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淵聽見有人大叫，正要再探出腦袋來看，卻被一只柔滑的手按了回去，聲音清脆，是屬于燕秀秀的：“小孩子不要看，在里頭好生待著?！?br/>
    燕秀秀走到李檀身側(cè)：“我正挑著珠花呢，你一個牌子能解決的事，就非要容著這些小貓小狗對你亂叫亂吠？”

    李檀往燕秀秀身邊傾了傾身，好似認(rèn)錯：“阿淵想多頑會兒，亮牌子不方便?！?br/>
    燕秀秀嗔了他一眼：“這樣慣著他，以后有你悔的時候?！毖嘈阈悴辉僬f他，握著軟鞭上前，對上韓繼榮。

    韓繼榮又高又胖，燕秀秀又小又軟，可燕秀秀的氣勢卻厲害，韓繼榮坐在地上狼狽不堪，差點叫一個女子給嚇尿褲子。

    燕秀秀揚聲說：“趕緊滾，不然我就打瞎你的眼！”

    韓繼榮看著在地上打滾嚎叫的轎夫，就知這個小娘子手中的鞭子不好惹。再看李檀，想起劍客臨走前對他的忠告

    韓繼榮雖然蠻橫，卻惜命得很，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如今是在蘭城地界，還怕這個人能跑出他的五指山不成？

    韓繼榮踢起地上的人，鉆進(jìn)轎子里，一行人晃晃悠悠、腳步不穩(wěn)地抬著他走了。

    一旁的書坊掌柜都貓著腰走，他哪里想到岳淵身邊還有這樣厲害的人物？生怕自己再惹了這幾個閻王爺?shù)难?，招來無妄之災(zāi)。

    待他們走了，在一旁圍觀的百姓忽得鼓起掌來，大聲叫好，如雷聲鼓動，倒叫燕秀秀嚇一跳。

    百姓們顯然已經(jīng)對這個韓爺不滿已久，任他橫行霸道，他們沒轍，只能低聲下氣地受著，如今可算見這個惡霸慫了一回，怎能不痛快？

    燕秀秀收了鞭，歪頭對李檀說：“我相中了個珠花，你付錢?！边@就是在邀功了。

    李檀不認(rèn)：“從你大哥月錢里扣?！?br/>
    燕秀秀杏目圓瞪：“你怎么這么摳門兒呢？當(dāng)初要買別業(yè)的時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如今叫你給我買個珠花都不肯了？”

    “秀秀是大哥的秀秀，阿淵是我的阿淵?！?br/>
    燕秀秀哼笑一聲，掀開轎簾子，像拎小狗一樣將岳淵拎出來，對岳淵說：“之前姐姐也沒少疼你，這次也算幫了你的忙，你去跟侯爺說，叫他出錢給我買珠花?！?br/>
    岳淵何其無辜，叫燕秀秀當(dāng)槍使。

    燕秀秀此刻粉腮微紅，靈氣逼人，可抓著他領(lǐng)子的手一點都不如方才溫柔，拎得他難受。

    燕秀秀再逼問了一句：“岳淵，你說話?！?br/>
    岳淵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李檀。

    李檀無奈地合了合眼，從袖中掏出銀票，將岳淵換過來。

    燕秀秀得意地笑著：“哼，我就說你慣著他，肯定有后悔的時候。我的侯爺呀，你等著吧，往后再欺負(fù)我，可就有法子治你了！”

    李檀看著岳淵，無奈地嘆口氣：“行吧?！?br/>
    燕秀秀拿了銀票，就繼續(xù)逛攤子去了。

    岳淵看著她俏麗的身影，不知她竟也在，看她所挑的攤位也一直離他們的轎子不遠(yuǎn)，難道，燕秀秀是一直在暗中保護(hù)李檀的么？

    他抬頭悄悄看了眼李檀，想問，沒有問出口。

    兩人不再坐轎子，李檀領(lǐng)著岳淵逛集市。

    岳淵瞥見有賣珠花的攤位，留了些神，李檀看見，笑道：“你不會也想買珠花吧？”

    岳淵臉一紅，趕忙搖頭：“不是，我才不要?！?br/>
    李檀笑他，岳淵臉更紅。

    兩人繼續(xù)走著，很久，岳淵才問：“為什么不想給秀秀姐買珠花？”

    在他眼中，李檀不是計較錢財?shù)娜恕?br/>
    李檀回答：“逗她玩兒罷了，看她生氣的樣子，覺得開心。野山野水養(yǎng)得姑娘活潑些，不比嬌小姐，見她笑也好，生氣也好，都開心?！?br/>
    李檀唇角帶上笑。岳淵看怔了眼，不小心將心里話問出口：“那你是喜歡她么？”

    李檀愣了愣，連忙搖頭說：“別亂說，我可怕燕兄拿刀砍我！只是我家中有個姐姐，幼年我淘氣，她常常變著法兒地欺負(fù)我；我那時不懂事，是個不好惹的混賬東西，也常氣得她直跺腳，她沒轍了就喊爹娘來打我，我爹拿戒鞭打，打得可疼了，她還在旁邊鼓掌”

    李檀想想就覺得哭笑不得，笑罷了又嘆息一聲：“可一旦我闖了大禍，姐姐總會護(hù)著我。后來她進(jìn)宮當(dāng)了皇上的妃子，進(jìn)了那種地方人也不似從前靈動，規(guī)規(guī)矩矩的”

    李檀不愿燕秀秀的靈氣同他姐姐那般消磨掉，未免可惜，故而平常任著她胡鬧。好在燕行天是個穩(wěn)重的人，在燕秀秀頭上壓著，她也翻騰不出什么驚濤駭浪出來。

    岳淵睜大眼睛：“李姐姐，是皇上的妃子？”

    李檀抬頭看見墨香的門面，沒有回答岳淵的話，指了指牌匾說：“到了，進(jìn)去看看罷，挑些文房四寶回去?！?br/>
    岳淵話語一梗，萬千疑惑都壓了下去。好在他還是小孩兒心性，見了琳瑯滿目的文寶，自也顧不得這些疑惑了。

    兩人光筆墨就挑了好些個時辰，又在外頭買了些岳淵沒有玩過的玩意兒。

    岳淵玩得開心，也不覺得累。待著岳淵興盡，已入黃昏，幾人才打道回府。

    回到別業(yè)的路上，燕秀秀拿著軟鞭一直伴在轎子一側(cè)。

    過后至一僻靜處，燕秀秀歪著腦袋往轎方貼了貼，說：“侯爺，有人跟著我們?！?br/>
    李檀說：“誰？”

    燕秀秀回頭看了一眼，只見有幾個身影匆匆地躲了起來，她只捕捉到一些風(fēng)影，卻也足夠她看得真切：“應(yīng)當(dāng)是韓繼榮的人。他許是不甘心，想來先摸摸侯爺?shù)牡??！?br/>
    岳淵擔(dān)心地望向李檀，李檀輕笑，撫著岳淵的額頭說：“那就露點兒底給他看看?！?br/>
    燕秀秀泯然一笑：“好?！?br/>
    直到回到別業(yè)，岳淵一歇下來，才感覺到腳底像是在火炭上走過，燎得生疼。

    可他余興未去，盤著腿坐在榻上，擺弄他的紙和毛筆，正興致勃勃地想要寫幾個字，李檀喊他吃飯他也不肯。

    最后還是李檀將他從床上扛起來，哄著才喝下碗粥。

    岳淵喝完又爬到榻上寫字，將手中的毛筆看得跟什么價值連城的寶貝似的，提筆收鋒都小心翼翼的。

    李檀帶著這么個猴孩子，還能有什么好心性？自己端著粥，巴巴湊過來，彎著腰一邊喝粥一邊看岳淵寫字，岳淵寫了個“檀”字，李檀還夸：“好看，寫得好看?！?br/>
    當(dāng)年他也就這樣夸過自己。

    下人端熱水進(jìn)來，李檀讓端到床邊兒去，喝完最后一口粥，又叫他們將桌子上的飯菜全收拾了。

    待一干人全部退去，李檀說：“好看是好看，寫得畏畏縮縮的，不如明天再寫，現(xiàn)在泡泡腳就去睡覺?！?br/>
    李檀不聽岳淵的抗議，又將岳淵扛到床邊，一邊咯吱他一邊脫掉他的鞋襪。岳淵被搔得癢，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哪里還有力氣反抗李檀？

    李檀捉住他就將他的腳按在水盆里。岳淵叫道：“哎呀，燙！”

    李檀挽起袖口，從旁邊搬個矮凳過來，握著岳淵的腳，叫他慢慢適應(yīng)水溫：“燙就對了，不燙，你明天就走不好路啦?！?br/>
    李檀將水撩起來，澆到岳淵的腳背上，說：“還行嗎？”

    岳淵點頭，才將腳完全浸進(jìn)去。

    李檀輕柔地揉捏著他的腳背和腳底，岳淵好奇地看他的手法，他想不到李檀這樣的人還會這種伺候人的功夫。李檀不像這樣的人。

    他問：“你家中是不是有個幼子？”

    李檀抬頭，疑惑地問：“何出此言？”

    “你很會照顧人。”

    李檀無奈地笑道：“讓你失望了，我已經(jīng)打了二十多年的光棍，尚未婚娶?！?br/>
    “啊？”這簡直不可思議。像李檀這樣的相貌和身份，品行又出眾，應(yīng)該好多姑娘都想嫁給他才對。

    李檀同他解釋：“我之前打仗，跑得比馬還勤，腳上常常磨出泡，軍里的大夫就把我的腳泡到藥水里，回頭再蒸出來。你這是清蒸，我那是紅燒，紅燒得可香。”

    岳淵咯咯笑出聲，捏著鼻子，吐舌頭笑他：“才不香?！?br/>
    李檀笑道：“大夫給我洗腳的時候也這樣，久而久之就學(xué)會了。”

    岳淵想了想：“你沒有娶妻，那你家里還有什么人？”

    李檀說：“我娘，我大嫂。日后你到了侯爺府，也不用怕，只當(dāng)自己的家就好，我娘禮佛，對人很和藹，大嫂也是，她們會好好待你的。還有姐姐，不過她在宮里，不會回來。”

    岳淵問：“那你的父親兄弟呢？”

    李檀的手頓了頓，半晌，他推開水盆，拿起一旁的布巾給岳淵擦腳，很久岳淵才聽他飄渺虛無的一句回答：

    “戰(zhàn)死了。”

    岳淵眼睛瞬間睜得滾圓，驚慌道：“李檀”

    李檀起身，到一旁盛著清水的銅盆中洗洗手，一邊擦手一邊跟岳淵說：“好了。睡覺罷。我走了?！?br/>
    岳淵低低“恩”了一聲。

    李檀披上衣服就出去了，臨走前還吹滅了外堂的燈。

    這是他的習(xí)慣。平常他都是見岳淵睡了再走的，下人常在外堂給他留盞燈照路，臨走前李檀就會吹滅它，以免夜里燭火晃到岳淵的眼睛，叫他睡不安穩(wěn)。

    外頭暗下來，只亮床頭上的一盞燈。

    岳淵心怦怦地跳，李檀那句“戰(zhàn)死了”如同魔音在他耳邊穿蕩。岳淵悔自己總是在問問題，他只是想更了解李檀?？墒窃搅私猓驮綗o措。

    李檀就像云端一般可望不可即，明明他在你眼前，但仿佛又離你很遠(yuǎn)。

    蠟燭在噼啪的火爆聲中滅了最后一絲光亮，整個房間驀地歸于黑暗，岳淵睜著眼睛，一點睡意都沒有。

    許是風(fēng)，拍打了下窗，在黑暗中顯得尤為響亮。

    岳淵聞見嚇得坐起來，謹(jǐn)慎地盯著窗口，窗外的月色明，將枯枝映在窗欞上，詭異的枝椏仿佛要拼出什么似的。

    岳淵不得不承認(rèn)，他有些怕黑，怕鬼。

    內(nèi)心掙扎至亂如麻，岳淵抱起枕頭，百般猶疑才最終做出決定。

    他從床上下來，趿著鞋走出門外。岳淵一手抱著枕頭，一手捂著耳朵，幾乎是閉著眼趕緊跑到李檀的居處。

    路上他恨不得將五官都封閉起來，不讓自己聽到任何聲響，然后自己亂猜亂想地嚇自己。

    岳淵怯怯地敲了敲門，緊張地打量周圍的夜色。

    好久，他才見屋里的燈亮了，傳來李檀含混不清的問詢：“誰？”

    岳淵喏著聲應(yīng)道：“是我，岳淵?！?br/>
    (戰(zhàn)場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