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現(xiàn)代人戴著面具生活，其實不然。面具中最精致的，如傳說中的人皮面具，戴上了尚且面部僵硬而無甚表情，那些煩躁、嫉妒、痛苦、焦慮的面孔如何是面具做出來的？那分明是人們本身。

    ——影子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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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子買了四年有余，買到的時候是嶄新的二手。原主人是附近大學的一對小夫妻，剛合資注了冊買了房，雙雙拿到公派出國學習的機會，一合計，畢業(yè)干脆留花旗國，便打算把才搞了精裝修的房子打個七折賣給有緣人。彭盈好巧不巧地碰上，跟倆屋主也聊得來，景曉陽參詳之下覺得實在合算，就以一套單身公寓的價格買下這套兩室?guī)Т箨柵_地段還教人垂涎的新二手。

    裝修甚得彭盈心思，搬進來四年多也沒做過多少改變。此番要走了，依稀還能想起那對夫妻對愛巢的珍視，竟也舍不得隨便就賣掉。掛出出租信息，價格上只說面議。

    轉(zhuǎn)了一圈，來的還是對小夫妻，不過，這對有點寒磣倒是。都還很年輕，大男生大女生的樣子，男的二十三四，女的二十一二，不過肚子微微有點圓。女生還在讀書，男生也不過畢業(yè)一年，如今搞出人命了，女孩子舍不得，男朋友就頂著雙方父母的壓力請女朋友登了記。相談之下，小夫妻膽子雖肥，人卻老實；大約也正是因為這份老實，才會沒省事地往手術(shù)臺上一躺。彭盈也無意離開莘城后還留著套房子收租，要了很低的價格，表表意思。

    彭盈生活上有點挑剔，但物質(zhì)要求不算高，也不算多，拾掇起來挺輕松。衣柜書架搬空，日用品留給都是凈身出戶的小夫妻，剩下的便全是郁南冠的東西。對著那些個講究的牌子，彭盈真有點手足無措。

    郁南冠那一行和彭盈的很不一樣。彭盈可以穿一件地攤貨去上班，只要樣式得體，整潔干凈，當然，有點風格最好，畢竟是賣衣服，總體來說，不會讓客戶覺得不禮貌就好?？勺鳛閲鴥?nèi)牌子最亮的咨詢公司高級合伙人，郁南冠的吃穿用度從起初的不得不講究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講究到深入骨髓。

    他們倆在一起時話題不多，對什么事都是一副興致缺缺的模樣，連滾床單一事都不甚熱衷。不過，郁南冠興致好的時候也跟彭盈說說工作上的花邊事。比如說，他還是某小有名氣的咨詢師的助理時，一次出差，他的上司在有頭等艙的航班選了經(jīng)濟艙，有五星飯店的城市選擇了快捷酒店，被同去的咨詢師助理以白眼淹沒之。后來沒多久，他的上司就沒混這行了。

    他那時剛畢業(yè)，卻很聰明地記住了，如果你是一家工廠的老板，住快捷酒店，那說明你們工廠注重成本，踏實可靠；但如果你是投行或者咨詢業(yè)者，去了迪拜，即便差旅費能讓公司財政赤字也記得要住七星級的帆船酒店，住五星都會被瞧不起。

    同樣，對方跟你談阿瑪尼愛馬仕，你得同他講高級定制，最好是能把意大利名家說得跟你御用裁縫一樣方便；如果他給你看新買的江詩丹頓，你一定要記得談笑間不著痕跡地挽起袖口，風度翩翩地露出汝拉山谷定制的那塊手表。

    郁南冠從小小雜務(wù)助理做到高級合伙人，這其中的奧妙自然深有體味及心得。不僅人前如此，人后亦然。所謂真正的淑女，即便沒有人的時候也能保持優(yōu)雅的姿態(tài)，對郁南冠之輩的男士，這也是生存法則之一。久而久之，講究的生活就融入骨血，成了性格的一部分，輕易不會改變。只是，在彭盈滿屋子“曉陽外貿(mào)制造”的衣服里，混著郁南冠那些高級定制們，真的常常令她生出格格不入之感。

    每個人生來都不會講究吃穿用度，所謂挑剔，家庭背景、后天教化、生活環(huán)境所致爾。彭盈大一時，看到郁南冠陪著詩情在大學城的地攤一條街上挑手套，詩情穿一身俏麗的風衣和短裙，皮靴上搭著金屬鏈，走動間有清脆的樂聲落入耳里；他則是一身看不出廠家的白色羽絨服，球鞋也有點舊了，但配著他白凈的一張面孔、溫柔的一臉笑容，她和洛雨、木之文都看得癡了。

    若拿酒來作比，男人會喜歡女人像酒釀，最好是有滿懷溫馨和愛意的主婦，洗凈家傳的瓦制壇子，隆冬臘月里，煮一鍋糯米飯，濾凈黏稠，調(diào)好酒藥，用棉衣裹住，拿爐火溫出一壇獨此一家的上等米酒。前三日取碗動勺，吃一碗興味全起，再吃一碗醉意輕薰；三日之后，鮮嫩不再，配著小湯圓蛋花湯起鍋，風味仍舊教人放不開手。

    而女人，大概會喜歡男人像葡萄酒，在法國名莊，選優(yōu)質(zhì)的同種葡萄，一道道工序精雕細琢，再把這帶著中世紀滄桑的工藝深埋地下。戰(zhàn)亂和情懷，工業(yè)和城市，那些世俗的紛擾走開去，獨留名酒在名莊，歷年越久，品質(zhì)越佳。

    然而，彭盈卻覺著，郁南冠的年華，和大多數(shù)男人的背道而馳，與大多數(shù)女人的不謀而合，是一把鋒利無情的殺豬刀，噌噌噌就結(jié)果了他最風光無限的時代。

    她并不喜歡也并不擅長刻意去淡漠的記憶里挖墳，但每當三十二歲上的郁南冠以“沙土豆”的架勢對著電視屏幕神游時，她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二十二歲的郁南冠，那個意氣風的神級偶像人物。

    她和郁南冠并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按常理說，應該連搭句話的機會都不大可能，可她偏偏親眼看到了郁南冠每一個關(guān)鍵的步伐。在他們生某種不可說的親密關(guān)系之前，彭盈一輩子也不會想到會和他有交集，關(guān)于他的所有記憶都是零散而隨意的，然而，就是這些碎片，在她晦暗的時光里，清晰度竟然不下她苦苦求索的那些。

    時光一點點倒轉(zhuǎn)回去，輸入“郁南冠”這個關(guān)鍵詞，她甚至能說出見到他的那些場景里，他的頭多長，他的衣服是什么顏色式樣，他的表情是微笑多還是嚴肅多。

    剛升主管那年冬天，她被景曉陽送去接受帷幄的銷售和管理培訓。她剛學會車，第一天上路，狼狽地倒進停車位，就看見一輛黑色的寶馬m5從容停在不遠處的大樓前。副駕駛上的女人下車后，駕駛位上西裝筆挺的男人溫柔得帶著些寵溺地與女人吻別。然而，等女人轉(zhuǎn)過背，他卻突然換了一張冷漠的臉，鏡片后的雙眼緊緊追隨著女人的背影，溫度卻慢慢的，慢慢的，降至冰點。

    那個男人，自然是郁南冠，女人卻不是詩情。

    那年冬天，莘城異常寒冷，一度出現(xiàn)降雪三天這種天氣。

    她心驚地想起，大三那年，也是這樣的冬天，深夜從學院自習室出來，看到小花園的樹影里停著黑色的轎車，而車主一身與夜色無異的風衣，靜靜地佇立在一張長椅前。有人撐著傘躡手躡腳地湊過去：“郁學長？”他轉(zhuǎn)過身來，英俊的面孔上，落寞和疏離變戲法兒一樣換成溫和的笑意。那人遲疑著遞過傘去：“你用傘嗎？”他愣愣地瞧著那傘，許久沒有回答，直到手機響起，他匆匆與搭訕的學生別過。

    彭盈那天字斟句酌地翻譯了兩篇科技文章，出來時頭腦已經(jīng)混亂不堪，卻出乎意料地記住了，那柄傘是淺青色的，邊緣上一叢雛菊開得惹人憐惜。

    再往前便是剛進校的時候了。外院學生會舉辦職業(yè)規(guī)劃系列講座，請郁南冠去做第一場。事事好奇的洛雨拉她去湊熱鬧，趕上他的現(xiàn)場“行業(yè)調(diào)查報告”。從大一時便立志做咨詢，很早開始實習，在傳媒、酒店、金融、快消、教育、IT甚至建筑各行各業(yè)都插了不止一腳兩腳。那天他穿三十塊一件、一百塊四件的白色T恤，站在階梯教室的講臺上，卻笑得賊燦爛，特霸氣，向滿場聽眾炫耀他那份張牙舞爪的求職信。求職信詳細講述了他實習過的那些行業(yè)現(xiàn)狀，存在的問題，并以具體的企業(yè)為例，從理念到實踐具體提出整改策劃。然后是人山人海的招聘會，身手敏捷利落，手腳齊用擠到帷幄咨詢的創(chuàng)始人李正奇面前，把厚厚的簡歷往神情冷峻的男人面前一扔：“李先生，給我一個做你partner的機會，我讓麥肯錫、波士頓哭著回老家?！?br/>
    麥肯錫和波士頓當然沒有哭，更沒有回老家，但帷幄咨詢卻隨著“郁南冠”這個名字沉淀下來的含金量，漸漸如日中天。即便彭盈不關(guān)注，也知道他一手策劃了多少個國際名牌，給國內(nèi)咨詢業(yè)培養(yǎng)了多少咨詢師。然而，出門聽著后生們崇拜的議論，回到屋里，看見一派頹唐窩在沙上看電影頻道的當事人，她深深地覺得，無論是這個玄幻的世界還是她那軌跡奇異的人生，都充滿了幻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