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虞看著他快步出門的背影,手指輕攥了下被子,她剛才半夢半醒間忘了一切,以為他們還在以前,這一醒登時千言萬語直上心頭,話到嘴邊卻只覺沒一句該說,又都咽了回去。
地面在微顫,外頭行進的大軍聲響仿佛在催她快走。蘇虞把諸般想法統(tǒng)統(tǒng)拋諸腦后,站起身來迅速地拿起艾德不知何時放在她床頭的衣服。
那是絲質的長裙,比她現(xiàn)在這身骯臟的旅行者裝束要漂亮舒服得多。蘇虞只抖開它看了一眼,就把它隨手一團,干脆利落地塞進了斗篷的大兜里。
她拉了拉睡皺的衣服,又把那下擺已是一片土黃的黑斗篷拿來披上,就這么快步出門。
一出門眼前的場景就驚到她了,艾德不知怎么的已經就地生了個火堆,他一身重鎧半跪在地上拿著一根鐵釬,上面串了幾片面包在烤,這場景跟之前在佛羅倫薩時無比相像。
蘇虞視線頓時有些模糊,她伸手揉了揉眼睛,開口時想要冷硬聲音卻有點發(fā)悶:“我不過是意識不清時候隨口一說,你不用這樣介意。”
艾德聽得她的聲音便即起身,他鎧甲上沾了些黑灰,仿佛沒有聽到蘇虞的話似的,隨手抹了一把就把鐵釬遞給蘇虞,語氣溫柔目光卻是無望:“吃吧?!?br/>
他說完又向身后伸出手去:“水呢?”
一個捧著大鐵盆渾身被灰染得焦黑的人湊上來,把一杯水放到艾德手里,蘇虞定睛一看,這人正是給她趕車的那個士兵。
再看看他手里的大鐵盆,也結合艾德身上的灰想想,蘇虞頓時猜到一定是他倆剛剛跑去廚房拿盆直接搬了個火堆過來,然后在奔跑過程中盆不小心離那士兵近了一點。
艾德把水遞給她,蘇虞咬了咬牙還是不忍他的神情低頭接過,她艱難地說:“你……應該像我們剛爭執(zhí)完時候那樣,不要對我好。”
艾德沉默片刻后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把面包塞給她,輕聲道:“上馬車吧,然后換上裙子,它會舒服一點。”
“我要騎馬?!钡椭^靜靜啃面包的蘇虞立刻拒絕。
艾德微微皺眉:“你摔過馬?!?br/>
蘇虞想了想,直接轉向旁邊抱著盆的士兵道:“先去給我找匹馬來,找回來我就勸好他了。”
士兵看了艾德一眼,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立刻扔了盆轉頭跑開去。
蘇虞抬頭道:“摔馬那次是你拽的?!?br/>
“我不拽你也停不住,遲早會摔?!?br/>
“沒事,你們帶一堆攻城器械行軍馬肯定不會跑起來的,我回家已經學會騎不跑的馬了。”蘇虞對著他露出自信的神情,“而且,我想走在最前面看到喀爾洛什城堡?!?br/>
聽得蘇虞后面一句話,艾德沉吟了一下就沒再反對。不一會兒,那跑去牽馬的士兵回來,他手里攥著一匹看著瘦瘦小小的馬的韁繩,走到近前道:“大人,好馬都被騎士們騎走了,馬廄里就剩這一匹勉強能騎的了。”
艾德細細把那馬上下打量了一遍,果斷牽了自己的馬過來:“你騎它吧?!?br/>
艾德的馬俊美高大,毛色順滑,身上還披著跟他同款的銀色鎖子甲,一看就是主帥的戰(zhàn)馬。再反觀士兵牽來的,馬單薄瘦小不說,它身上的毛都臟成了一卷一卷,倒跟蘇虞骯臟的斗篷正是一對。
蘇虞把面包都塞進嘴里,從士兵手里拿過韁繩,含混不清地說:“不要,我就騎這馬,特別的低調不招搖?!?br/>
“所以你也把斗篷搞這么臟?”
“什么……”蘇虞登時噎了一下抬眼看他,艾德躲開她視線回頭遠遠看了一眼卡拉的馬車,嘆了口氣:“上馬吧?!?br/>
蘇虞有了之前騎馬的經驗,輕車熟路地翻身上馬,艾德叮囑她蹬穩(wěn)馬鐙,抓好馬鞍,拿了她的韁繩綁在了自己馬鞍下的皮帶上。
隨后他也跨上馬背,下令讓那士兵趕上馬車跟著軍隊一起走后,便拍馬帶著蘇虞小跑起來。
馬的速度不算快,顛得也不厲害。但拖著沉重器械的步兵行進速度實在太慢,他們不一會兒就追上了前面的隊伍。
遠遠看見艾德回來,亞恒哀嘆一聲往旁邊讓去,艾德帶著蘇虞跑進了空出來的中央位置繼續(xù)帶軍隊往前走去,走在旁邊的卡拉一見蘇虞那破衣瘦馬的就不開心了,她一夾馬腹,幾步上前沖艾德大聲質問:“哎,我的裙子呢?好不容易偷出來讓你給我小弟的,你不是忘了吧?”
蘇虞有些傻眼地揪出那裙子:“不是吧,這樣的裙子,居然是你給我的?”
“對啊,不過這不是我的,是我去找奧麗維亞偷的?!笨ɡ院赖卣f,她隨即指著艾德和德維特一臉嫌棄:“他倆都不敢。說起來你干嘛不穿它進馬車里頭坐著去?”
奧麗維亞來了?蘇虞大驚。
“她想快點看到喀爾洛什城堡?!卑碌鸬?,他解了蘇虞的韁繩遞給卡拉,“幫我照顧她,萬一行軍路上出了什么事,你們先走。”
話畢他轉向蘇虞,表情漠然:“昨天看你睡了就沒告訴你,奧麗維亞來了,小心一點?!?br/>
蘇虞沒答話,只是輕輕點頭。
“行了,一直跟我待在一起不會有事的?!笨ɡ还芩麄兊臓顟B(tài)又怎么了,只顧減慢速度落后幾步,跟蘇虞并行,然后一把把她的馬拽了過去,驚得那馬和蘇虞都叫了一聲,“從今天起,德維特,你跟蘇虞換帳篷!”
原本靜靜縱馬一臉超脫和亞恒走在一邊的德維特表情登時就像被一坨鳥糞砸中了一樣,他委屈地看向卡拉:“船長……”
“閉嘴?!笨ɡ粨P眉毛。
德維特秒慫,他火速轉移目標:“艾德……”
“船長命令,讓你閉嘴?!卑聡烂C地回頭做了個噤聲手勢。
德維特沖他背影狠狠齜了齜牙,他轉向了最后的希望:“蘇虞……”
“哎?”蘇虞對上他可憐的目光有點手足無措,她回頭看了一眼卡拉堅定的神情,便也堅定地回答:“我最近有危險,老大的意思,要委屈你那就只能委屈你吧?!?br/>
卡拉滿意地點點頭,她王者似的四下睥睨一圈,又把蘇虞的馬拉得離自己近了點。
離開營地不遠,馬蹄下的地面就開始向下傾斜,蘇虞坐在馬背上一邊要防著迎面而來的樹枝刮到臉,一邊還要保持著下坡時的身體平衡,沒有多久就覺得腰腿酸痛了。
她一聲沒吭。下到接近坡底的地方,樹木漸至于無,底下就是昨日大戰(zhàn)過后的修羅場。戰(zhàn)場已經被清理過,但凡還存著一口氣的人都被抬走,剩下的就全部是血肉模糊肢體不全的死尸了。
山谷中央,困住騎士們的尸墻還在,無數(shù)堆起來的人尸馬尸血已流干,附近的地面都被血浸成慘烈的黑紅色,成群的蟲子四下亂飛,艾德帶頭遠遠繞開了那里。
再前方的山坡上,是密密麻麻插在地上的利箭和被射穿的人體。
這片區(qū)域無法繞開,蘇虞騎馬從箭矢間穿過,她低頭看著地面上的慘狀,心里一陣陣發(fā)緊。
這些默然無聲躺在地上死去的人,大多都很年輕,二十多年前那場戰(zhàn)役與他們毫無關系。他們的父輩因為領主的野心戰(zhàn)死沙場,他們又因為當初受害的領主夫人的富貴死在這里,說到底,他們用命換來的,無非是權力在貴族間的轉手而已。
而為了更有效率地達成這個目的,幾百公里外,還有另一個被人為操縱著,不到兩敗俱傷絕不停止的戰(zhàn)場。
身后,沉默著前行的軍陣中央,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刺耳的瘋狂大笑聲:“死了這么多人,干得好啊我的士兵們!我們就應該把效忠于菲爾德的蠢貨平民都殺光!等戰(zhàn)爭勝利,我會賞你們一人一包金幣的!”
“這個蠢貨!”艾德被她的殺光和一包金幣氣得咬牙切齒,“來個人,去讓奧麗維亞閉嘴。”
他冰冷的目光直視亞恒,亞恒一凜,忙叫了個傳令兵過來傳艾德的話過去。
那瘦小士兵的身影淹沒在軍陣里不久,奧麗維亞就沒再出聲,她剛才的話也是應和者寥寥,山坡上幾乎只聽得到馬車運送武器的聲音和軍隊不甚整齊的腳步聲。
接下來就是翻山。他們拖著沉重的器械走得很慢,至午也不過剛剛爬到半山腰的位置。暫時休整后,行進繼續(xù)。
一日無事,黃昏將至,他們終于爬上了山頂,遠望下方,一片碧綠的原野那頭,熟悉的山坡上,矗立著熟悉的城堡,那里大門緊閉,厚重的外墻上,人影看不清楚,一段段的滾木和堆起來的石塊隱約可見。
“他們早有準備?!卑虑斑M不停,只沉吟了一下就開始下令:“德維特,你帶一隊騎兵繞去河流上游,隨便找一個無人看守的地方斷了城堡護城河的水源?!?br/>
“好?!钡戮S特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看了卡拉一眼后撥轉馬頭從陣外繞向后面的騎兵隊伍。
“亞恒,談判去吧?!卑陆又f,“向他們好好表示一下我們和平解決的誠意?!?br/>
“其他人,準備明天圍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