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情你還知道你皇祖母的生辰?”
這語氣,他不用看都知道太后現(xiàn)在是什么表情。
顧云澄立馬將手里的小話本奉上,面上帶笑:“這是專程給皇祖母準備的禮物。”
太后看見他手里的一套史書,怒氣更甚,正要發(fā)火之時,顧云澄往她身邊一側(cè),擋住了宮女嬤嬤們的視線,將書本掀開一角輕聲道:“孤本?!?br/>
噴薄欲出的火氣霎時煙消云散,太后喜笑顏開地命人將書冊收好,轉(zhuǎn)而對著顧云澄念叨,“你的這份心用在我一個老太婆身上也不嫌可惜,拿著哄哄小姑娘多好?!?br/>
顧云澄背脊一凜,有種不詳?shù)念A(yù)感。
這太后盯他的婚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之前還好,總歸是由著他的??勺源蛩隽舜罄硭虑洌瑵u漸忙起來。太后每一次見他,談話的主題就變成了“逼婚”……
“這……咳咳……不是公務(wù)繁忙,抽不開身去關(guān)注別人了嘛。”
他以手抵拳輕咳兩聲,一邊找著理由,一邊轉(zhuǎn)了個身,準備逃走,卻再次被太后扯了回去。
“你說你,一天到晚不是跟死人,就是跟罪犯打交道。原本多溫文爾雅玉樹臨風(fēng)的一個兒郎,現(xiàn)在總是板著張臉。祖母看見你都得多加件外袍,不然總覺得疹得慌?!?br/>
太后說完話,還真的隨手批了件薄衣。
“……”
顧云澄安分站著,不敢作聲。
“祖母覺得,你也是早到了成家立業(yè)的年紀了,找個人管管你也好,照顧你也罷,也好讓祖母放些心?!?br/>
“孫兒謹遵祖母教誨?!鳖櫾瞥尾桓以俾犗氯ィs緊乖巧一拜,準備開溜。
“所以呢,哎,你別跑!”太后說著話,又將顧云澄扯了回去,“你可知道你媛表妹前幾日回宮了?多年未見,人家可惦念得你緊。你好容易才進宮一次,待會兒見見人家?”
太后的話雖然是個問句,但顧云澄知道,她跟本就沒有在詢問自己的意思。
老人家生辰,這滿朝文武皇室宗親看著,他又不能真的拔腿就跑。于是,他只能凜著后背,弱弱應(yīng)了聲是。
太后這邊剛得了他的點頭,那邊就向坐在一旁的皇后使了眼色。
這所謂的媛表妹,就是陳皇后的小女兒,太后嫡親的孫女,與顧云澄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馬。
由于她幼時體弱,時常風(fēng)寒伴身,太醫(yī)便建議將她送去比京城溫暖一些的江南養(yǎng)著。
時間一晃十多年,小姑娘也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上個月太醫(yī)診脈之后覺得她的身子已經(jīng)養(yǎng)好,大抵是可以回京了。
陳皇后便派人將她接了回來。
這邊恰逢太后聽說皇上又給顧云澄派了個棘手的案子,正唉聲嘆氣數(shù)落皇上只想著自己的江山社稷,對這個外甥一點都不關(guān)心的時候,嘉定公主許是為了給自己的父皇解圍,便對她這位顧表哥的情況略問了一二。
太后和皇后都是久居深宮的婦人,對這些小兒女心思一向敏銳,兩人三言兩語就問出了她的想法。
見她低頭斂目,一張俏臉緋紅的模樣,只覺得若是能親上加親,這樣的安排真是再好不過了。
于是,便有了剛才的那一出。
太后緊緊抓著顧云澄的廣袖,生怕他落跑,生生將他那身上好的月白織云紋緞子都揪出一團皺。
顧云澄不自在地扯了扯,覺得自己像是被押送的犯人。
正在思忖間,一陣輕緩的腳步伴著悅耳清脆的玉石擊響,耳邊響起一個嬌軟的女聲。
衛(wèi)媛對著顧云澄伏了伏身,低著頭羞怯道,“見過表哥?!?br/>
面前的女子穿了一身藕粉色宮裝,本是再平常不過的打扮。但她白皙的皮膚和發(fā)髻上恰到好處的幾支粉玉步搖,一步三晃,將她整個人都襯得像極了四月枝頭上的一朵桃花。
灼灼夭夭,隨風(fēng)輕搖。
倒算是得體又順眼的,可是這過于嬌柔的音色和身段,與記憶中的那個驕縱任性的小表妹,倒是有了些差距。
顧云澄不禁蹙了蹙眉,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
那只被太后扯住的袖子,好像更歪了些,顧云澄穩(wěn)了穩(wěn)心緒,憋出一個笑。
“見過嘉定公主?!甭曇羯驳鼐拖袷窃趯弳栆煞浮?br/>
“哎!”太后牽過衛(wèi)媛的手,打趣道:“你們打小相識,這如今見了怎么這般生分?祖母可記得你小時候可是成天跟在你表哥身后,像個小尾巴?!?br/>
小姑娘低著頭,羞紅了一張臉囁嚅著:“祖母可別笑話媛兒了?!?br/>
軟綿綿,嬌滴滴的聲音,任哪個男人聽了都會丟心丟魂。
可顧云澄的眉頭卻偏偏越蹙越緊,都快成了個“川”字。
但這也怪不得他。
自他入大理寺以來,見過的幾乎所有謀殺親夫,通|奸|奪產(chǎn)的女犯人,都是這般美艷惑人,嬌軟無害的樣子。因為這樣的女子,才懂得利用自身的優(yōu)勢,獲得男人的錢財,情|愛,憐憫,以及性命……
袖子又歪了一截,他回過神,發(fā)現(xiàn)太后沉著一張臉,一副“你要敢不接話,就給我等著”的表情。
他無奈,扶額回了一個禮貌的笑。
太后這才松了他的手,將他往衛(wèi)媛那處一推,道:“別看你媛兒表妹溫柔可人,她去江南的這些年,私底下也是鉆研了些刑獄奇案,前幾日還找了本驗傷集要與我討論呢?!?br/>
顧云澄十分疏離地點了點頭,沒有開口。
衛(wèi)媛順著太后的話見縫插針道:“是的,那書中說可用滴骨法驗親,這可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因為那是假的?!?br/>
顧云澄冷著一張臉,打斷了衛(wèi)媛的話,絲毫不給面子。
衛(wèi)媛一時語塞,只能強笑著道:“可,我看書上說……”
“液體會浸入骨骼,是因為骨骼之中的細微縫隙,跟有沒有血緣無關(guān)。”
顧云澄雙眼平時前方,隨手撫著被太后揪皺的袖子,沉聲道:“若是喜歡刑獄驗傷,不仿多看看醫(yī)書,也比輕信這些坊間流傳的無稽之談要強。”
眾人皆是啞口無言。
饒是衛(wèi)媛再寬心,此刻她已經(jīng)僵硬的一張臉也繃不住了。
小姑娘本就才回宮不久,就是對著生身母親都還帶著些膽怯。被顧云澄這么一說,直接從兩頰紅到脖子根。十只瑩白的手指無助地攪著手里的絲帕,下唇都快被咬出一片血來。
“你給我過來!”
太后再也看不下去了,再次拽住顧云澄的袖子,將他拉得一個踉蹌。一邊的皇后也不好摻和什么,領(lǐng)著被羞辱得眼泛淚光的衛(wèi)媛避遠了些。
“你這張嘴到底怎么回事?!”
太后氣地一直喘氣,又害怕被人聽到,再讓衛(wèi)媛難堪,便壓著聲音厲問:“你就不會順著人家的話往下接么?”
顧云澄還是一本正經(jīng)的表情,嚴肅道:“我是刑獄之官,錯了就是錯了,這錯的事情要如何順著接?”
“你……”太后被問得無語,一時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只能看著顧云澄一臉痛心疾首:“之前替你相看的月安縣主,你嫌人家虎牙不整齊。找個牙齒齊整的吧,你又嫌人家淚痣生得不對稱?,F(xiàn)在這媛表妹你又嫌棄人家什么?”
顧云澄想了想,平淡道:“走路太晃,還有些高低眉。”
太后聞言差點吐出一口血來。
一旁的宮女嬤嬤手忙腳亂地端茶遞水,顧云澄借機稍微退遠了些。
太后緩了一會兒,接著埋怨:“要我說,我就不該管你這事,早知到來來去去就是這么個結(jié)果,我還不如省點時間多看幾頁書。”
“祖母說的是?!?br/>
“你!”太后又是一噎,逮著宮女遞來的茶水再灌了一口,煩躁地擺著手:“走走走!我短期內(nèi)不想再見你。”
看來又有一段時間不會被逼婚了,顧云澄隨了意,心里松泛了些。便又恢復(fù)了方才乖巧的模樣,轉(zhuǎn)身準備對著太后拜別。
余光不經(jīng)意間瞥到臺階下那個空著的位置——宋正行。
許是因為宴會場里的燈被風(fēng)吹得晃了一下,顧云澄也跟著有一瞬間的晃神。
對啊。
若是早知道會有什么結(jié)果,為什么有的人還是會不惜鋌而走險呢?
太后是因為子孫大事不甘心,那他們呢?
思緒一旦撩起,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宋正行為官幾十年,為什么會傻到要馮虎去頂替一個嚴重,但卻很容易不攻自破的罪名?
就算馮虎被判了死罪,那也得走過漫長的流程,刑部復(fù)核,最后是要呈交皇上批閱的。
在這個過程中,奸殺案的真兇隨時都會再度犯案。那么,馮虎的冤案便會不攻自破了。
宋正行做過刑部尚書,這件事他不會想不到。
那么,就只有一種可能——
不由得呼吸一滯,顧云澄被自己腦海中一閃而過的念頭驚得背脊一涼。
那個還沒拜完的揖禮就這么僵在了原處。
“皇祖母,孫兒還有要事在身,恐不能陪您用膳了。”
話音甫落,顧云澄甚至沒有等太后的回復(fù),便從后殿一路小跑地出了御花園。
到了宮門口,他袍裾一揚,翻身上馬,沉聲吩咐韓青:“快!去大理寺叫人!跟我去一趟京兆府死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