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內(nèi)人歡馬嘶,如沐春風(fēng),看似輕松自在,但隱隱之中始終彌漫著一股緊張不安的氣氛。畢竟,就算之前的經(jīng)歷,包括奪舍重生、得馬回城、救人取藥,等等這一切進(jìn)展得都很順利,然而眼下仍未脫離險境。
而且,更為雪上加霜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楊傲感覺體內(nèi)的神息越變越弱,幾乎可以用“細(xì)若游絲”來形容,同時,從天族劍帝元神里轉(zhuǎn)移過來的那些記憶,特別是混元訣、隱身、障目等等神通變化和超凡能力,也像熱水里的浮冰一樣迅速瓦解和消融。
換句話說,現(xiàn)在的楊傲,正從擁有神界超能的少年劍帝一步步變回人界只有區(qū)區(qū)劍侍修為的少主鏢頭。
也可以說,他,正由一位神,淪為一個人。
這一點,如同濃密陰冷的烏云,死死地籠罩在楊傲的心頭,也在緩慢地蠶食他那一腔熱血、澎湃激蕩的意志。
不!我不是凡人!
我是神界天生國的劍帝!
我是神!我是神??!
……
隨著天族劍帝的神思,我們回到了那年秋天。
萬劫之遙的神界,天生國。
傳為后羿之箭幻化而成的神木巨樹,這一國度所有生靈的偉大母體,似乎根本不受季節(jié)的影響,常年枝繁葉茂。當(dāng)然,這一神木在參天而立、澤被蒼生的同時,也幾乎是遮天蔽日的。
數(shù)丈高臺之上,一位雍容華貴的女子,頭頂盤起高高的發(fā)髻,雙手自然地垂落,交疊在身前。
她的身上是一色明黃的廣袖裙服,上面用青、紅、銀、黑四種絲線,繡著光、火、金、水四門族徽。長長的裙擺拖曳在平臺上,優(yōu)雅而帶有母性氣息的臉上,則寫滿了莊嚴(yán)與肅穆。
高臺腳下,滿滿當(dāng)當(dāng),匍匐跪拜著上百位男男女女,統(tǒng)一身著黛青色的錦袍,頭上戴著各式冠帽,或配著五光十色的華美珠飾。
在高臺與眾人之間,同樣俯身行禮的,卻是一位十來歲、濃眉大眼的俊俏孩子。
現(xiàn)場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陣陣風(fēng)聲拂過,撩起沙沙的樹葉。
只見這小孩,也沒人在旁邊引導(dǎo),自己站起身,緩緩地,靜靜地,鄭重其事地,一件一件脫去錦袍和內(nèi)衣,最終露出潔白而稚嫩的身軀。
是個男孩。
高臺女子的眼中,露出慈愛的光。她微抬右手,指向男孩身后那潭一片赤紅、深不見底的池水。
在眾人的注視和祝福下,男孩堅定地邁開腳步,通過平緩而傾斜的白色沙灘,徑直走向水中。
赤紅的潭水,里面似乎涌動著墨汁一樣的暗流,逐漸沒過膝蓋、腿根、胸腹……男孩舉平雙臂,猛吸一口氣,向著池心一頭扎入。
水下,竟然出奇的安靜,耳朵仿佛被什么東西非常嚴(yán)實地封閉了,根本聽不見一絲水花或氣泡翻騰的聲響。
但是,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這讓男孩有些詫異,但更多的還是害怕。
那些混合在潭水中的黑色水流,聽族里的長者講,都是后羿神箭上的玄鐵。
這些暗流好像有生命、有感知一樣,圍繞著男孩的身體不斷盤旋、不停打轉(zhuǎn)。
男孩見狀更加恐懼。因為這赤紅的潭水,如同鮮血一般,而那四處攪動的黑流,更像無數(shù)條食人的巨蟒。任是哪一樣,對于一位十來歲的孩童而言,都是相當(dāng)?shù)捏@悚了。
無邊的惶恐與不安中,耳邊傳來上師渾厚有力的開導(dǎo):楊傲,唯愿你堅守元神,血戰(zhàn)到底!
正如黑暗中的行者找到了明燈,心跳的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就在入水前的那口氣即將憋不住的時候,身旁游走的“黑蛇”忽然都聚攏了過來,緊緊依附在男孩的身上。而與此同時,一股徹骨的冰寒,將那小小的身軀包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
……
一旁蒼老而疲憊的張伯,無法察覺楊傲此刻從頭至腳的徹骨寒意。倒是那匹剛剛有了名字的黑馬,鼻里哼了兩哼,用寬大有力的銀蹄刨了兩下草地,又湊過臉來,在少主人的肩膀旁蹭了幾蹭。
“玄雪……玄雪,別鬧別鬧……”楊傲被這幾記頗為親昵的磨蹭打斷了心中的回憶,重新緩過神來。他剛想對張伯說句話,就聽門外“哐哐”兩聲鑼響,緊跟著有人扯著嗓子大聲吆喝起來——
“都聽明白了啊~~!城主有令!自今日起,戌時宵禁!自今日起,戌時宵禁!”
聽聲音應(yīng)是這老君洞的驛卒,敲著鑼四處公告上峰的指令。照此估計,城主府的先頭部隊?wèi)?yīng)該已經(jīng)抵達(dá)這里,只是不知來了多少,而且可以斷定,不僅那昊天城中四門封閉,搞起了宵禁,這城外的各座驛站、大小鄉(xiāng)鎮(zhèn)都受到了波及。
張伯小心聽著,待那些沿街敲鑼傳話的驛卒走遠(yuǎn)了,方才低聲說道:“少東家,看這勢頭,還是早些動身為妙啊?!?br/>
楊傲并不答話,只凝眉思考。
按說那幫賊人封了城后,會在城中搜索,同時必然會派兵出城,前往周邊各地追蹤。而最大的可能,就是城南老君洞的這處楊家祖業(yè),劍心山莊。所以,此地絕不可久留。這是其一。
其二,既然城主已發(fā)出宵禁令,必然已把我三人列作了逃犯,也必將在四處街市發(fā)出告示,懸賞通緝。如果估計得沒錯,我們無論是白天出行,還是趁夜趕路,肯定都會遇見巡查或追擊的兵甲。
一旦雙方遭遇,必有一番對戰(zhàn)。但,以我目前的狀態(tài),別說保護(hù)妹妹和張伯,就連保全自身,估計也夠嗆。
這該如何是好?!
正在這里左思右想、無計可施之時,就聽那木門又一次“砰砰”作響,外面有人拍門。
“誰?!”楊傲下意識地應(yīng)了一聲,根本沒看見旁邊張伯那急得發(fā)紅的臉和不停搖擺的手,意思是少東家千萬不能答應(yīng)啊,更不能開門啊,唉!
可是,外面一直不回話,只連著拍門,而且,敲得很有節(jié)奏。楊傲不禁側(cè)耳靜聽,忽然心中咯噔一下,覺得很不對勁!那拍門聲非常急促,但很有規(guī)律。先是一拍,之后停頓約一秒,再連續(xù)兩拍,相對短促。
一長兩短,重復(fù)三遍!
這不是我在鏢局臨走前,跟張伯交代的暗號嗎?
除了我和張伯,以及昏迷的小妹以外,當(dāng)時根本沒有第四人在場,怎么會在這里,用只有我們知道的暗號來敲門?
一種非常詭異的感覺,像扭曲的藤蔓一樣,從脊梁背后迅速爬上來,耳朵根連著頭皮都是一陣發(fā)麻。
現(xiàn)在這個敲門人,到底是誰?!
帶著無比好奇與驚詫的復(fù)雜心情,楊傲擼下斗笠掛在背后,貼住木門的縫隙往外窺視,同時右手提劍,準(zhǔn)備隨時迎擊那未知的偷襲或進(jìn)犯。
透過門縫,他看到了一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