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目便是一片黃色。

    黃色的天空，黃色的大地，僅有少數(shù)的東西是其他顏色。

    譬如眼前的這座鋼鐵堡壘——回廊要塞。

    譬如和沙子混在一起，鮮紅的血。

    不論是他，還是傅先生，亦或是獵狼人組織，對杜貿(mào)的只有恨，濃濃的恨！

    恨他為了一己私欲，殺了顧老將軍！

    恨他為了爬上巔峰，踩著一個又一個人的性命往上爬。

    恨他動了不該動的人。

    恨他丟盡了身為軍人的臉！

    他就不配當軍人！

    他只配當畜生！

    在他們周圍，有一具具失去生命的尸體，有杜貿(mào)的人，也有他們的人。

    陸必行用袖子粗魯?shù)夭恋粞?，一道從眉骨直達鼻翼附近的傷口露了出來，剛擦掉的血，又迅速從傷口里滲出來。

    “你打來有什么事？”陸必行外頭夾著手機，把外套脫下來，蓋住了離他最近的那具尸體。

    “我需要一名醫(yī)生，精通心臟手術(shù)的醫(yī)生?！?br/>
    聞言，陸必行臉色一沉，“顧小姐出事了？！”

    祁彥抿了下嘴，道：“是荀逐?！?br/>
    陸必行一愣。

    荀逐啊……

    那個總是陰沉沉不愛笑的小個子，殺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一度懷疑，流淌在荀逐身體里的血是不是冷的，又或者和他們的不太一樣，是其他顏色的。

    和荀逐性格相似的殺手有很多，他也見過很多，可荀逐真的是個例外。

    他就像是眼前這座鋼鐵堡壘，沒有弱點，堅不可摧。

    有時候他真懷疑，荀逐是不是已經(jīng)把人性摒棄了，只剩下獸性的一面。

    現(xiàn)在，他所有的猜測都被駁回了。

    荀逐……只是想用自己的命做一些有意義的事情。

    “我知道了?！?br/>
    掛斷祁彥的電話，陸必行立刻安排了一個人過去。

    由直升機直接送到醫(yī)院頂樓的停機坪，從頂樓下到樓層，換上手術(shù)服，進入搶救室。

    江季川一直在抽煙，他知道醫(yī)院里不能抽煙，可他沒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

    荀逐進去了多久，他就抽了多久的煙。

    護士長帶著怒氣走過來想訓(xùn)斥，可在看見整個走廊里沾滿了一群身材魁梧的粗老爺們兒時，罵聲卡在喉嚨里再也沒出來。

    張凌站了起來，扯了扯江季川的衣服，眼睛瞪圓，指著搶救室，“剛剛進去的人是鬼老吧？”

    江季川心煩意亂，左耳朵聽進張凌的話，右耳朵就出了。

    “沒注意，別煩我?！?br/>
    張凌看著江季川擰起的眉頭，陰沉難看的臉，再低頭看到他腳邊的五六個煙蒂，把他嘴里的香煙抽了出來丟在地上碾滅。

    “別抽了！這里是醫(yī)院！鬼老賴了，就說明荀逐有救了！整個走廊里充斥著煙味，到時候荀逐聞進去能好？”

    江季川這才反應(yīng)過來，“鬼老？什么鬼老？”

    張凌：“……”

    他面無表情道：“就是那個喜歡拿手術(shù)刀殺人的鬼老，前幾年退休了，開了家寵物醫(yī)院。”

    鬼老的刑期結(jié)束后，也是他從陸必行身邊退休的時候。

    退休后，陸必行出錢給他開了家寵物醫(yī)院，手里依舊拿著手術(shù)刀，從此以后他就不再掌管人的生死。

    “他來了？！”原本靠著墻壁頹廢的江季川忽然站直身體，笑容漸漸從那張陰郁的臉上浮現(xiàn)出來，“鬼老來了的話，手術(shù)成功率應(yīng)該超過50%了！可以……可以！荀逐有救了！”

    等手術(shù)結(jié)束，外面的天已經(jīng)黑了。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所有人在走廊里等著手術(shù)結(jié)束。

    當搶救室的紅燈熄滅，門打開，戴著氧氣罩，臉色蒼白的荀逐從里面被推出來的那一刻，如雕塑一般沒有動過的眾人動了，如潮水般讓了一條路出來，目送護士將荀逐推去病房，然后將主刀醫(yī)生和后來的鬼老團團圍住。

    主刀醫(yī)生可沒見過這么聲勢浩大的家屬，再加上做了那么長時間的手術(shù)，頭昏眼花的，犯了低血糖，扶著墻壁緩了緩，才開口說道：“病人的情況——”

    “鬼老，荀逐的情況怎么樣？！”江季川擠進人群，激動地抓住鬼老的手忙問道。

    鬼老一頭白發(fā)，在腦后扎了個小揪揪，戴著一副老花眼鏡，像一個有學(xué)問的老人家。

    他確實有學(xué)問。

    在進監(jiān)獄之前，是著名的心臟科醫(yī)生，后來他發(fā)現(xiàn)自己比起救人，更喜歡殺人，所以辭去了醫(yī)生的職務(wù)，開始做起殺手來。

    他做殺手，殺的也是窮兇極惡的人，到后來越來越麻木，越來越?jīng)]意思，就自首了。

    再后來，是陸必行把人從監(jiān)獄里提出來，有空的時候殺個目標，更有空的時候幫忙做個手術(shù)。

    鬼老摘下口罩說道：“有事沒事不是我說了算的，手術(shù)是很成功，可成功不代表他就能醒過來，看他自己造化吧?！?br/>
    鬼老一番話澆滅了所有人心中剛剛發(fā)芽的希望。

    看著一眾蔫巴巴的人，鬼老扶正眼鏡框，說道：“不過……荀逐的意志力很強，他好幾次躲過了死神的鐮刀，這次也會躲過的，咱們等他就是了?！?br/>
    鬼老其實很看好荀逐，甚至想把自己手術(shù)刀殺人犯的竅門告訴他，可惜人家壓根不稀罕。

    還記得退休那天，他不忍心再去找了一回荀逐。

    荀逐當時看了他一眼，把退休禮物放進他手里時，說了一句：“鬼老，您有您的殺人方式，我有我的殺人方式，就是因為我們并不一樣，所以才會是人。從內(nèi)里到外完全一模一樣的，不叫人，那叫復(fù)制品。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是復(fù)制品，那這個世界已經(jīng)不存在了?！?br/>
    “我想有自己的風(fēng)格，而不是一直籠罩在別人的陰影下。”

    “我是荀逐，不是鬼老的繼承人?！?br/>
    ……

    荀逐的病房安排在樓上，祁彥把整個樓層里的病人安排到其他病房去了，把病房打掃一下后，讓那些兄弟們先進去休息，他則訂了晚飯送過來。

    鬼老捧著水杯坐在外面，走廊里七七八八地都坐著人，有的人垂著頭在打瞌睡，就是沒有人準備回房間休息，全都守在荀逐的病房門外。

    晚飯由外賣員送上來后，所有人吃得狼吞虎咽。

    祁彥把其中一份遞給顧星瞳，去找江季川說了會兒話。

    顧星瞳捧著熱熱的外賣，視線沒有從祁彥身上挪開一秒。

    【作者題外話】：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