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真相灼人
程嬰當(dāng)初讓趙氏孤兒認(rèn)屠岸賈為義父是為了方便復(fù)仇，沒想到事情的發(fā)展出乎他的意料。如今，愛情、恩情、國仇，程嬰該如何向趙氏孤兒講述二十年前的那樁驚世慘案，身陷重重糾葛的程武又將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閨中常有怨，屠岸柔荑卻是無怨無悔地等著程武，兩年之約對于戀愛中的男女太過漫長，但因為有期待，心靈卻也充實、幸福。
程武雖不能和她見面，然而正因為不能見面，她才完完全全地活在他心中。義父經(jīng)常教導(dǎo)他，一個男人只有有權(quán)有勢才能給自己愛的女人幸福。
程武聽在心里，加倍努力，加上天資聰穎，很快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各家兵法也熟稔在心。屠岸賈深為這個兒子驕傲，甚至對兒子說：“武兒啊，我找個秘密的地方讓你和柔兒見面怎么樣？”
程武答道：“能見柔兒一面，讓我馬上去死都愿意，可是孩兒不能欺騙父親。縱使孩兒相思再苦，也不能做不孝子?！?br/>
屠岸賈聽了，大為贊賞。
轉(zhuǎn)眼間，一年已經(jīng)過去，從義父那里知道，柔兒一切都好，只是心里常惦念著他，就等滿兩年的那一天。
程嬰始終不敢貿(mào)然告訴程武的身世，一方面是想等他武藝更精湛、為人更成熟，另一方面也是期待一次真正的好機(jī)會。
程武二十歲的時候，離兩年之期的那天還有兩個月。其時，屠岸賈漸漸老邁，身心俱感疲憊，心想，若不盡快鞏固武兒在晉國的地位，只怕以后就沒機(jī)會了。于是，便將兒子引薦給景公。
景公其時已四十有余，是個沉穩(wěn)的長君。點點頭，說道：“姑且讓相國之子在寡人身邊做個貼士侍衛(wèi)吧，將來有機(jī)會，寡人再給他機(jī)會領(lǐng)兵試試?！?br/>
屠岸賈謝過景公之后，回家后把消息告訴了程武。
誰知程武卻不答應(yīng)，邊給義父捶背邊說：“孩兒愿一輩子侍奉爹娘和義父，將來照顧柔兒，義父請恕罪，孩兒不愿做那勞什子侍衛(wèi)！”
屠岸賈拍拍程武的手，說道：“武兒，義父知道你孝順，但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四方，怎可一輩子呆在爹娘妻兒的身邊呢！好孩子，聽義父的話，好好侍奉主公，將來定能一鳴驚人，到時也讓柔兒刮目相看??！如今義父縱橫朝野，朝中誰也不敢不給我面子，但義父總有老的一天啊，趁義父還沒老，為你謀劃好前程，以后你就像義父一樣聲震朝野了。”
“義父，孩兒不要什么權(quán)力，孩兒只想陪著爹娘和義父安度晚年，將來和柔兒成婚，享受天倫之樂。”說到這里，程武仍舊感到有些害羞，是啊，這么長的日子，他天天朝思暮想著她，天天期盼兩年之約的那一天，心里哪容得下什么榮華富貴。
“哎，武兒，怎么這么不聽話，你入仕之后有時間陪陪義父，義父就安心了。武兒，你若沒有權(quán)勢，將來義父死后，你只能仰人鼻息，妻子兒女也會跟你受苦，你難道希望柔兒也跟著你遭難嗎？如果將來有人跟你過不去，你又斗不過他的話，全家會跟著你遭難的。義父可是刻骨銘心??！”
程武見義父說得在情在理，也就答應(yīng)了。
景公將程武安在自己身旁，也有觀察控制之意，屠岸賈權(quán)力熏天，黨羽遍布朝野早已令他不滿，只是這些年來屠岸賈為官恪職盡責(zé)，還真難抓住他的把柄，眼看屠岸賈一天老似一天，心中的殺機(jī)不覺也慢慢消融了。再說，屠岸賈是自己一把得力的屠刀，這把刀還沒鈍到不能使用。
這三天，程武陪著景公在御苑中狩獵，程武表現(xiàn)很好，箭術(shù)精湛，為景公射死三頭大老虎，景公卻屢射不中，最后只射了一只麋鹿。
景公郁郁回到宮中，當(dāng)晚便感渾身悶熱，做了一個噩夢。
景公夢見一個厲鬼，身軀高大，長發(fā)垂地，雙手捶胸，在地上暴跳。景公看不見他樣子，分明有點像趙盾，只見那厲鬼想撲來，卻猶豫著，最后站在原地破口大罵：“無道昏君，我子孫有何罪孽？你不仁不義，將他們無辜枉殺，還瞞天過海，置身事外，我一定要取了你的狗命，人死無君，我又何懼也?！闭f完，厲鬼便撲了過來，景公驚惶之至，連忙向內(nèi)宮逃去，厲鬼踢開大門，直追了進(jìn)去。眼看厲鬼的爪子就要撕破自己的喉嚨，景公突然醒來，猶自渾身冰涼，顫抖不已。
第二天，景公召集神巫問吉兇。
一個年邁的神巫，牙齒漏風(fēng)地說道：“主公夢中的這個厲鬼，是趙相國的鬼魂啊，趙相國滿門慘死，陰魂不散，特來找主公……”
景公打斷他，罵道：“寡人是君，他是臣，他來找寡人不是以下犯上嗎？”
神巫頓感無語，敷衍道：“鬼哪里懂得什么倫常！”
景公若有所思地點頭，說道：“倘若是趙相國，他也不該找寡人啊，他要找的也是屠岸賈??！”
“這個……”神巫囁嚅著說不出話。
景公又說道：“好，就算他怨恨寡人沒有懲罰屠岸賈，為何遲不來早不來，偏偏這時來。趙家滅門已有二十年，二十年間不見趙盾的鬼魂出現(xiàn)，現(xiàn)在現(xiàn)身是何道理？”
神巫對景公使使眼色，景公揮手，余人盡皆退避。
“主公啊，”神巫低聲說，“只因趙家沒有被完全滅門啊，還有一個遺孤活在這世上?！?br/>
景公聽到這里，想起趙氏孤兒，臉色大變，猛地一捶案桌，怒道：“趙氏分明被殺得一個不留，神巫這樣說，是何居心？”
神巫嚇得跪倒在地，顫聲道：“小巫也是依據(jù)卦象所言，是否確鑿還望主公明鑒?！?br/>
景公沉靜下來，問道：“卦象上怎么說？”
“小巫不敢說?！?br/>
“說便是，寡人不會怪罪?！?br/>
“那小巫就斗膽了，主公必須找到這個趙氏遺孤，恢復(fù)他的姓氏和爵位，否則……”
“否則怎樣？”
“否則十日之內(nèi)，恐有厲鬼索命?！?br/>
聽到這里，景公臉色蒼白，但還是鎮(zhèn)定地說：“這不是為難寡人嗎？晉國這么大，要我十日之內(nèi)找出這個孤兒，怎么可能嘛！”
“小巫會占卜之術(shù)，應(yīng)該能占出孤兒的方位，主公不必?fù)?dān)心這個，十日之內(nèi)一定能找出孤兒。”
景公捋須道：“如此便委托老人家了，此事若成，寡人定重重有賞?！?br/>
“小巫不求賞賜，只望主公貴體安康，此乃國家社稷之大福也！”
“好了，老人家，你先退吧！”
神巫退后，便來到程嬰家里。
“老人家，我早不為人看病了，你還是回吧！”程嬰擺手道，表情如就木之人。
“程郎中啊，老朽這次來確實是看病，不過不是要你給我看病，是我要給你看病??！”
程嬰不為所動，只說道：“我沒病，老先生請回吧！”
“程郎中啊，你身體雖無病，心中卻有病啊！”
程嬰眼皮動了動，仍說道：“程嬰沒時間奉陪老先生閑聊?！?br/>
“程郎中，你可知主公已密令老朽尋找趙氏孤兒？”
程嬰聽到這里，大驚失色，但馬上安定自己，說道：“主公尋找趙氏孤兒，干我程嬰何事？”
神巫微微一笑，說道：“主公近日做了一個噩夢，夢到趙相國前來索命……唉，想趙相國生前為國為民做了多少好事，身后竟招來滅門之災(zāi)。老朽當(dāng)年目睹趙氏滿門慘死，深自痛心，只可惜屠岸賈一手遮天，老朽敢怒不敢言?，F(xiàn)在主公正巧做了這樣一個噩夢，老朽斗膽借著這個機(jī)會為趙相國一家平反啊。主公這次找趙氏孤兒沒有惡意，只為給他正名分、復(fù)爵位，繼承趙氏香火。”
程嬰將信將疑：“老先生有仁慈之心，程嬰不勝敬仰，只可惜趙氏孤兒早已在二十年前被屠岸賈殺掉，程嬰雖懂岐黃之術(shù)，卻無起死回生的本領(lǐng)?！?br/>
神巫嘆道：“我已告訴主公，若十日內(nèi)找不到趙氏孤兒，主公性命不保。若十日內(nèi)找不出趙氏孤兒，而主公又活得好好的，那時自然是老朽送出這條命了，老朽命不足惜，只可惜趙氏孤兒錯失了這個重新做人的好機(jī)會?！?br/>
程嬰心下轉(zhuǎn)著無數(shù)念頭，這些年來的經(jīng)歷，讓他不敢相信任何人，雖然他天性善良，容易相信人，但事關(guān)趙氏孤兒的身世，不能不慎之又慎。
神巫見狀，只好說道：“程郎中，你可還記得我？”
“老先生是？”
神巫笑道：“二十二年前，若不是程郎中，我的孫兒只怕早沒命了，程郎中的大恩大德老朽感激不盡，今日有心報答恩人，恩人卻不信任老朽。”
程嬰定睛看他，涕淚道：“原來老先生就是……”
“正是。”
程嬰側(cè)過頭，說道：“老先生是個好人，可惜這趙氏孤兒真的已經(jīng)不在人間了……”
神巫笑道：“如果趙氏孤兒真的不在人間了，老朽只好坐著等死了?！?br/>
程嬰狐疑地問道：“老先生何以如此確信趙氏孤兒還在人間？”
神巫沉默了片刻，才感慨道：“二十年前，程郎中從駙馬府中帶出趙氏孤兒，送往太平莊，后又向屠岸賈舉報。世人皆以為程郎中賣孤求榮，然老朽卻不這樣看?！?br/>
“此話怎講？”
神巫哈哈笑道：“老朽已活了九十年，什么事沒看透呢？程郎中若真是賣孤求榮，怎會這二十年來郁郁寡歡，整日凄凄惶惶？屠岸賈收程郎中之子為義子，程郎中若真是貪圖富貴，還不是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可是程郎中卻終日閉門不出，一日憔悴一日，程郎中不過五十上下，看上去卻比老朽還要老哦，程郎中啊，這二十年來你受盡了委屈啊?！?br/>
說到這里，神巫緊緊地握著程嬰的雙手，程嬰渾身顫抖，終于說出了程武的真實身份，兩人相擁大哭。
神巫拭目問道：“孩子他知道自己的身世嗎？”
程嬰搖頭道：“還不知道，我正想著如何告訴他呢，如今他當(dāng)屠岸賈為義父，只怕不好直接告訴他?！?br/>
神巫想了想，說道：“程郎中何妨將趙家當(dāng)年被滅門的慘案畫下來，一幅幅給孩子看，一點點地暗示于他，也好讓他有個心理準(zhǔn)備。”
程嬰欣然道：“老先生言之有理，程嬰只盼趙氏孤兒早日報了血海深仇，也好了卻我的心愿?。 ?br/>
神巫道：“程郎中，主公那邊我會好好安排，確保趙相國的后代能名正言順地承繼趙氏香火，成為晉國的大夫?！?br/>
“那么有勞老先生了?！背虌胱饕镜?。
“口舌之勞何足掛齒，程嬰，這么多年來受苦最多的是你??！”
“我總算等到這一天了?！背虌胝f著，眼淚止不住地流。
“如今苦盡甘來，應(yīng)該高興才是啊，老弟，千萬別這樣?！?br/>
“是，是，是，高興?！闭f著，程嬰抹掉眼淚，可眼淚還是流。
“老弟，我先告辭了。”
程嬰送走神巫，便準(zhǔn)備好筆墨，又找了些錦帛。
畫一筆，淚一行……
屠岸賈正在家中和顧侯閑談。
“顧侯啊，你覺得武兒怎么樣？”
顧侯恭敬地說道：“武兒文武雙全，十八般武藝無有不會，將來定能成為一代將才。更難得的是武兒熟悉先朝歷史、本朝典章、兵法戰(zhàn)陣之術(shù)，屠岸大人若好好栽培，將來定能成為經(jīng)國安邦的社稷大臣啊，只可惜他是姓程?。〈笕?，如果讓他改姓屠岸就最好不過??！”
“這個……”屠岸賈捋須思索。
“大人位高權(quán)重，諒程嬰也不敢不同意，再加上大人對程武恩重如山，他也不好違逆?。 ?br/>
屠岸賈思量道：“以武兒的性格，一時之間讓他改姓屠岸不太可能，這事只能慢慢來……”
正說間，程武已逸興遄飛地回來了。
“孩兒叩見義父?！?br/>
屠岸賈連忙扶起他，關(guān)切地問：“武兒，今天怎么有時間來看義父了，不是陪主公狩獵嗎？”
“義父，主公游獵回來后，生了大病，孩兒才有空回來?！?br/>
“哦，主公生病了，生的是什么?。俊?br/>
“不清楚，好像是被噩夢驚擾吧！”
“哦，武兒，來來來，坐在義父身邊，讓為父好好看看你，武兒，你真的長大了，越來越成熟英俊了，柔兒看到你這樣子，不知道會有多高興呢！”
程武聽到這里，臉色微紅，說道：“還有兩個月，孩兒就可與柔兒見面了，到時……”
屠岸賈呵呵大笑，說道：“武兒不必操心，義父自會幫你辦得妥妥當(dāng)當(dāng)?！?br/>
顧侯看著程武，心里暗自吃驚，程武棗紅臉、豹子眼，兩邊腮幫已隱隱生出絡(luò)腮胡子，這面相真像趙駙馬??！不過，這種想法太過離譜，顧侯叮囑自己不要亂想，以免惹惱屠岸大人，吃不了兜著走。只是，難道屠岸大人沒發(fā)現(xiàn)嗎？也許，也許屠岸大人愛子心切，哪里會往不好的方面想。
“武兒，近日在宮里陪著主公可還順心？”
“托義父的福，主公對孩兒很好?！?br/>
屠岸賈聽了很高興，捋著白須說道：“武兒，為父想看看你的劍術(shù)進(jìn)展如何？”
程武作揖道：“義父請！”
屠岸賈在前走，程武跟在后面，看到義父鬢如秋霜，程武心里好生難過，想起小時候，義父還是骨骼健朗，聲如洪鐘，此時，卻如秋風(fēng)一樣蕭瑟。屠岸賈不小心踩了個石頭，程武剛想伸手去扶義父，卻又擔(dān)心義父傷感，便收回手。
校場里，秋風(fēng)獵獵。屠岸賈手持長劍，站在風(fēng)中，儼如一顆蒼老的松樹。程武也聽說過人們對義父的議論，都說義父是個大壞人，但此時的義父卻像個遲暮的英雄，眼里掩飾不盡的滄桑和慈愛，那慈愛自然是對自己。
程武心里酸楚，長吸一口氣，掏出長劍，說道：“孩兒這廂有禮了，義父請出手吧！”
“哼，武兒越來越瞧不起義父了，以前都是義父讓武兒先手，怎么這次倒讓義父了，武兒出招吧！”
程武無奈，知道義父秉性剛強(qiáng)，若然讓他更是傷他，遂挺身將長劍刺出。屠岸賈迅疾將來劍格開，說道：“武兒，你未用全力，再這樣義父可要生氣了。”
“是，義父?！?br/>
說完，程武縱身跳起，一劍劈了下去，屠岸賈雙眼一睜，連忙用劍格擋。這一劍程武用了八成力，屠岸賈只覺手臂酸痛，但仍是不服輸，撥開程武的劍，便一躍而起，刺向程武，只見程武迅捷避過，反身一劍，已指在屠岸賈的胸口。說也怪，程武此時忽然胸口躁悶，手里的劍似乎要忍不住刺穿義父。
程武感覺自己的手在不聽使喚地發(fā)抖，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克制，恐怕真要?dú)⒘肆x父，連忙跪下來，顫抖地說道：“義父，孩兒得罪了，請義父降罪于孩兒……”
屠岸賈雙手扶起程武，笑道：“哎，武兒，比劃劍術(shù)當(dāng)然是盡全力了，否則還算什么比劍。武兒真的長大了，為父不中用了，哈哈，不過看到武兒你這么有出息，為父就是輸了也輸?shù)酶吲d?。 ?br/>
說到這里，屠岸賈眼里似有熱淚。程武本想把自己心里的感覺告訴義父，見義父這樣子，實在不忍傷他的心。一旁的顧侯卻看得一清二楚。
屠岸賈又要與程武演習(xí)兵法。這是一種用木塊當(dāng)軍隊的游戲，特別講究戰(zhàn)術(shù)和忍術(shù)。
屠岸賈先作守方，程武為攻方。程武巧妙用計將義父的軍隊引到曠野上作戰(zhàn)，然后一步步地圍殲掉義父的軍隊。屠岸賈雖然輸了，卻大為高興，對程武贊個不停。
接著，程武為守方，屠岸賈為攻方。屠岸賈千方百計想引誘程武領(lǐng)兵出城門大戰(zhàn)，程武卻不受誘惑，將兵力分布在城池里死死防守。屠岸賈無奈，只得領(lǐng)兵攻城。但程武防守嚴(yán)密，屠岸賈久攻不下，打成平局。
“武兒啊，晉國有你，義父就放心了?！蓖腊顿Z呵呵笑道。
“多謝義父夸贊，時候不早了，我想回去看看爹爹，改日再來伺候義父?！?br/>
“哎，好吧，武兒，府里有些新進(jìn)的人參、熊掌，多帶些回去?！?br/>
程武走后，顧侯遲疑著要不要把自己的擔(dān)憂告訴屠岸賈。趁著喝茶的機(jī)會，顧侯說道：“武兒將來一定能做成大事啊，以他現(xiàn)在的本領(lǐng)已絲毫不讓大人你啊！”
屠岸賈呵呵笑道：“真是后生可畏啊，哎，我屠岸賈能有這樣的一個兒子，真是幸甚之至啊！”
顧侯嘆了嘆氣，又搖了搖頭。
屠岸賈不解地問：“顧先生何故嘆氣，難道武兒他還有什么弱點不成？”
顧侯搖頭道：“沒有弱點才可怕?。 ?br/>
“哈哈，將來晉國與諸侯爭霸，武兒一定是一等一的功臣??！”
“話雖如此，只是老夫擔(dān)心……”
“你跟我這么多年了，又不是不了解我的脾氣，有話就說吧！”
“大人，難道你不覺得武兒越長大越像一個人？”
屠岸賈想了一會，問道：“像誰？”
“這個人大人應(yīng)該比顧侯更清楚啊！”
“究竟是誰？”屠岸賈好奇地問。
“趙駙馬??！”
屠岸賈一聽，嘴里的一口茶全噴了出來。
“你……你這是什么意思？”
“屠岸大人啊，你是真沒注意還是假裝沒看見？”
屠岸賈忽然冷冷道：“天下人相貌相似者何其多也，這有什么好奇怪的?！?br/>
顧侯低聲道：“大人你想想啊，程嬰他一個膽小懦弱的郎中，怎么會生出這么一個虎膽神力的兒子，其中大有蹊蹺??！”
“不可能，”屠岸賈猛地站起，手拍茶幾，厲聲道，“先生莫非是想挑撥我們父子關(guān)系？”
“顧侯對大人一片忠心啊，大人，這么多年來我可曾做過對不起大人的事？”
屠岸賈想想也是，顧侯確實一片忠心，便說道：“先生多慮了，看在先生這么多年為我出謀劃策的份上，這件事我就不予計較?！?br/>
顧侯謝過，但還是忍不住說道：“大人，今天和程武比劍的時候可曾發(fā)現(xiàn)他有什么異樣？”
屠岸賈聽顧侯這么一說，慈祥地笑道：“是有些異樣了，以前啊，我總是讓著他，今天他倒讓著我。哎，他也知道我這個義父越來越不中用了，看他看著我的樣子，臉上充滿了悲傷，武兒是個孝順的孩子，知道義父老了，也曉得心疼。哎，這孩子，義父怎不知道他一片忠孝之心?？墒撬参疵馓菀讋忧榱?，將來怎么能領(lǐng)兵殺敵，又怎么能在朝堂樹立威嚴(yán)，這些我還得好好教教他?！?br/>
聽屠岸賈這么說，顧侯知道再說下去不但沒用，只怕還給自己惹禍。
晚上，程武興高采烈地回到家里。
“爹爹?！背涛鋭忧榈睾暗?，還把屠岸賈送的人參、熊掌放在桌上。
“這些是哪里來的？”程嬰問道。
“義父送的，讓我?guī)Щ貋恚⒕茨?。?br/>
程嬰鄙夷地看了桌上那堆東西。
“怎么，爹爹不高興嗎？”
程嬰坐下來，什么話也沒說。他是真的擔(dān)心，這孩子這么率真，如何能報得大仇。
程武又說道：“再過兩個月，武兒就可以見到柔妹了，只是，爹爹好像不太喜歡柔妹。”
程嬰心里痛罵自己當(dāng)初千不該萬不該將他送進(jìn)屠岸賈的府中，原本以為讓他們兩年不見面，彼此之間會疏遠(yuǎn)很多，哪知道孩子對她的依戀越來越深。一定要趕在他們見面前把身世告訴他，否則木已成舟，他是沒辦法下手殺掉屠岸賈的。
程嬰又想，假如這孩子貪戀女色不肯復(fù)仇的話，就在他的面前自刎，想必能激起他復(fù)仇的欲望。
“爹爹今天倒是怎么了？”程武幫父親捶背問道，“是不是孩兒做了什么讓爹不高興的事？”
程嬰忽然問道：“如果有人殺了你爹……也就是我，你會怎樣？”
程武雙目噴火，說道：“我會殺他全家。”
聽到這個回答，程嬰心下總算寬心了一些。
程嬰忽然抓住兒子的手說道：“武兒，有件事爹在心里憋了二十年，今天無論如何要讓你知道，只是你不可以慌亂?！?br/>
程武知道爹有要事相告，表情也變得嚴(yán)肅，認(rèn)真地說：“爹爹，孩兒一定聽話，爹爹只管對孩兒說就是了?！?br/>
“武兒，跟爹來?！?br/>
程武跟著父親走進(jìn)書房。
“爹爹，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事，要在書房里說？”
程嬰顫抖地從抽屜里抽出一幅手卷，沉重地說：“孩子，你先看看這個吧，好好地看?！?br/>
“這是什么？爹爹不是有事告訴孩兒嗎？”
“爹爹想告訴你的，都在里面。”
說完，程嬰開門出去，留下程武一人在里面。程武本已云里霧里，這下更覺奇怪，爹爹今天跟往常大不一樣，他有什么話干嘛不直接告訴自己。
想著，打開了畫卷，只見第一幅畫上面一個牛高馬大的人一頭撞死在槐樹下，鮮血滿地都是，程武看了驚心動魄，不知這個壯士為何死得如此慘烈。第二幅畫上，一群刀斧手砍死一個中年人，接著又去追一個年老的人，程武心里罵這群刀斧手狼心狗肺。第三幅畫面上，一個面相兇惡、峨冠朝服的大人站在大堂里，里面侍衛(wèi)林立，伏尸無數(shù)，程武看到這里心驚膽顫，這個面相兇惡的大人真是禽獸不如?。∷坪踹€有些眼熟。第四幅畫上，一個英武的中年人用劍刺入自己的腹中，程武看到這里心里悶得慌。第五幅畫上一個貴婦人將懷中的嬰兒交給一個郎中。第六幅畫上，郎中將嬰兒藏在藥箱里。第七幅畫上一個將軍在郎中面前自刎。第八幅畫上一個白須蒼蒼的老人被一幫侍衛(wèi)用亂棍打得吐血。
這一幅幅畫背后一定有什么故事，難道爹爹要告訴自己的就是這個故事？他忽然覺得畫上的那個郎中身影有些像爹爹，莫非這故事跟爹爹有關(guān)？會不會是那個兇惡的大人欺負(fù)了爹爹？想到這里，程武氣血上涌，拳頭捏緊，走出房門，只見爹爹怔怔地坐在堂上。
程武走到爹爹面前，雙膝跪下，咬牙說道：“爹爹，誰欺負(fù)過您，告訴孩兒，孩兒一定給您報仇?！?br/>
程嬰聽了心里很感動，但見他如此魯莽，心下還是擔(dān)心，忙拉起他，說道：“武兒，爹爹受了委屈不要緊，這幅畫里有些隱情我實在擔(dān)心你承受不了?！?br/>
“爹爹快說吧，里面到底有什么隱情，孩兒一定能承受的?！背涛淞鞒鲅蹨I。
程嬰搖了搖頭，拍著兒子的肩膀說道：“孩子啊，你怎么還是這么毛毛躁躁的？如果你沉不住氣，這番話爹爹倒不敢跟你說了?！?br/>
程武忙擦去淚水，沉靜地說：“爹爹，孩兒知錯了，孩兒一定沉住氣?！?br/>
程嬰點頭道：“武兒，剛才你從畫中看出了什么嗎？”
程武想了想，說：“好像是一個大奸臣?xì)埡χ伊家患?，最后有個嬰兒被一個郎中帶走了，那個郎中高高瘦瘦的，和爹爹有些像。”
其時，趙氏孤兒雖然已經(jīng)長大成人，但并不了解“趙氏滅門”那段歷史，因為國家正史中對這一事件諱莫如深，只有寥寥幾個字。趙氏滅門在民間也是私下里口口相傳，但程武從小受人歧視，很少跟民間百姓有什么往來，所以竟對這段與自己身世戚戚相關(guān)的歷史一無所知。
程嬰濁淚滿眶，顫聲道：“孩子，那郎中就是爹爹??！”
“真是爹爹，爹爹，那些壞人有沒有對您怎樣吧？”
程嬰端起茶杯遮臉，用袖子拭拭淚水，吞了幾口茶，才把二十年前的那一幕幕一一說了出來，只是沒有告訴兒子的身世，也沒說出那個大惡人就是屠岸賈。
程武聽到這里，以為那個被殺掉的嬰兒是自己的哥哥，恨恨道：“想不到我還有個剛滿月的哥哥被人殺了，爹爹，快告訴我這個大惡人是誰，我一定要他血債血償?！?br/>
“這個大惡人可不是一般的人?！背虌氲统恋卣f。
“不管他是誰，就是當(dāng)今的國君，我也絕不放過。”程武滿腔憤恨。
程嬰看到激起了兒子的復(fù)仇之心，感到欣慰，但一時間還不敢和盤托出，只說：“你現(xiàn)在正被仇恨左右，若不冷靜，這個仇無論如何是報不了的?！?br/>
“爹爹教訓(xùn)的是，”程武慚愧地低頭，忽然想起藥箱里的嬰孩，問道：“那個藏在藥箱的嬰孩現(xiàn)在還活著嗎？”
程嬰雙眼盯著兒子，程武驚懼地問：“爹爹為何這樣看著孩兒？”
“那個孩子就是你啊，爹爹不是你的親爹，你的親爹就是畫中的趙駙馬啊，你本姓趙，祖父乃是赫赫有名的趙盾趙相國?！闭f到這里，程嬰已是淚流滿面。
程武驚恐地看著父親，問道：“爹爹剛才所說可是實話？”
程嬰點頭：“孩子，你的親爹是趙駙馬，你的公公是三朝相國，我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民間郎中……”
聽到這個天大的秘密，程武呆了半晌，突然雙膝跪下，抱住程嬰的雙腿，哭道：“爹爹待孩兒比親爹還親，等孩兒報了大仇，這輩子會好好孝順爹爹的?！?br/>
程嬰抱著兒子的腦袋，淚眼婆娑地說：“好孩子，爹爹知道，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血海深仇還沒報呢?！?br/>
程武一把抹去眼淚，問道：“爹爹，我全家三百余口都是被那個大惡人殺的嗎？”
程嬰哽咽地點頭。
程武抽出義父送的寶劍，看著點點寒光，問道：“爹爹，那個大惡人到底是誰？”
“屠岸賈！”程嬰說完，整個人如木頭一樣。
程武嚇得一跳，扔掉寶劍，仿佛寶劍燙手，驚道：“爹爹，您沒有弄錯吧，義父怎么會是那個大惡人？”
程嬰義憤填膺地說道：“武兒，你不記得了，當(dāng)年人們罵我賣孤求榮，就是因為我向屠岸賈謊報趙氏孤兒下落，把你和我的孩兒替換，我孩兒被殺掉后，爹爹擔(dān)心你將來報仇不了，所以讓你認(rèn)屠岸賈為父，屠岸賈如此信任你，你要?dú)⑺兹绶凑??！?br/>
“這么說，義父……不，屠岸賈真是我的殺父仇人？”
“豈止是殺父仇人，他慘殺你全家，韓厥將軍無奈自刎，我兒被他刺死，公孫大人被他殺害……他罪行累累，他……他他豈止是個仇人，簡直是個殘忍的惡魔??！”
“想不到義父……不……屠岸賈是這樣一個人，任憑他對我再好，這血海深仇也不能不報?！闭f完，程武撿起地上的寶劍削斷自己左手的小手指，鮮血灑了一地，程武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武兒，你這是干嘛？”程嬰驚道，趕緊找來棉布替他包扎。
“屠岸賈畢竟對我有恩，我斬斷小手指以示斷絕和他的父子之情。從今以后，我要將他碎尸萬段，將這個老賊割成三百多塊，祭奠趙家慘死的冤魂、告慰韓厥將軍、公孫大人，還有我那剛滿月的小哥哥?！?br/>
先前，程嬰還怕他承受不住真相，更擔(dān)心他下不了狠心殺屠岸賈，聽他如此說，心里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了，于是扶起程武，說道：“孩子，你本該叫趙武，現(xiàn)在大仇未報，爹爹暫且還是喚你程武。國君正在尋訪你的下落，準(zhǔn)備為你平反正名，但這事一定不能讓屠岸賈知道。孩子，你準(zhǔn)備怎么報仇？”
程武斬釘截鐵地說道：“屠岸賈殺我一家，我也要?dú)⑺?，雖然他沒有子嗣，但侄子也有很多，我一定要?dú)⒌靡粋€不留。”
聽到程武這樣說，程嬰本該感到高興才是，但是心里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不過他還是點頭道：“好，孩子，滅門之仇不共戴天……”
程武此時卻出乎尋常地鎮(zhèn)定，聲音好像變得冷漠很多，他說道：“屠岸賈乃國家重臣，我若暗殺他，不是大丈夫所為。就像當(dāng)年他借著弒君之名滅我全家一樣，我也要名正言順地滅他全家，然后再把這老賊的肉一塊塊地割下來?！?br/>
程嬰是菩薩心腸，雖然也希望報仇，但聽程武這樣說，心里還是有些不舒服，不過他又找不到理由駁斥他，只是覺得這孩子一夜之間變得太多，以前怪他不冷靜，現(xiàn)在他倒是冷靜得不近人情。
程嬰不知該說什么好，屠岸賈確實應(yīng)該被千刀萬剮，只是屠岸賈對這孩子有舐犢之情啊，親手殺他千刀……這孩子心腸硬起來時真可怕！但程嬰更怕他只是說說而已，處在這種情況下，程嬰左右為難。
“孩子，不日景公就要為你恢復(fù)名譽(yù)，你不妨和他密商，如果景公也有除掉屠岸賈的心思，到時你可以奏請率兵攻入屠岸賈的府中?！?br/>
“爹爹，孩兒正有這個意思?！?br/>
“為避免屠岸賈發(fā)現(xiàn)破綻，你千萬不要露出馬腳，一定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屠岸賈一旦謀反作亂，晉國只怕要大亂?！?br/>
“孩兒知道?！?br/>
是夜，屠岸賈做了一個噩夢。
他夢見二十年前的一幕，自己站在趙府里，將趙家殺得雞犬不留，血如殘陽。就在自己哈哈大笑之時，突然尸體中站起一個人，用劍指著他的喉嚨。
屠岸賈恐懼得說不出話來，那劍居然還是自己的佩劍，屠岸賈感覺天旋地轉(zhuǎn)，卻看不見那人的面目。
屠岸賈瞇著雙眼，竭力想看清用劍指著自己的人是誰，可是中間隔著一層血霧，始終沒法看清。屠岸賈想開口問他是何人，但喉嚨里發(fā)不出聲。
這時，顧侯突然跳出來，揮動著扇子，那層血霧才消失。屠岸賈定睛一看，用劍指著自己的人居然是趙朔，屠岸賈驚道：“趙駙馬，你怎么還活著？”
只聽那人冷冷說道：“老賊，你再仔細(xì)看看。”
“什么？武兒，你這是……”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你再看看四周，這是在哪里？”
屠岸賈驚慌地看著四周，這哪里是趙府啊，分明是自己的府上啊，只見地上堂下尸體成堆。
屠岸賈慌忙叫道：“來人吶！”
這時兩個侍衛(wèi)跳出來，卻把長戟頂著屠岸賈的前胸后背。
那人說道：“老賊，看到了嗎？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說完，那柄劍刺了過來，屠岸賈嚇得從床上跳起，捂著喉嚨，仍能感覺喉嚨上有一股涼氣。
屠岸賈醒來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莫非顧侯說的是真的？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因被噩夢驚擾，下半夜難以入眠，也許屠岸賈真的已經(jīng)老了，他甚至都沒勇氣把過去的一切仔細(xì)回憶，他害怕自己鐘愛的武兒真的是趙氏孤兒，想起當(dāng)初程嬰打公孫杵臼迫不得已的情形，屠岸賈心里更加沒底，他寧愿相信程嬰是個膽小怕事的郎中，也不愿猜測武兒真的可能就是趙氏孤兒。
屠岸賈在床上咳嗽起來，第二天頭更加昏沉。
程嬰帶著程武一起來看屠岸賈。
“義父，您怎么了？”程武走進(jìn)屋里，握著屠岸賈的手問道。他的聲音很關(guān)切，眼神的深處卻有種冷漠和無奈，他是想殺掉屠岸賈，只是此人變得如此衰朽，看著自己的眼光那么憐愛，如何能激起自己的殺心，他要?dú)⒌氖钱?dāng)初那個殺人不眨眼、不可一世的大惡人，不是如今這個燈枯油盡、枯如黃葉的老頭子。
程武流出了眼淚，這眼淚是為自己而流，屠岸賈卻以為是干兒子心疼自己，這么一來，哪里還會相信那個夢。
“武兒，別哭了，人老了就是這樣……武兒，你的手指怎么了？”說著，伸手要摸他的手指。
程武縮回手，說道：“切菜時不小心的?！?br/>
屠岸賈嘆道：“武兒你怎么這么不小心，以后怎么照顧柔兒？”
聽到柔兒，程武心里一陣悸痛，旋即全身發(fā)抖。
“武兒，你怎么了？”屠岸賈關(guān)切地問。
那一刻，程武不禁也有些心酸，縱使眼前這個人就是自己的大仇人，可他畢竟是自己的義父啊，如何能下得了手？一個人如何能親手殺掉一個如此愛護(hù)自己的人？再說，殺了他柔兒怎么辦呢？柔兒會原諒自己嗎？
程武失聲痛哭出來，到后來他覺得自己幾乎要發(fā)狂了，也不管義父和爹爹，瘋狂地跑出去，在校場里拿著長劍狂舞，不時仰天長嘯。他真想一劍刺死自己，甚至后悔爹爹當(dāng)初為什么要把自己帶回來，干脆當(dāng)時死了不就什么事都沒有嗎？就算救出來，為什么一定要自己認(rèn)這個人為義父？兩年之約馬上就到了，為何突然生出這種變故？
程武跪倒在地，劍插在地上，向天哭訴：“蒼天啊，你為什么要這樣懲罰我？蒼天，蒼天……”
“但蒼天既然讓我活下去，一定有它的理由，”程武對自己說，“血海深仇不能不報，義父對我恩重如山，我就給他一個好死吧，再將他厚葬，也不枉我們父子一場。此事只與義父有關(guān)，故只殺義父一人。如果柔兒不能原諒，也沒有辦法，血海深仇豈能為兒女私情所左右！”
可是，想起畫面中自己家人慘死的樣子，心腸不由變得鐵血，甚至憎恨柔兒，“屠岸賈這個奸賊，你殺我全家時可曾手下留情，縱使你對我再好，我也要?dú)⒛闱У?，將你滿門殺得雞犬不寧，老賊，我趙武與你勢不兩立，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朔風(fēng)還在吹。
程武想起了正在閨中等候的柔兒，想起了小時候天真快樂的一幕幕，想起了義父手把手教自己寫字的情景……所有這些，斷人愁腸，摧人心肝，如果不是血仇懸在頭頂，程武真想一劍結(jié)果了自己。
程武感到自己的心腸一點點地變軟，柔兒那繾綣多情的眼神似乎正在看著自己，似乎在對自己說：“武哥，我們馬上就要在一起了，再去采一次野果子怎么樣？”
程武正想說：“好！”卻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怒道：“趙武啊趙武，滅門之仇慘絕人寰，你身為趙家唯一后人，不思為冤死的先人雪恨，卻想著一個女人，你還是人嗎？你對得起那血淋淋冤死刀下的先人嗎？”
程武目光凝視天空，仿佛看見云層中走來三百多個血肉模糊的人……
程武眨了眨眼睛，狠狠地說道：“趙武在此指天發(fā)誓，若不將屠岸賈碎尸萬段，天打雷劈！”
這邊，程嬰給屠岸賈把脈，說道：“大人這是傷風(fēng)，我給你開幾服藥就好?！?br/>
屠岸賈憂慮地問：“武兒怎么了？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程嬰忙道：“武兒自從上次陪主公狩獵，回來后神色恍惚，心慌氣躁?！?br/>
“武兒莫不是和主公狩獵時遇到什么不干凈的東西了？”屠岸賈問道。
程嬰答道：“改日我會讓一個巫醫(yī)來好好看看武兒，大人，我先出去看看武兒?！?br/>
“好！”屠岸賈說完，閉上眼睛。
顧侯走到屠岸賈的身邊，悄聲問道：“大人是不是做噩夢了？”
屠岸賈不答，睜開眼睛時，顧侯看他就像個彌留的人，眼里滿是疲憊，也不好再說，問候幾聲，便悄然退下。
程嬰找了好久，才在校場里看到程武。
其時，已是深秋，校場上北風(fēng)凜冽。程武跪在地上，唇邊還有血跡。
“武兒，你怎么了？”
程武沒說話，眼睛盯著前方不遠(yuǎn)處，那里有一片樹林，在風(fēng)中怒擺。程嬰不知他心里在想什么，他只覺得這孩子徹底變了。
“孩子，你到底怎么了？”程嬰懇切地問道。
程武沒說話，站起身，向樹林走去。程嬰緊跟在后面，不敢拉住他。
樹林中間有幾座墳?zāi)?，程武用劍指著墳?zāi)箚枺骸叭怂乐筮€剩下什么？”
程嬰嘆了口氣，說道：“人死如燈滅，什么都不剩下。孩子，你怎么突然問這個問題？”
“既然每個人都會死，為什么有的人要?dú)⑺绖e人？”
程嬰不知如何回答，只說：“只要有人，就會有自相殘殺。”
“為什么？”
“有人為了權(quán)力，有人為了富貴，有人因為恐懼，殺人者都有自己的目的?！?br/>
程武目光奇怪地看著秋葉在林中飄，說道：“殺人者皆有目的，那么天為何要?dú)⑷四?？都說上天有好生之德，如今秋冬來臨，樹木凋零，凍死的生靈不計其數(shù)，這又是為什么？”
“生老病死乃是常理，若無死，便無生?！?br/>
“那么說人殺人也是天經(jīng)地義了？”
程嬰不知如何回答，忽然草叢中出現(xiàn)響動，只見程武飛身掠起，兔起鶻落，一條蛇已經(jīng)被斬成了四段。程武指著這條蛇說：“爹爹，我殺此蛇全無目的，這又怎么說？”
程嬰顫抖道：“只因你心中有殺氣?！?br/>
程武一腳把蛇踢開，冷冷說道：“爹爹，屠岸賈是一定要死的，我只是在想，要不要像他滅我全家一樣滅他全家?！?br/>
程嬰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天有好生之德，人有惻隱之心。若是我們也趕盡殺絕，豈不和屠岸賈一模一樣，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爹爹，”程武歸劍入鞘，說道，“開始我也是那樣想的，但是我擔(dān)心將來有一天屠岸賈的親屬后人會復(fù)仇，所以決定將他滿門殺盡、斬草除根，以免趙氏孤兒的事情在將來發(fā)生，遺禍后人?。‘?dāng)初公公就是沒聽穿叔公的話，留下了屠岸賈的命，才導(dǎo)致我趙家滿門遭戮。如今，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fā)生?！?br/>
程嬰張著嘴巴想說什么，卻什么也沒說出來。
“只是爹爹，我還有一個問題不明白?！?br/>
程嬰蹙眉道：“什么問題？”
“屠岸賈如此兇殘的一個人，為何對孩兒恩愛有加？他到底是一個殘忍的惡魔，還是一個仁慈的父親？”
程嬰眼睛有些模糊，嘆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屠岸賈雖然惡事做盡，卻也有天倫之情?！?br/>
“義父對我的天倫之愛，我會永遠(yuǎn)放在心里?！背涛浒櫭嫉?，眼睛里全是虛無縹緲之氣。
程武忽然警惕地喊道：“什么人？”
程嬰大驚?；仡^一看，只見樹林后有個人匆匆地往外跑。程武幾個跳躍過去，已擋在他的身前，冷道：“原來是顧先生啊！”
顧侯伸著手指顫抖道：“你……你……你果然……是……趙氏孤兒?！?br/>
“是的，可惜你知道的太遲了?！?br/>
程嬰剛準(zhǔn)備阻止：“不要！”
顧侯的腦袋已經(jīng)被程武砍了下來，程武提起血淋淋腦袋，對程嬰說：“爹爹，我不能不殺他?！?br/>
程嬰長嘆一聲：“冤孽??！”
程武提著腦袋的時候感覺這確實是一個腦袋，跟以前在集市上提回來的豬腦袋沒什么分別，只是輕了些。他忽然覺得有時候殺人跟踩死一只螞蟻沒有多大的區(qū)別。
程武挖了個坑，將腦袋扔進(jìn)去，又拖著軀體丟了進(jìn)去。填完土，用腳踩實，便扶著飄飄倒倒的父親回去了。
回到家里，程武親自為父親熬湯，捶背，服侍得無微不至。他知道爹爹今天受驚不小。但不管程武表現(xiàn)得多孝順，程嬰看著這兒子，心里一片陌生。
“爹爹，我再去炒個鹿肉，再為爹爹溫一碗燒酒，爹爹今天受驚了?！背涛湫χf。
程嬰不知道該怎么回答，看著兒子笑的樣子，他簡直想哭，兒子全變了。他幾乎不認(rèn)識這個人了，都怪自己，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一天之內(nèi)就全告訴他呢，想到這里，程嬰心里自責(zé)得更重。武兒本來是一個熱情陽光的大男孩，一夜之間好像變成了個怪物。又做錯事了，程嬰在心里嘆息，只求武兒早點報仇，自己一死了之。
“爹爹，您不高興嗎？”程武端上鹿肉問道。
“高興高興……”
“嗯，好香啊，爹嘗一片試試。”程武夾了一塊肉送到父親嘴里。
程嬰咽下，鹿肉確實很香，程嬰?yún)s只覺得有股苦味。
程嬰又想，這孩子的身世這么凄慘，將來就算功名富貴，估計也是不會幸福的。是啊，有些人注定是沒法幸福的，何況他還愛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晚上，神巫托人轉(zhuǎn)告程嬰，明日午時帶著程武去宮里密會主公。
當(dāng)程嬰把這個消息告訴兒子，程武一點高興的樣子也沒有，只是說道：“好?。 ?br/>
程嬰看他這樣子，憂心地說：“孩子，爹知道你心里苦，心里苦就說出來吧！”
程武笑道：“沒有啊，爹，馬上就可以報大仇，孩兒高興還來不及呢！”
“孩子，你是不是恨爹??！”
“爹對孩兒這么好，孩兒恨爹干嘛呢？”
程嬰泣道：“你是不是恨爹讓你做屠岸賈的干兒子啊？”
“爹想多了，爹這么做也是為了孩兒好，讓孩兒接近仇人?！?br/>
“武兒……”
“爹，早點睡吧！”
這晚，程嬰又是無眠。
他確實悲劇，以前盼著復(fù)仇，現(xiàn)在程武真正要復(fù)仇的時候，他又感覺很不踏實。
細(xì)心的讀者會發(fā)現(xiàn)，程嬰雖然為人慈軟，卻也不是愚昧無知之輩。當(dāng)年，莊姬公主翹首等待景公前來救孤的時候，程嬰就一語點破：真正要滅趙家的是景公。
怎么，趙氏孤兒長大成人之后，程嬰?yún)s閉口不提景公在此事中應(yīng)負(fù)的責(zé)任，而把罪惡全部推給屠岸賈？
綜合起來，有以下幾個原因：
一、保護(hù)趙氏孤兒。當(dāng)時奉行的是寡頭政治，景公雖然不是天子，但作為諸侯國的國君事實上就是一個寡頭，一旦與高高在上的君主為敵，通常的下場是很悲慘的。只有在極少數(shù)的情況下，才能取而代之——這就不僅僅是復(fù)仇了，而是改朝換代，會引起社會的劇烈變革。程嬰既不希望趙氏孤兒與君主為敵，更不希望晉國血雨腥風(fēng)，全面考量之下，這個黑鍋肯定要由屠岸賈背到底。
二、政治潛規(guī)則。現(xiàn)在人們經(jīng)常討論行業(yè)潛規(guī)則，其實中國的潛規(guī)則古已有之，潛規(guī)則的最早發(fā)源地應(yīng)該是權(quán)力場。中國自古就是一個社會，其潛規(guī)則自然是：權(quán)力最大的人永遠(yuǎn)是對的，即使錯了，也是下面辦事不力。這種潛規(guī)則在當(dāng)時沒有人能打破，它給人們施加的心理威壓遠(yuǎn)勝過明目張膽的威脅。
三、屠岸賈確實是個兇殘的屠夫，由他受過并不冤枉。人心都要一個發(fā)泄，尤其是公理遭到踐踏的時候，最好的發(fā)泄對象就是屠岸賈、秦檜這些人。
四、類似的政治奧秘只有自己才能深刻體會，程嬰相信趙氏孤兒將來定能自己看透這點。趙氏孤兒身在權(quán)力場，事實證明他是很懂政治的，大有祖先之風(fēng)。趙氏孤兒執(zhí)政后，偃武修文，加強(qiáng)與諸侯盟國的外交往來，在當(dāng)時是個有威望有名氣的和事佬。
這一節(jié)寫到趙氏孤兒精神的變化，這種變化在他身上不會持續(xù)太久，他有趙家的基因，不可能像哈姆雷特一樣精神分裂，趙氏孤兒是一個不夠純粹的人。但確實，這諸多經(jīng)歷會對他的人生起到一定的影響，他后來疲倦?yún)捠栏@些經(jīng)歷大有關(guān)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