的一輛面包車。面包車車窗都貼了膜，黑漆漆的，車身前也沒有牌照。
他將大劉帶去哪兒了？他能將大劉帶去哪兒？
辛寵咬著牙，轉(zhuǎn)身往外走，不明所以的保安在她身后喊：“姑娘，你丟了什么？要不要報警？姑娘……”
辛寵來到面包車?？康牡胤?，蹲下身看著輪胎印，她不是痕跡學(xué)方面的專家，但是也看得出來，這輛面包車裝的輪胎是市面上最普通的一種，每家修車行都有賣，沒有任何指向性。
反偵察意識很強。是葉時朝安排的嗎？他覺得醫(yī)院不安全？還是這些都是大劉的條件？又或者遇到了什么危險？
胡思亂想著，越想越覺得難受，嗓子眼似乎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無法呼吸，無法思考……
行尸走肉般開著車在城里亂轉(zhuǎn)，像迷路的羔羊，像瀕死的小獸，面上看似冷靜，心中卻架著火堆在烤，燒焦的肉貼著衣裳，噼啪作響，她卻毫無知覺。
他到底去哪了？安不安全？
如果此時有神降臨，她愿意用自己的一切，去換這個答案，也總好過此時什么都不知道地煎熬著。
開車轉(zhuǎn)了大半個城市，天都亮了，她實在困倦，將車停在路邊，趴在方向盤上閉著眼睛小歇，就在這個時候，一直很安靜的手機突然響起一陣舒緩的鋼琴曲。
是她的來電提示，她幾乎從方向盤上彈起來，撲向副駕上的手機，看到屏幕上跳動著葉時朝的名字，所有的疲憊瞬間一掃而空，劃開接聽，聲音也因為太急而變得有些失真。
“你去哪了？安全嗎？我好擔(dān)心……”
“我很安全，你放心?！比~時朝的聲音仿佛從天邊傳來，又像是山澗石縫里緩緩滴落的雪水，幽靜而遙遠，“抱歉我不能告訴你我在哪里，這是我和大劉的約定之一。他告訴我父親的下落，我將他轉(zhuǎn)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且永遠不能對人提起，連你都不行?！?br/>
“不用告訴我。”辛寵心跳好快，她為葉時朝感到開心，尋覓了那么久，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了?！澳阒浪南侣淞藛?？要去見他嗎？”
“我知道了?！比~時朝的聲音聽起來不真實，可以感覺到他內(nèi)心的矛盾，“我沒想到……他一直在我身邊……我早就見過他了……卻沒有認出來……我為此羞愧，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去見他……”
“一直在你身邊？”辛寵納悶，她見過葉振言的照片，是個氣宇軒昂的男人，葉時朝身邊的人她算都認識，并沒有與他想象的……難道是整容？
辛寵實在猜不出是誰，以為是他合作過的一些學(xué)者，或者是就讀學(xué)校的教授，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當(dāng)然要去見他，你都找了那么多年了。你現(xiàn)在是成年人了，有能力為他分擔(dān)一切，如果他不想公開自己的身份，你也可以幫他保密，你甚至不用告訴我……”
“辛寵，我想讓你和我一起去見他……”葉時朝輕聲說：“他見過你，他喜歡你……而且，我信任你?！?br/>
見過她……喜歡她？
點石火光之間，她的眼前閃過一張蒼老的面孔，她幾乎驚叫起來，“不會吧……啞伯？”
葉時朝的沉默驗證了辛寵的猜測，他的呼吸聲透過手機傳出來，像陰天的云，厚重沉悶，里面似乎隱藏著狂風(fēng)暴雨，卻寧靜得讓人害怕，“辛寵，我想見你，我來接我吧，我們在飛翔大道的鐵路口見面。我有很多話要對你說……我很想你……”
“好，好，你等著我，現(xiàn)在就去。”辛寵答應(yīng)著，已經(jīng)發(fā)動起車子，車子在尖銳的輪胎摩擦聲中，飛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