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簾有靈，其名風(fēng)雨?！?br/>
    “風(fēng)雨之善，潤澤青溪十余里?！?br/>
    “河底有妖，號吞天?！?br/>
    “吞天者，攜狂風(fēng)巨浪作怪也?！?br/>
    “苦也，悲也，涂炭也?！?br/>
    “今有河神顯靈，手持誅妖仙劍。”

    “萬靈共祭相助也。”

    “人道蒼茫，神道煌煌，如若有妖相抗?！?br/>
    “舞劍殺之也?！?br/>
    ......

    “河神駕風(fēng)雨，倚劍上青天。”

    “為人世清明?！?br/>
    “斬！斬！斬！”

    風(fēng)雨渡邊上，除卻震天的鼓聲與人們的祈禱聲，還出現(xiàn)了一種浩大的聲音。

    村長轉(zhuǎn)頭看去，只見風(fēng)雨渡下游的一處河堤上，一個教書先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帶著一群小書童捧著書卷大聲朗誦著。

    青溪鎮(zhèn)的百姓哪里會不認(rèn)識這個教書先生，他可是整片青溪地界最好的先生，甚至是南沼國最好的讀書人，只因厭倦了朝堂相爭，這才尋得一處偏安一隅的小鎮(zhèn)傳那圣賢之道。

    有這樣一位浩然正氣的讀書人親自寫下一篇祭詞，并帶領(lǐng)一眾學(xué)子大聲朗讀，在風(fēng)雨渡上獨(dú)占一份光華。

    聲如驚雷，令人振聾發(fā)聵。

    寧舒同為讀書人又怎會不熟悉這股傲然的氣息，他只覺得劍中的那股修行了許久的浩然劍意被喚醒了，而眼前的吞天大王必然會變成劍下的那縷生魂。

    風(fēng)雨仿佛突然停了下來，云層也不再流動，這片天地間唯一可以動的只有寧舒。

    浪起，劍至。

    寒光凌冽，殺氣四溢。

    停滯的云層像是被冰凍住一般，竟然開始向下落起了片片雪花。

    在下方凡人們的眼里，寧舒此刻就像是一枚耀眼的星辰，撥開了層層云霧，撒下了希望。

    吞天大王僅僅只停滯了兩個呼吸，然后便開始劇烈的顫抖，想要從這禁錮中解脫出來，但無論它如何掙扎，都無法做到離開這片云層半步，看著眼前的那一抹寒光，不免肝膽俱裂。

    他大聲嘶喊道：“我乃無量山蒼龍一族附屬妖......”

    話還沒說完，劍光已經(jīng)從它的脖子劃過，一條清晰的血線環(huán)繞了脖頸整整一圈。

    紅色點(diǎn)點(diǎn)滲出，然后炸開朵朵血花。

    一頭碩大的魚尸從云層中落下，砸在了岸邊。

    不等眾人驚呼，一顆金色的妖丹從魚頭中浮現(xiàn)出來，以閃電般的速度向河中遁去，但比它速度更快的卻是一抹紫光，金光閃爍的下一刻，便被一把紫劍釘在了地上。

    妖丹爆裂，化為一灘金色的液體，然后被五十弦所吸收。

    吞天大王神形俱散，一身修為散于天地，原本被烏云籠罩著黑如夜幕的天色也慢慢放晴，與其他地方不同的氣候也恢復(fù)了正常。

    浪頭平靜，寧舒緩緩從天際落入水面，他的感受最為強(qiáng)烈，那吞天大王一死，整個風(fēng)雨渡散發(fā)的妖氣頓時一掃而空，那河水中的腥腐氣味也消失不見，山巔之上重新凝結(jié)出了干凈的云霧。

    紫蝶翅膀中的那段風(fēng)雨渡虛影愈發(fā)的凝實，寧舒可以從中看到河中的每一處景色，甚至每一粒微塵，河浪平穩(wěn)的流動著，這里面的每一滴水都是百姓們心中的愿力，也是寧舒得以超越境界斬妖的根本。

    此刻的風(fēng)雨渡十余里水域盡在他的掌握之中，自然可以看得到那些青溪鎮(zhèn)中百姓的禱告以及站在下游河堤上的那個讀書人。

    他與寧舒相隔一片水域的距離互相揖首行禮，然后轉(zhuǎn)身離去，并不言語。

    “拜見河神爺！”

    祭臺前的百姓們看著立身在水面上，半隱于霧氣中的寧舒不約而同地拜伏下來。

    “收！”

    看著被河水淹沒的河岸，寧舒伸出手輕聲喝道，五指一握，那些河水便退回到了原來的位置。

    “聚！”

    第二個字一出，已經(jīng)化為稀泥的土地快速的凝結(jié)在一起，變得比以前更為堅實。

    山林中所有觀戰(zhàn)的仙神都沉默了，尤其是此前說吞天大王必勝的人更是臉色難看，他們或多或少都是這附近宗門的修士或者是神詆，在南國這樣一個神道與仙道交雜的地方，每個人都明白信仰之力對于一個神詆來說是多么重要的一個東西。

    而對于寧舒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便能完全掌握風(fēng)雨渡之勢，甚至斬殺盤踞在這里三年的吞天大王，無疑在他們心頭落下了一根釘子。

    風(fēng)云渡這樣一段小小的河域竟出現(xiàn)了如此超凡的人物，出手狠辣果斷，勢必會對他們造成隱形的威脅。

    天象宗的弟子也很沉默，為首的青年神色復(fù)雜，他們是親眼看到寧舒是如何留下來，并且成為神詆，接納信仰之力，最后斬妖成功的，尤其是還在他們出手失敗的前提下，不免有些心態(tài)失衡。

    青年想起自己在山門時，問起師尊這天地間的大勢力時，師尊曾這樣評價神朝太府過：

    “以數(shù)人之力，撼動乾坤。”

    一想到山下那個立在水面上的少年是堂堂祭酒三弟子，明明是一個仙道修士，卻能神奇的染指神道，不論是不是天賦使然，還是修有什么秘法，他都對自己師尊的那番評價理解的更深了。

    在一眾師弟師妹眼中，青年突然隔著山林向著下方的風(fēng)雨渡點(diǎn)頭示意，然后拱手一禮，原來不知是什么時候，站在風(fēng)雨渡上的那個少年已經(jīng)將目光望向了這里。

    “我們走。”青年轉(zhuǎn)身說道。

    “師兄......要不要將這里的情況報上去?！庇腥霜q豫的問道。

    “就當(dāng)這些天沒有看到這件事，我等雖為道門弟子，但太府是絕對招惹不起的，立身根本就好?！鼻嗄晗肓讼牒蠼又f道：“若是他也南下，我們必然會在雪國見到他，此刻結(jié)個善緣，日后也好相見?！?br/>
    ......

    ......

    寧舒立于河面環(huán)顧四周，并不是在看周邊的風(fēng)景，而是在看那些隱藏在風(fēng)景后的人，他毫不掩飾自己身上的氣機(jī)，更是將長劍持在了手中。

    拔劍四顧。

    震懾。

    他知道自己并不算是一位真正的神詆，并且他也不可能在這里世世代代守護(hù)下去，所以他要將周圍那些心懷不軌的精怪借著今日的一番風(fēng)雨都震懾一遍。

    河浪散去，寧舒從霧氣中走來出來，與河岸上看著他的百姓們相見。

    祭祀的香依然燃燒著，裊裊煙氣彌漫，這一刻仿佛將一個普通的小漁村都升華了許多。

    河妖已除，百姓們奔走相告，青溪鎮(zhèn)以及青溪鎮(zhèn)以外的城池都已經(jīng)知曉這南簾村風(fēng)雨渡有一位神詆，斬妖除魔，還了流域內(nèi)的一方清明。

    可是自那日除妖之后，大家都再也未曾見過那個傳說中，眸如寒星，手持長劍踏浪行的少年。

    但沒有人會懷疑河神又一次消失了，反倒是河神的香火越來越旺盛，每家每戶都再一次供上了河神塑像，是一個少年的模樣。

    而南簾村中也開始修繕廢棄許久的河神廟。

    他們將那些腐朽的梁柱換下，以吞天大王的脊骨作為整個神廟的大殿，剩余的骨刺盡數(shù)改為房梁，魚嘴的圓拱形正是河神廟的正門，而那一片片龍甲也被漁民們撈了上來，變成了屋頂?shù)耐咂?br/>
    一切都按照最高規(guī)格的神廟規(guī)劃來修建，吞天大王畢竟是修煉有成的妖靈，那骸骨縱然是身死后也泛著光澤，其中最為珍貴的犄角，被匠人制成了供奉神像的燭臺。

    香火不絕，每天都有很多人前來祭拜，從遠(yuǎn)方而來的朝圣者更是絡(luò)繹不絕。

    隨著這一系列的工程，寧舒的紫蝶中那些信仰之力越來越厚重，逐漸超過了其他兩片羽翼上的光華。

    這也是他所困擾的一方面。

    信仰之力的好處無窮無盡，對神詆與他護(hù)佑的人們都會帶來無法言語的好處，神詆得到信仰之力可以提升自己的修為，而凡人們進(jìn)神廟祈禱也會被信仰之力清洗身體內(nèi)的污穢，雖不能長生不老，但也可以減少疾病。

    可這一切的前提都是神詆要與自己的百姓，水土長期扶持，相當(dāng)于簽下了一個看不見的文書。

    寧舒是無法做到這樣的，他畢竟還是仙道修士，不論從理念或是其他方面，斷然不可能入神道，所以這可以帶來法力提升，好處繁多的信仰之力對于現(xiàn)在的他而言是一個難以甩掉的包袱。

    信仰這種東西，有希望就會有絕望。

    前河神消失，將一個村子的百姓留給吞天大王，絕望的情緒充斥了整個信仰，于是河神廟敗落，所有的神像都蒙上了厚厚的塵埃。

    而寧舒為了除妖，主動接納了河神之位，在與吞天大王的攻伐中，帶給了整個村子的希望，從而收獲了信仰之力，這才能掌控風(fēng)雨渡，將妖孽斬于劍下。

    此刻他若是要走，無疑將會給原本已經(jīng)有了希望的百姓們帶了一個不可承受的結(jié)果，就好比一個人好不容易爬上了懸崖，看見了光明，瞬間又被打落了回去。

    袁有桃就這樣評價過那些自持一身才華，勾搭小姑娘的負(fù)心男子。

    “給了別人希望，又不給別人一個結(jié)果，同時還要享受過程中帶來的滿足感?！?br/>
    這樣的人是不會有好下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