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曉堂。

    蕭瑟沒有再說話，姬雪說完那番話后也沒有再繼續(xù)開口。屋里的三個人都突然陷入了沉默。

    許久之后，蕭瑟才終于再度開口：“你只需要告訴我，皇叔是否真的有謀逆？”

    “這件事只有一個人能知道。”姬雪答道。

    “誰？”蕭瑟問道。

    “明德帝?！奔а┚従彽?，“瑯琊王被捕入獄之后就沒有再說一句話，所以任何人都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而濁清公公，在你離開天啟之后很快就病死了。他死得蹊蹺，能讓他這樣死的也只有明德帝。”

    蕭瑟微微皺眉，沒有說話。

    太安殿。

    殿內(nèi)燒著大大小小十幾個火盆，暖和的就像是在春天一樣，穿著鎧甲的虎賁上尉黎長青時不時便要抬手擦一擦額頭上的汗，明德帝坐在床頭，臉色蒼白，無奈地說道：“你們不覺得有些太熱了嘛？”

    眾人沒有說話，只是全部抬頭望向那個坐在床邊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拿著針，目光森冷。

    床上的人是天下之主，可這一屋之主卻是床邊的這位小姑娘。

    醫(yī)者為王這四個字在皇宮里并不適用，看太醫(yī)院里那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老太醫(yī)們就知道做帝王家的醫(yī)者并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但是這位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姑娘卻已經(jīng)將明德帝治得服服帖帖了，明德帝這么多年來有過四個女兒，兩個夭折了，一個嫁去了南訣，一個天生有疾，一直在南方修養(yǎng)，一年也少見幾回，所以對于這個玉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孩也新生疼愛，對于她所說的話，也都是言聽計從。

    華錦頭都沒抬，依然搗鼓著手上的銀針：“搬走五個火盆吧。”

    “快點，搬火盆?！崩栝L青如蒙大赦，立刻高呼道。

    “輕聲點?！比A錦不滿道。

    黎長青急忙垂首：“神醫(yī)，在下魯莽了?！?br/>
    站在華錦身后，負責提藥箱的白衣公子笑道：“師父您真是威風了?！?br/>
    明德帝坐在榻上，望了一眼這個一身富貴相卻只是負責提藥箱的公子，沉聲道：“小神醫(yī)，你的這個徒弟，頗有些眼熟。你姓沐？”

    白衣公子急忙放下藥箱，行禮道：“草民沐春風，是華錦神醫(yī)的弟子，剛剛已經(jīng)和陛下報過名了?！?br/>
    明德帝點點頭：“我見過你的父親，你們長得很像。”

    沐春風笑道：“原來陛下見過我的父親，不過暫時我的身份不是青州沐家的人，只是華錦神醫(yī)的弟子而已?！?br/>
    “你師父讓你說話了嗎？”華錦瞥了他一眼。

    沐春風急忙往后退了一步：“沒有。”

    “那就閉嘴。”華錦掏起了一根銀針，“陛下，華錦要行針了。”

    明德帝苦笑了一下：“這些日子里，你在孤的身上也扎了太多針了。孤的病這么難醫(yī)嗎？”

    華錦嘆了口氣：“陛下，你知道在我們醫(yī)者口中常說的一句話嗎？”

    “什么話？”明德帝問道。

    “心病不除，百病難醫(yī)?！比A錦放下了針，“陛下有心病，這個華錦醫(yī)不好?！?br/>
    “心病不除，百病難醫(yī)……”明德帝低聲喃喃道，“神醫(yī)的話，孤明白了?！?br/>
    “明白了沒有用，關鍵要治好。解鈴還須系鈴人，誰是陛下心病的解鈴人？”華錦問道。

    明德帝嘆了口氣，：“他死了?！?br/>
    華錦一愣：“死了？”

    明德帝躺在床榻上，點了點頭：“他是我最好的兄弟?！?br/>
    黎長青和瑾宣大監(jiān)相視一眼，都不約而同地退到了外屋?，樼鹜醯拿质莻€禁忌，旁人不能提，而陛下提的時候，也不是別人該聽的。

    “很小的時候，我們的母后就死了，她身前就不算得寵，死后就更沒有人記掛著她了。所以也就沒有記著我們，我們雖然身為皇子，卻并得不到多少寵愛，就連頗有些勢力的內(nèi)監(jiān)也敢欺負我們。我有一個弟弟，當年他只有六歲，染了重風寒，醫(yī)了很久也沒有醫(yī)好，最后都快死了的時候，才有一個醫(yī)術好些的太醫(yī)趕了過來。但他只是匆匆看了幾眼，就打算走了，并且告訴我弟弟醫(yī)不好了?！?br/>
    “他就是在那一日死的？”華錦問道。

    明德帝搖了搖頭：“那一日他沒有死。流傳在外的說法是，那個大雪夜，我跪在門口，苦苦懇求了那名太醫(yī)兩個時辰。就算是個不得寵的皇子，但是這樣的跪禮也不是他一個太醫(yī)能夠承受得起的。他不得已對我弟弟進行了醫(yī)治，最后終于將我弟弟從鬼門關前拉了回來?！?br/>
    “陛下重情義?！比A錦垂首道。

    “但那是假的?！泵鞯碌蹞u頭，“那是我讓他說出去的故事。其實真實的情況是，我拔出了母親留下來的長劍攔在了門口。我說他要是從這里走出去，我就一劍殺了他。他一開始不信，還真的往前走了一步，他邁了右腳，我就一劍刺破了他的右腳?！?br/>
    “就是從那一天起，我發(fā)誓絕不要做那無人問津的皇子，絕不要被人壓在腳下，我要和我的弟弟登上天啟的底端，讓所有人都不敢低頭看我！后來我成為了皇帝，他成為了北離的大都護。莫說天啟，就算北離，以及整個天下，都畏懼我們。但是他還是死了。”

    “而且是我殺的。”

    “那個時候一無所有，什么都不是，卻愿意提起我的劍去保護他的性命，就算自己會因此蒙罪也在所不惜。后來，我成為了這個國家的君王，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在我面前自刎而死，只因為自己提不起勇氣，害怕失去手上的那些虛妄的事物?！泵鞯碌巯崎_了被褥，站了起來。

    華錦急忙向前扶他，明德帝低聲道：“行針不著急吧，我想出去走走?！?br/>
    “不妨?！比A錦輕聲說道。

    明德帝就這樣在華錦的攙扶下走了出去，太安殿外大雪紛飛，明德帝望著漫天飛雪悵然道：“當年，也是這樣一個雪夜。我持著劍站在門口，他醫(yī)了多久，我就站了多久?！?br/>
    “陛下，為什么你，不自稱‘孤’了？”華錦猶豫地問道。

    明德帝愣了一下，似乎剛剛才發(fā)現(xiàn)了這個不經(jīng)意的細節(jié)，他想了想，輕嘆一聲：“或許在我想起若風的時候，從來不都把自己當成一個皇帝?！?br/>
    “而是一個哥哥。有弟弟的時候，哥哥從來都不孤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