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路聽了母親的話, 如何能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他頓了頓,看向了不遠處的女兒。只看到女兒面露期待的看著他, 好像是希望他為她討回公道。
雖然現(xiàn)在孩子好了,但那是惜惜命大,遇到了貴人。否則, 他該如何自處呢?孩子口吐鮮血的事情就發(fā)生在昨天, 那氣若游絲的虛弱, 讓他此時想起來還是覺得無比恐懼。
想到這里,程路的表情又硬了下來, 冷聲說道:“不用了, 現(xiàn)在雞蛋的市價是五分錢一個,我買不到便宜的,就算買貴的, 兩毛錢一個怎么也夠了。二十塊錢,能買一百個雞蛋,足夠惜惜一個月一天三頓吃了。”
程路這話一出, 現(xiàn)場的幾人全都變了臉色, 老爺子甚至暴喝出聲, “你這話什么意思, 怎么,是要拿給父母的養(yǎng)老錢, 給個丫頭片子買雞蛋?我看你敢!”
老爺子這話自然不是無的放矢, 程路每個月給家里錢, 從參加工作后就沒斷過。以前是十塊,后來當了高級工,就是二十塊。這兩年程佑澤下鄉(xiāng),程路才把二十塊錢分了兩份,十五塊給家里,五塊錢給兒子。
程家眾人靠著這二十塊錢,蓋起了好幾棟房子,給程家全娶了媳婦,家里也還剩不少的存款。畢竟,這些年物價一直沒怎么變過,一家人一年二三十塊錢,都足夠一家老小花銷了。
還有那人家,一年到頭見不到錢,到年底還倒欠著大隊錢的。他們一家壯勞力這么多,到了年底大隊分錢,也就是一百四五十塊錢。
所以程路這話一出,大家能不緊張嗎?他們家住的地方分開了,錢和糧卻沒分,程路給的錢,弟兄幾個可都得了實惠的。
可你們得了實惠,卻不肯記我的情,我女兒來養(yǎng)病,你們連個面子情都不肯做。程路怎么可能不惱,他照顧一家子人,每月五十六塊的工資,加上出差等各種補助,七十多塊的收入,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妻子連女兒多住些天院的錢都拿不出來,緊趕慢趕的讓孩子出院,到底得到了什么?得到了一家子對他拿錢這事兒,覺得是理所應(yīng)當。
誰家叔叔給侄子拿錢當彩禮的?他兒子也快要結(jié)婚的人了,家里連間房都沒有,以后又怎么辦?
“爹這話說得有意思,我以前給錢,是我孝敬你們,可你們也該心疼心疼兒子吧。我這些年往家里交的錢,夠你們花多少年,爹您別說您不會算賬。這次,惜惜生病,是人家從省城來的大夫給治好的,那藥錢,我以后都得勒緊褲腰帶才能還上?!?br/>
“以前給了您的,就當兒子給您二老的養(yǎng)老錢,等以后,您二老病了,醫(yī)藥費也有我們兄弟四個平攤。這以后,我不光要還人家藥錢,佑澤這么大了,既然落戶到大隊,我也得給他蓋房子娶媳婦吧,不能讓孩子一直在知青點擠著?!?br/>
程路外表溫和,可他這些年東奔西走,和各種人打交道,怎么可能沒有一點脾氣,又怎么可能是個什么事兒都看不清的傻子。
以前他是不在乎,可家里人根本沒有把他的付出放在心里,他又何苦?這些年他為家里做的,已經(jīng)足夠報答父母的養(yǎng)育之恩,他現(xiàn)在不想繼續(xù)了,也沒有誰能逼他。
可高大春現(xiàn)在不這么想,看到公公婆婆只是黑著臉,卻一句話也不說。別人不說,她可是忍不了,“我說老三,你這樣可不行,你這幫家全娶媳婦給彩禮,我們家家寶可還沒著落呢。這家里就你這么一個能耐人,你可不能說不管就不管了,我們家寶還指望著你這個叔叔呢。”
“別,你真別指望我,二嫂。當時家全娶媳婦,是爹娘給出的錢,這錢可不是從我手里拿的。我給的孝敬給了爹娘,爹娘怎么花的我管不著,以后也不會管。我這能力有限,自己的兒子和女兒尚且管不過來呢,真管不了侄子娶媳婦給彩禮。”
程路的話不急不緩,可是更不客氣,他一年到頭,少有和老家人坐一塊相處的時候,大家被他這一番又一番話,打得個措手不及。
程老爺子像是不認識這個兒子,眼里的溫情徹底散去,“你就不怕你這樣,我去你們單位找你們領(lǐng)導,到時候,你的工作也保不住?!?br/>
“哦,行,您去吧,用我給您個地址嗎?就說我不想養(yǎng)哥哥嫂子和侄子,所以就算我不孝順?”程路都想冷笑了,他第一次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在父母兄嫂眼中,就是個負責拿錢的冤大頭。
有一天他不想拿了,倒是成了罪過了,這事兒告到哪里他也不怕。羅靜那里,留著這將近二十年,他往家里匯款的憑證。以前他覺得妻子多事,現(xiàn)在卻發(fā)覺,還挺有必要。
正想著,程路的耳邊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就看到高大春直接躺在了地上。邊滾兒還邊喊,“大家快來看看啊,沒天理啊,這侄女打了我這個伯娘,我都不能說話啊。人家爹還跟我不行啊,還嫌人家閨女打的輕,要跟我記仇啊。天啊 ,這日子沒法過了啊,沒這樣欺負人的啊,天啊。”
話說著,還真有走進院子里看熱鬧,畢竟家家都有在家做飯看家的??吹礁叽蟠哼@樣的做派,甚至有人直接就在旁邊掩嘴笑的,程佑澤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面。
程佑澤想著反正請了假,他也害怕家里人鬧事,爸爸那邊應(yīng)付不來。沒想到擔心竟然成了真,這二大娘這么大歲數(shù)了,怎么一點臉面也不要。
程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一直是他人眼中羨慕的對象,最近卻因為一個小丫頭片子,頻頻的被外人看笑話。
此刻,老太太也裝不下去慈祥了,指著柳梓言對程路說道:“老三,你就為了這么個丫頭片子,是要與生養(yǎng)你的父母,還有和你一起長大的兄弟們撕破臉嗎?你就不怕這丫頭到時候遭報應(yīng),她個賠錢貨,卻攪得我們一家沒法過。”
“夠了,娘,這是你一個做人奶奶說的話嗎?你竟然詛咒自己的親孫女?孩子過來養(yǎng)病,你們把她逼到去住牛棚,還想如何?就因為我不想養(yǎng)哥嫂一輩子,就成了罪大惡極的罪人了嗎?”
程路說著,直接走到柳梓言身邊,然后拉住她的手就往外走。“既然如此,那我真沒什么好說的了,你們想如何便如何,我也管不了。”
他身為一個父親和一個兒子,是如何的失敗,竟然讓母親對著他詛咒自己的女兒。難不成只有大哥二哥的孩子是孩子,他的孩子就不姓程嗎?算了,多說無益,他也不想讓孩子看到這樣的場面。
這個時候,周圍的人看到程佑澤,紛紛上前去打聽發(fā)生了何事。程家的其他人自然也就注意到了程佑澤的存在,程老爺子像是破釜沉舟般,問了一句讓他很快就后悔的話。
“你別忘了,你的兒子還在北營大隊,你是為了這個丫頭,不管兒子了嗎?”他的意思是,程佑澤是受了他們這些爺爺奶奶和叔伯們照顧的,可在其他人看來,這不明擺著是威脅嗎?
程路真的被氣笑了,笑的眼淚都快要留下來,“我兒子聽從組織的指揮,高中畢業(yè)下鄉(xiāng)落戶,是為了完成組織交給他的使命。他該做的,以前沒有少做,以后也不會少。但他也是黨的好兒女,也不是誰想欺負就能欺負的,黨和組織也不會同意。北營大隊的其他鄉(xiāng)親父老,也不會讓任何人,給北營大隊這個先進集體抹黑?!?br/>
這時候,人群里突然傳來一個掌聲,“說得好!”
大家循聲望去,原來是大隊長程森,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程家院子里。此時看到大家都看向自己,說話更是義正言辭。
“程佑澤同志作為下鄉(xiāng)知青,從一開始就住在知青點里,平時參與勞動,得到的成績都是名列前茅的,這些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知青與我們的隊員,是互幫互助的同志關(guān)系,誰也不能搞破壞。否則,就是破壞集體內(nèi)部團結(jié),我這個作隊長的,頭一個就不答應(yīng)。”
這話說得大家慷慨激昂的,完全忘了平日里對知青的抱怨了,紛紛鼓掌吆喝,表示這對大隊長的支持。
其實,大家這看熱鬧的心態(tài),很大的原因,是出在程家自己身上。他們家出了一個工人,生活水平是高人一等,但這也很正常。
但程家人不知道低調(diào)為何物,平日里看人,那都是鼻孔朝上的。話里話間,都是對他們這些人的嘲諷和看不起,忘了他們自己也是勞苦的農(nóng)民出身。
平日里,街坊四鄰有什么困難,比如孩子生病,家里斷糧等原因,上門來借點錢或糧食周轉(zhuǎn)。程家人從來沒借過不說,還總是高高在上的把人數(shù)落一頓。
這時間一長,登門借錢借糧的是沒有了,但程家這名聲和人緣,也算是徹底的毀了。要不然,以程家肯出的彩禮和家里的新房子和各種條件,程家全何至于就娶個李桃那樣的貨色。
說曹操,曹操到,很快程家全就帶著李桃進了家門,他們身后還跟著程山和程遠還有李園園。
他們本來是中午不回來,在大隊邊上休息,今天分到的地塊比較遠,大太陽的也不愿意折騰。
可聽到有人說家里老三和父母還有程高夫妻吵起來了,其他人哪里坐得住,當然馬不停蹄的趕回來了。
他們沒看到前面的經(jīng)過,但程路最后這番話卻是在門外聽了個清楚,程遠看事情鬧成這樣,連忙上前勸阻。
“三哥,先別生氣,有什么話,咱坐下來好好說。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解不開的疙瘩?咱爹娘歲數(shù)也不小了,別做讓自己后悔,別人看笑話的事。”
程遠未嘗對兩個老人就沒有意見,就因為他家的佑安身子弱,兩個老人總覺得指望不上,明里暗里的給孩子話聽。
妻子為了這件事,哭過多少回,他們孩子身子弱,又是最小的,爺奶不正該多疼一些嗎?可結(jié)果呢,卻連和其他兩個一視同仁都做不到。
孩子也漸漸大了,也懂事了,為了不讓孩子聽那些閑話,平日里,哪怕把孩子鎖家里,也很少會讓他過來爺爺奶奶家里。
但哪怕心里別扭,父母沒讓孩子餓肚子,沒不讓孩子看病吃藥,他們也不能再多說什么。畢竟是自己的爹娘,人家就這性子,能咋辦?
程路卻不為所動,現(xiàn)在他只覺得無比疲憊,就想離開這里。“行了。老四,對你我也是那句話,認我這個哥哥,啥時候去縣城了,就去家里坐坐,吃頓飯。要是覺得我做的不地道,那啥也別說了,都隨你們?!?br/>
說完,程路拉著柳梓言就要走,程遠當然不能讓,連忙拉住他的胳膊。那邊程山也開口,臉上卻是真實的歉疚,“老三,你別生氣,是我這個大哥做的不好。我兒子娶媳婦,卻讓你這個做叔叔的掏錢。你放心,那錢算大哥借你的。我肯定會還的,你給大哥點時間,啊?!?br/>
“你在這瞎咧掰啥,咱啥時候借錢了?人老三都說了,那是他孝敬爸媽的,那咱又沒真的分家,錢和糧都在爹娘手里。他們給孫子娶媳婦,那不是理應(yīng)該的嘛。你要還錢,你拿啥還,你去賣血啊你?”
說這話的,自然是吳秀芬,她本來在旁邊抱著胳膊看熱鬧??锤叽蟠鹤鞒鰜磉@些事兒,到時候不光公公婆婆饒不了她,她男人她兒子也不會跟她了了。
這正看得起勁兒呢,程山來這么一下子,這戰(zhàn)火立馬就燒到他們家頭上了,他們冤不冤枉。本來她就一個兒子,這好的壞的,反正娶家媳婦了,也要添孫子了。她這輩子的任務(wù)眼看著完成了,這猛不丁來這一下子,這誰能受得了。
程山讓吳秀芬說的滿臉通紅,正要發(fā)火,那邊李桃忽然喊了起來?!鞍パ剑?,爺爺奶奶,你們快來啊,你們看三叔帶的啥?這是不是大米???”
李桃的話,讓現(xiàn)場壓抑又火爆的氣氛立刻轉(zhuǎn)了個方向,大家伙紛紛圍過去,也看到了程路自行車后座的那一個大袋子。
大家過去的時候,李桃已經(jīng)把袋子從車上放了下來,直接上嘴解開了封口。一個抖落,嫩綠色的大米映入眼簾,大家集體嚯了一聲。
這的確是大米無疑,可怎么是綠色的?這大米再怎么長,也不會是這個顏色,這是發(fā)了霉了吧。
人群里有人就這樣說,大家紛紛附和,把目光轉(zhuǎn)向了另一邊的程路。這人怎么給父母帶了一袋發(fā)霉的大米,這到底是真孝順,還是做樣子?
之前覺得程家人自作自受,現(xiàn)在卻有人覺得程路有些不地道了,這不是糊弄人嗎?怪不得因為孩子這點事兒,就跟家人這樣鬧。
大家議論紛紛,完全把當事人當不存在,程森看大家說的不像樣子,聲音嚴肅的開口?!按蠹疑⒘税桑⒘税砂?,看熱鬧還沒夠了是吧?下午還得上工呢,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快點散了?!?br/>
程森這個大隊長發(fā)話了,大家也就慢慢離開了,畢竟,熱鬧也看的差不多了,誰愿意頂著大太陽在這里曬著啊。
能看到程家人自家人鬧成這樣,已經(jīng)回了本了。再看下去,得罪了大隊長,就沒必要了。誰不知道,大隊長和程路是發(fā)小,關(guān)系好著呢。
程家老兩口本以為這袋大米會是事情的轉(zhuǎn)折點,可看到眼前的東西,失望的同時,又有種理直氣壯地感覺了。
你當兒子的,給父母帶過來一袋發(fā)霉的大米,我們當爺奶的,那樣對你家丫頭,也就不顯得過分了吧。
但想是這么想,老爺子還是要表態(tài)的,對著一旁的程森說:“讓隊長看笑話了,也是我三兒子的孝順,可能讓人給騙了。他經(jīng)常在縣城,也不懂糧食這些事兒,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這大米發(fā)了霉也能吃,那時候災荒,什么沒吃過啊,隊長,你說是不?”
程森能說啥,只得打哈哈,這老爺子下臺階的本事這叫高。別人還沒給遞梯子呢,自己就找個話茬走下來了。
程路暗恨自己失策,可也沒有什么好躲避的,他直接上前,把李桃面前的袋子重新封口?!斑@不是發(fā)霉,是人家給惜惜調(diào)制的藥米,給惜惜調(diào)理身&a;a;#8226;體的。這里面加了藥材,正常人也不能吃,是我要帶回去的?!?br/>
他把袋子再放回自行車上,正要招呼柳梓言一塊走,又聽見李桃說道:“還用專門給她調(diào)藥米,三叔啊,你這話說的也太虛了吧??催@丫頭這氣色,可是比我們所有人都好的不是一點半點,哪里還需要調(diào)理吃藥???”
她這話一出,地上的高大春一個打滾站了起來,指著柳梓言,“說的就是,說這丫頭是來養(yǎng)病,她這哪有什么病,什么病能好的這么快?老三你就是不想管我們家寶,故意鬧這么一出是吧,你怎么能?”
柳梓言真的都想笑了,這李桃好不容易,超長發(fā)揮她的小聰明,把話題轉(zhuǎn)到了她的病情上。顯而易見,是想把之前還錢那檔子事晃過去。
可高大春這樣說,分明是又把話題扯回了先前的問題上,這后腿拖得,還真是不遺余力啊。
顯然,這么想的,不是柳梓言一個。就聽見那邊程高爆喝一聲,“你給我住嘴!”一個響亮的耳光聲響起,頓時,現(xiàn)場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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