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第八天,林躍河突然提出要去旅行。
他坐在辦公桌的主座上,面前是一臺打開的筆記本電腦,手里的無線鼠標不停移動、點擊。池歡帶著自己的電腦窩在沙發(fā)里看電影。
新劇本初次設定旅行題材,需要找靈感,可她沒怎么出過遠門,僅有的材料不過是幾部電影和歡快的樂曲。面對這樣天降的良機,她心動了。
“去哪兒?去幾天?一起嗎?”
林躍河認真起來的時候,很少能有一心二用的本領。池歡的三連問像是給他的腦袋開了三炮,余震使他足足反應了一分鐘后才開口:
“一周左右吧,哪里還沒定好。”
最后一個問題讓他的情緒變得激動,濃濃的眉毛擰起來,眉心出現川字形:“當然是一起?!?br/>
旅行的提議讓池歡興致盎然,她沒有發(fā)現林躍河異常的情緒和不安的眼神,而是打開了地圖和攻略合集,認真挑選起符合題材的旅行地點。
林躍河退出娛樂圈的余波還維持至今,池歡覺得他的突發(fā)奇想不過是因為休業(yè)在家太閑了,因此蒼蠅搓手般地查找一切能查到的資料,以便迅速敲定目的地。
如影隨形的助理老梁不會再出現,在暗夜中閃爍的紅色煙頭以及嗆呼呼的香煙味也不會攻擊自己的視網膜和鼻粘膜。對視間男人的打量暫且保留在回憶當中,快樂的池歡非常喜歡家里的管家。
他姓陳,風度翩翩,長相斯文,行為舉止非常有禮。聽林躍河說起過他的履歷,不過二十七歲的年紀,該拿的學位和榮譽,他全都有了。
所以,池歡實在是想不通這樣優(yōu)秀的人怎么會拘泥于一個管家的身份。后來她才知道,所謂的“管家”不過是他萬千身份當中的一種。
陳管家,是林躍河融入商業(yè)圈的一把利器,也是他許多年來重要的同伴。
一陣有節(jié)奏的敲門聲傳來,打斷了池歡小聲播放的視頻。畫面中的博主滔滔不絕地訴說著自己的旅行趣事,讓她無端產生質疑:真的有想象中的那么輕易嗎?
——長途跋涉造成的生理不適,身處異鄉(xiāng)帶來的迷茫,僅僅靠一個美好的目的,就可以悉數沖淡嗎?
林躍河說了句請進,陳管家磨蹭了一會兒才開門進來。池歡心神徜徉之際,敏銳地察覺到自己的存在,實際上打亂了兩個人最為熟悉的交流方式。
一瞬間,愧疚和尷尬泉涌一般,從她的心肺蔓延到四肢百骸。尤其是陳管家拿了兩人份的泡芙來,看到池歡時的神色微微一沉,接著向她點頭示意,目光很快就從自己身上挪開了。
“躍河,林叔他……”
管家欲言又止。
池歡猶豫著要不要自動離開這里,但是電腦在腿上充著電,她起身的時候帶動插座和插頭,險些絆倒在地上。搖搖晃晃站直身體,陳管家依舊是那副神情,池歡覺得他就像是一臺只為了林躍河而生的機器,為他忙碌,為他疲殆。
桌子的另一邊,林躍河的神色顯然不對。池歡抬起頭來第一時間就是望向他們所在的地方,驚訝地發(fā)現林躍河突然站了起來。
她看到林躍河這副緊張的模樣,更加尷尬了。他們的婚姻偶爾會有一些看似溫馨的時刻,比如林躍河穿著圍裙在廚房忙來忙去的背影,又或者是他為池歡出門前不規(guī)整的圍巾伸以援手,還有每晚睡覺前他準備好的熱牛奶以及溫柔的晚安語。
池歡從來不會把一個夢做得晝夜不明,在顯而易見的預兆來臨之時,她從能讓自己免受傷害。因此許多個曖昧的、甜蜜的、看似假戲真做的瞬間,她都會用“自作多情”來粉飾太平。
林躍河還是不放心,他從辦公桌后面的寬大座椅繞出來,走到插座處替池歡取下電腦充電器,一路纏繞著縮小成書包所能容納的形狀。陳管家在一旁沉默著不發(fā)一語,眼神卻一直飄忽,時不時看向他們這邊。
終于,那個肩寬腿長的男人走到她跟前,自覺地替她整理好沙發(fā)上的雜物,池歡維持著盤腿的姿勢,用兩只濕漉漉的大眼睛盯著他看,樣子要多乖巧有多乖巧。
“小心點。”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剛剛林躍河一定是笑了。
池歡收拾好東西,跟林躍河打好招呼要離開的時候,陳管家皺了皺眉。順著男人的視線,池歡這才發(fā)現外面早已經飄起了不知名的小雪,好在不影響通行,打車回家應該也不成問題。
誰料陳管家腦袋仿佛被驢踹了,油鹽不進,任憑她怎么樣對他使眼色,這個男人還是固執(zhí)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安全系數不高,待會兒再走吧?!?br/>
“……”
作為這個家里有名卻毫無實權的女主人,她憤憤地在心里怒罵陳管家這個榆木腦袋。誰知道等會兒雪會不會下得很大,誰知道待會兒自己還能不能回家啊!
她簡直想仰天長嘯!
林躍河忙了一天,眼睛里的疲憊異常明顯。池歡上一次見到他這個樣子,還是劇組趁著夜景狂拍了一晚上的戲時,他那一向充滿活力的樣子才終于變了變,以布滿紅血絲的雙眸結束了一天的戲份。
“那就待會兒再走吧。”
池歡本來還想爭取一下,畢竟池灼遲最近在家養(yǎng)傷,家政阿姨做的飯不知道他還習不習慣,牙疼的毛病是不是又犯了,犯了有沒有瞞著她不讓自己擔心……有道是長姐如母,池歡也曾這么想過,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才遇到這么個蠢笨的弟弟。
但他兒時追隨在自己身后,執(zhí)著地喊自己姐姐的模樣,迎著陣陣微涼的風,總能在不經意間泛起一圈圈漣漪,融化她凝結著的心。
陳管家抬手看了一眼表,大概是覺得時間不夠,倉促間開口:“林叔說,想要見見她?!?br/>
即使他的視線沒有落在池歡身上,她再神經大條,也能想到林叔是林躍河的父親,也能想到他口中所謂的“她”,其實是指向了池歡自己。
說起來,她在踏進民政局的前一刻,想到自己的母親還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樣,有過一瞬間的遲疑。哪怕林躍河就在她身邊,渾身散發(fā)著堅定不移的氣息,令周遭的一切都熠熠生輝起來,她也還是有想過如果母親醒過來,大概率也不會同意這門親事。
原因無他,阻礙就在林躍河當時是個明星,母親一向對明星這種職業(yè)深惡痛絕。如果是現在的話,就算林躍河是個無業(yè)游民,只要他真的喜愛自己,母親也會勉強無視這樣的倉促,含淚將就答應下來。
可惜一切都是一場交易,為了弟弟能擁有躋身大賽的資格,為了那個曾經堅定不移地追逐在她身后的小豆丁,她也必須要扛起一份做姐姐的責任。
像自己家這樣的小門小戶,都會猶豫再三,更何況林躍河一看就非常雄厚的家庭背景。他們高中的那所學校,也有不少學生是靠錢塞進來的,但林躍河實在是太過優(yōu)秀,優(yōu)秀到讓人根本就無法忽視,更無從談起走后門這樣的荒謬之事。
林躍河的神色暗了幾分,他幫池歡拿著東西下了樓梯,池歡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后。他為池歡打開臥室的門,看到里面本子和筆滿天飛的樣子,忍不住扶額低笑。
身后的女孩咬牙切齒道:“喂,你給我留點面子好不好?”
他一手把東西放在桌上,一手摟著池歡的腰帶她到床邊,哄小孩一樣地柔聲:“好好好,辛苦你現在這兒待一會兒,我去跟陳哥聊聊?!?br/>
池歡撅起嘴來,說話的樣子宛若吐泡泡,臥室里柔軟的燈光搭配窗外不濃不淡的夜色,她像是被囚禁在海洋囚籠里的公主,可愛得不像話。
“好吧,要去見叔叔的話,記得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有個準備?!?br/>
她呼吸急促,撐在床上的手不由自主地發(fā)麻,盯著林躍河潭水一般的眼眸,愣愣地嘟囔:“你在干嘛啊……”
他用手掌摩挲著池歡的臉龐,指腹在她細嫩的皮膚和紅潤的嘴唇上不停挪動,女孩細微的喘息聲一瞬間又給林躍河勾起了火。
低頭又是輕輕一吻,柔軟的嘴唇兩相觸碰,林躍河忍不住伸出舌頭,池歡被動地迎接著一切。唇齒分離時,隱約帶出一條旖旎的細線,不過誰都沒有發(fā)現。
林躍河認真地回應根本算不上是個問題的撒嬌:“吻你?!?br/>
陳管家在樓上應該等得百無聊賴吧,池歡在林躍河的頭再次湊過來的時候,真誠地心疼了他一把。他是怎么看待兩個人總是在門口膩膩歪歪圍圍巾的場面呢……應該會很想翻白眼吧,畢竟自己曾經跟一對情侶朋友出去聚餐的時候,也被狗糧甜美的傷害過。
只是想想,就覺得他們兩個人現在這副模樣一定非常肉麻,池歡腦袋里想事情的時候,四肢總會鈍鈍的。林躍河何其心細,他不舍地結束了親吻,把女孩團成一團揉進懷里。
拋棄浪漫的濾鏡,池歡沒過多久就覺得自己要憋死了。她撐在床上的手抬起來纏繞林躍河結實的臂膀,朗月在窗外散發(fā)著微弱的光輝,冷風拍打在玻璃上發(fā)出毫無節(jié)奏的噪音。
突然,細長的手指蜷縮在掌心內,小小的拳頭輕輕擊打男人雄壯的后背。林躍河放開撲騰著的池歡,滿含笑意地看著她紅通通的小臉。
女孩抬起手背抹了一把嘴,上氣不接下氣地埋怨:“……呼吸!憋……憋死我了……你要悶死我??!”
林躍河作勢還要再來,嘴上說的是“我哪敢啊”,身體已經用極具侵略性的姿勢壓了下來。池歡把自己的屋子弄得亂七八糟,能找到一個落腳的地方就算是幸運,哪來那么大空間躲閃。
她靈機一動,纖細的手指抓起抱枕,朝林躍河扔過去。
“快去找你的陳哥吧!”
他們的故事才剛剛開始書寫,以雙方反復無常的擰巴和遲疑作為開頭,兜兜轉轉地浪費了許多歲月。
但好在過程如此甜蜜,便不會太過在乎結局的悲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