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陽升起，河灣地的綠野上，遠處金黃色的沙漠上，一具具尸體，一灘灘鮮血，觸目驚心。河灣口的鏖戰(zhàn)時間最久，血流得也最多，鮮血浸透了草地，染紅了河水，向迦底真城流去。

    早起汲水的中曹人應(yīng)該能看到水中的血色，嗅出水中的腥味，不知道會不會引起恐慌。不過，中曹是一個戰(zhàn)斗的國度，想來不會為此驚慌失措。

    惡戰(zhàn)一夜，幾乎所有人都非常疲憊，不過勝利的喜悅支撐著他們，讓他們精神抖擻，意氣風(fēng)發(fā)。

    以區(qū)區(qū)五十余步騎擊敗十倍于已的突厥精騎，而且斬將奪旗，斬首超過兩百級，僅是繳獲的戰(zhàn)馬就超過百匹，毫無疑問，這是一次暢快淋漓的大勝。

    所有人都很高興，李再興也很高興，但是他卻不敢有任何大意。

    阿史那莫野隨時都有可能趕來報復(fù)，光天化日之下，沒有夜色的掩護，他不可能再來一次奇襲。他剛剛創(chuàng)造的神話很可能被阿史那莫野擊得粉碎，露出原形。

    李再興做了三件事。

    首先，他讓阿雅派人去聯(lián)絡(luò)易卜拉欣，這里有大量的戰(zhàn)利品需要人收拾，僅憑他身邊這些已經(jīng)戰(zhàn)了一夜的勇士根本來不及，分一部分給易卜拉欣，當(dāng)作阿雅的聘禮，同時也要易卜拉欣來助陣，準(zhǔn)備應(yīng)對阿史那莫野的反擊，進而合作攻擊迦底真城。

    其次，他讓愛爾麥迪豎起中曹的戰(zhàn)旗，想盡一切辦法，盡可能的多招攬一些中曹人參戰(zhàn)。中曹最大的城市是迦底真城，但城池畢竟有限，大量的中曹人住在城外，還有不少在附近的小城里，不在阿史那莫野的控制之中，如果能征招個幾百人，也能讓阿史那莫野有所忌憚。

    最后，他讓杜甫進一趟迦底真城，面見阿史那莫野，爭取說服他，主動退出迦底真城。至少，他也要放出薛裕，打聽出朱麗婭等人的消息。

    杜甫很爽快的答應(yīng)了。他雖然不是一個縱橫之士，可是他現(xiàn)在卻充滿信心，一種他自己都說不上來的信心。他當(dāng)場賦詩一首：

    挽弓當(dāng)挽強，用箭當(dāng)用長。

    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

    殺人亦有限，列國自有疆。

    茍能制侵陵，豈在多殺傷。

    周圍的將士們聽了，齊聲叫好，裴玄慶大笑道：“杜二，這一路走來，你的詩越來越像李詩仙了，而這一首更是慷慨激昂，我等聽得心潮澎湃啊。好詩，好詩！這才是我大唐好男兒應(yīng)該寫的詩嘛?！?br/>
    杜甫的撫著胡須，得意的笑了。能讓裴玄慶這樣的人覺得好的詩，他覺得自己真的進步了。不僅裴玄慶覺得好，他也覺得不錯，比起《望岳》來，這首詩氣象雖然小一些，豪氣過之。

    李再興汗顏，杜甫這首詩居然這樣產(chǎn)生了？

    “李大郎，如何？”杜甫笑吟吟的看著李再興，等著他夸一句。

    李再興沉吟片刻：“我等覺得好，還遠遠不夠，我覺得你應(yīng)該抄給李白、岑參他們看看，他們是詩人，應(yīng)該更能明白其中的良苦用心?！彼D了頓，又笑道：“我希望你把這首詩讀給阿史那莫野聽聽，讓他知道我不是想多殺傷，只是想制止他的侵陵，取回被他奪走的東西?！?br/>
    “一定，一定?！倍鸥ρ雒娲笮?，翻身上了馬，帶著阿段急馳而去。

    李再興一陣恍惚，這是那個愁苦如暮年的杜甫嗎，怎么看起來這么像意氣風(fēng)發(fā)的李白？

    ……

    日上三竿，易卜拉欣首先趕到。

    他離得本來就不遠，接到李再興的消息，他就急匆匆的率領(lǐng)一百騎士趕來了。一路上，他仔細(xì)的詢問了戰(zhàn)斗的經(jīng)過，對李再興的戰(zhàn)術(shù)贊不絕口。

    他是一個久經(jīng)沙場的人，比任何人都能明白李再興戰(zhàn)術(shù)的妙處，也更能明白李再興看似大膽之下的精細(xì)。他將各方面的因素綜合起來，積小勝為大勝，從不可能處發(fā)現(xiàn)了可能，從而創(chuàng)造出一個近乎奇跡的勝利。

    此人不僅有勇，而且有謀，至少可當(dāng)一面之將，完全有資格做他的盟友。

    易卜拉欣慶幸不已，阿雅為了救他，情急之下做出的決定，卻有可能為他的部落帶來轉(zhuǎn)機，這應(yīng)該就是安拉對色雅爾家庭虔誠祈禱的回應(yīng)吧。

    人逢喜事精神爽，春風(fēng)得意馬蹄輕。雖然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仲秋，可是易卜拉欣的心里還是像春天一樣充滿希望，他縱馬奔馳，只用了半個時辰就趕到了河灣地，見到了李再興和阿雅。

    阿雅出營相迎，如乳燕投懷，撲到易卜拉欣的懷中，摟著他的脖子，歡笑不已。剛剛過去的一天一夜，是她這輩子第一次離開父親這么遠，又經(jīng)歷了一場激烈的戰(zhàn)斗，再次看到父親，如隔三秋。

    “哈哈哈……”易卜拉欣心情愉快，拍著女兒的背，笑道：“都是做人妻子的人了，不能再這么放肆，你可是色雅爾家族的貞女呢。”

    阿雅咯咯的笑著，拉著易卜拉欣來到李再興的面前。

    李再興坐在馬扎上，面前有一副剛剛畫成的地圖，易卜拉欣看了一眼：“迦底真城？”

    “對，還有拓折城、薩末犍和阿濫謐城?！崩钤倥d一一指點：“迦底真城處于諸城之中，不得不作通盤考慮?！?br/>
    易卜拉欣臉上的笑容淡了，變得嚴(yán)肅起來。他輕輕的推開阿雅，坐在李再興的對面，端詳著地圖，半晌才說道：“有多大把握？”

    “七成?！?br/>
    “七成？”易卜拉欣眉毛一挑，不太相信。

    “你對大食的情況應(yīng)該比我更清楚，在這種情況下，呼羅珊總督不可能大舉北上的。只要我們不主動挑釁，薩末鞬城和阿濫謐城會保持沉默。雖然時間不會太久，但是只要我們處置得當(dāng)，趁此機會拿下迦底真城，還是很有可能的?！?br/>
    易卜拉欣揪著濃密的胡須，久久未語。他知道大食正在內(nèi)戰(zhàn)，呼羅珊總督穆悉林的確沒有兵力大舉北上，但是李再興的兵力太少了，就算他能招集一些中曹人參戰(zhàn)，再加上他的部落，總兵力也非常有限。強攻迦底真城，必然會損失慘重。他可不想把僅剩的一點實力全損失在這里。

    “你不用擔(dān)心?！崩钤倥d看出了易卜拉欣的擔(dān)心，他笑笑：“我的命比你想象的還要貴重，沒有把握，我不會輕易的豪賭的?！?br/>
    易卜拉欣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都尉，愛爾麥迪回來了?！卑仔⒌峦蝗唤辛艘宦暎钢h方。

    李再興循聲看去，只見遠處煙塵滾滾，數(shù)十騎在前，百余人在后，像一頭巨龍，呼嘯而至。雖然人數(shù)不是很多，氣勢卻極驚人。

    易卜拉欣嚇了一跳，本能的站了起來，揮手示意麾下的騎士準(zhǔn)備戰(zhàn)斗。阿雅連忙拉住了他，低聲說道：“是愛爾麥迪的人馬，不是敵人。”

    易卜拉欣松了一口氣，隨即又皺起了眉頭：“愛爾麥迪有這樣的實力，對你可不是好現(xiàn)象啊?！?br/>
    阿雅擠了擠眼睛：“有阿爹呢，我不怕?！?br/>
    他們父女用大食語交談，聲音又低，擔(dān)任翻譯的大食老人根本聽不清，李再興自然更聽不懂。不過，他聽到了愛爾麥迪的名字，再看看他們父女的神情，大致也能猜到一些，不禁暗自發(fā)笑。

    時間不長，愛爾麥迪奔到面前，翻身下馬，一臉喜色的大聲說道：“主人，人心尚在，戰(zhàn)旗一起，從者云集啊。幾乎每一個中曹人都愿意跟著主人戰(zhàn)斗，我先帶回來一百多人，馬上還會有更多的人到。主人，我要所有的戰(zhàn)馬和駱駝，我們需要大量的武器裝備?！?br/>
    李再興笑了，點點頭：“武器駝馬沒問題，可是糧食卻要他們自備，至少要能支持到我們拿下迦底真城，你看有問題嗎？”

    “沒問題。”愛爾麥迪眉毛一挑：“拿下迦底真城，我們就有更多的糧食了。”

    李再興滿意的笑了，轉(zhuǎn)身對易卜拉欣說道：“這次的駝馬武器，我要自己留著用，其他的財物，我留一半分給參戰(zhàn)的將士，剩下的一半做阿雅的聘禮，你看怎么樣？”

    易卜拉欣有些遲疑，駝馬武器，他也需要，剩下的財物數(shù)量本來就有限，李再興還要拿走一半，這聘禮也太薄了。

    “你如果愿意和我并肩作戰(zhàn)，拿下迦底真城以后，我一樣給你們分戰(zhàn)利品。此外，我會向朝廷匯報你們的情況和功績，盡可能爭取天子的恩賜，派大軍助你們復(fù)國，萬一你們回不了大食，也可以去長安做個寓公，安享晚年。”

    易卜拉欣怦然心動。

    李再興的話太有誘惑了，處處戳中他的軟肋。他現(xiàn)在窮途末路，時日無多，正需要一個堅實的靠山。放眼天下，還有哪個靠山比大唐更堅實？有了大唐的支持，就算復(fù)國無望，他也不用擔(dān)心穆悉林的追殺了，打得過就打，打不過，他還可以退入大唐境內(nèi)，享受大唐的保護。就像李再興說的，退一萬步講，他還可以去長安做個寓公，徹底告別這種擔(dān)驚受怕的生活。

    “好！”易卜拉欣伸出大手，和李再興擊掌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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