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巖做了個夢。
夢里, 姜嶼昂著小腦袋,雙馬尾自然下垂。
她朝他張開了雙臂,說:“梁巖,抱老子。”
小臉白凈潔潤,笑容燦爛明媚。
梁巖站在原地, 正猶豫著要不要抱,夢醒了。
然后, 他差點從床鋪上被自己嚇得滾下去。
吃早飯的時候, 同寢室的布彥山笑道:“班長,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啊, 大清早半睡半醒的時候,我睜眼看到你差點滾下床?!?br/>
梁巖看著煎餃的目光微微一頓,眼前浮現(xiàn)出小姑娘凈白的小臉與明澈的眼眸, 淡淡道:“嗯,做噩夢了。”
到教室后, 梁巖出去上了個廁所。
他走回教室路上, 姜嶼恰好氣喘吁吁地爬上五樓。
姜嶼一見到梁巖, 立馬笑得眉眼彎彎, 不知道哪里來得力氣, 蹦達著朝他跑過去, 脆生生地喊道:“梁巖梁巖。”
梁巖趕緊加快腳步, 一個閃身迅速鉆進教室后門。
他是真的害怕。
怕她會沖上來, 像夢里那般伸開臂彎, 對他說:“抱老子。”
不知為何, 他總覺得這個場景,可怕得緊。雖然,仔細想來,明明并沒有可怖的地方。
姜嶼不免有些喪氣,停下腳步。她耷拉著唇角,眨巴烏黑分明的眼眸,問身后不緊不慢走過來的葉敏鈺:“我有這么可怕嗎?”
葉敏鈺:“洪水猛獸小魚干?!?br/>
坐到座位上后,姜嶼開始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梁巖啊,我想你和我講話,可是,我又不想你變成豬。我知道你深諳《厚黑學》,論手段,我肯定是比不過你的,所以就光是我喜歡你,你卻一點都不喜歡我。但是沒有關系啊,這世界終歸是……”
梁巖忍不住冷聲道:“我再說一遍,我沒有看過《厚黑學》?!?br/>
姜嶼:“哎,梁巖,你其實是喜歡我的是吧?”
梁巖心臟一顫。
姜嶼:“只不過啊,你受《厚黑學》影響太深,因此非說不喜歡我。是不是李宗吾先生教你的,假如有人問你——嘿,梁巖,你喜歡姜嶼嗎?你應該說:‘姜嶼啊,這個人壞透了,我最討厭她了!’”
梁巖經(jīng)她怎么一說,倒真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過《厚黑學》了。
姜嶼嘆了一口氣,繼續(xù)道:“我真是太慘了,竟然只能用這種自欺欺人的方法來鞏固我對你的喜歡了?!?br/>
梁巖:“……”
葉敏鈺瞥了她一眼,“魚干,你能別叨叨了嗎?別說梁巖了,我都嫌你煩?!?br/>
姜嶼委屈道:“喔?!?br/>
過了一會兒,梁巖聽見姜嶼問葉敏鈺:“哎,剛才梁巖是不是理我了?”
梁巖趕緊轉(zhuǎn)過頭,目光凌厲地掃過去,否認道:“沒有!”
午休課,姜嶼特意去行政樓找心理老師。
心理老師笑道:“你幫我寫了個隨機抽簽的程序?”
姜嶼頷首,認真道:“老師,你把郵箱給我吧。雖然計算機產(chǎn)生的是偽隨機數(shù),但我選取的隨機因子能盡量模擬隨機數(shù)?!?br/>
心理老師不由笑意加深,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發(fā)頂,說道:“很多事情啊,不用分得這么清楚。你還小,以后長大了會明白的?!?br/>
冰寒的天氣中,一模如期而至。
一模也是高三的期末考試。
保送生不參加考試,正式開始放寒假。
而其他高三生,考完一模后,還要繼續(xù)留在學校,參加集體補課,直到除夕前幾天才能開始放假。
姜嶼自然是想要留下來補課的,但是父母早已經(jīng)買好了去海南的機票。
早在姜嶼剛簽完保送協(xié)議那會兒,一家人就已經(jīng)規(guī)劃好,寒假要一道早些過去海南過冬。上個月,也已經(jīng)確認好了。
葉敏鈺笑道:“都說小別勝新婚,說不定你不在,梁巖就會想你了呢?”
姜嶼喪氣道:“得了吧,他肯定巴不得我早點走,最好不要再回來上學了?!?br/>
葉敏鈺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不錯,魚干,你長大了啊,開始有自知之明,能夠勇于面對現(xiàn)實了?!?br/>
**
沒有姜嶼在身邊鬧騰,梁巖一下子清靜不少。
只是,漸漸的,他發(fā)覺,生活似乎變得有些無趣,平淡如水,無波無瀾。
明明半個多月前,她沒有出現(xiàn)的時候,他就是這樣地生活著,并沒有任何不同。
梁巖終于明白,之前那個夢之所以是噩夢,是因為,他在猶豫,要不要抱。
或許,不知不覺中,她已經(jīng)成為了他心上的猛虎。
然而,梁巖自然是不會承認的。
小年夜,學校里只剩下高三的學生。
這一年,h市主城區(qū)還沒有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空氣質(zhì)量清新自然,幾乎從未出現(xiàn)霧霾天。
晚上七點,天色漆黑,學校在室外體育場放煙花,寓意來年高考的好兆頭。
全體高三考生擠在操場上,抬頭觀看絢爛奪目的煙火在空中炸開。
人生鼎沸中布彥山嘆了一口氣。
董寧宇勾搭上他的肩膀,扯著嗓子高聲問道:“好好的,嘆什么氣?。 ?br/>
夜晚,布彥山躺在寢室床鋪上,睜眼看著黑漆漆的空氣,道:“你們有遺憾嗎?”
隔壁床鋪的張功問他:“你有什么遺憾?”
布彥山:“看煙花的時候,離你喜歡的女孩子,那么遠?!?br/>
張功笑道:“莫曉彤挺能來事的,我怕你會吃不消?!?br/>
布彥山道:“我也知道她身上有很多不好的地方,可是,我喜歡她,又不是只喜歡她好的地方?!?br/>
劉瑞杰提議:“后天就放假了,你要不找她出去看電影?我聽上一屆的說啊,等到高考完就來不及了。一眨眼,你的妹子就會跟別人跑了?!?br/>
布彥山:“不見得。姜嶼這么好的妹子,也沒見有人拐跑?!?br/>
隔了一會兒,布彥山問道:“哎,班長,你為什么不喜歡姜嶼?”
對床梁巖那兒遲遲沒有聲響。
張功:“巖哥肯定已經(jīng)睡著了?!?br/>
布彥山于是輕輕喊了幾句“梁巖”,如石沉大海。
劉瑞杰問道:“你們說,班長是不是喜歡楚楚啊?”
布彥山:“我跟董寧宇那小子賭了一把,寧宇賭班長遲早會被姜嶼俘獲。這傻子輸定了,班長明明不喜歡姜嶼,感情這種事情又不是努力就能改變的。”
幾個人又聊了幾句,有人道:“睡了睡了,明天要起不來了?!?br/>
寢室里恢復靜謐。
梁巖翻了個身,側(cè)臥面對墻壁的方向。
屋外風聲緊,呼啦呼啦,蠻橫又不講道理。
梁巖心想,或許北風本身就是不需要講道理的,它是冬天必然的存在。
夜幕深深,不知是誰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地響徹整間屋子,綿長酣然,與屋外的凜冽風聲相映成趣。
梁巖翻過身,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