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晴明躡手躡腳地合攏了房門,四周一片昏暗,他的影子和樹影一起紛擾地映在門框上，隨著夜風(fēng)一起簌簌發(fā)抖。月暈昏暗,四周影影綽綽。

    白晴明也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在自己的庭院里，還要像做賊一樣。

    他剛一轉(zhuǎn)身，就被一大片閃爍的眼睛嚇了一跳,再略一定神，才發(fā)覺都是熟人——或者是熟悉的式神們，領(lǐng)頭的是最近越發(fā)渾圓的童女，童女邊上是還有些焦灼不安的鴉天狗,剩下的螢草姑獲鳥之流,更像是過來湊數(shù)的。

    神出鬼沒的，會嚇到人的好么？

    即便白晴明的膽子確實(shí)是比尋常人大些，這會兒也莫名其妙地有些心虛。他伸出手，彈了一下童女的額頭，責(zé)怪道：“走路也不發(fā)出點(diǎn)聲音，這是想做什么？”

    童女捂住了額頭：“我不走路?！?br/>
    白晴明神色復(fù)雜地看了她一眼。

    既然是重生，找回童男童女兩位式神自然早就提上了日程,他們回到白晴明身邊的時間線比之前要早很多。和九命貓這種原本反派的式神不同，童男童女早在晴明失憶之前，就已經(jīng)跟在他身邊，之后更是忠心耿耿——在京都一戰(zhàn)中，童女自殘,童男自爆，就是為了能讓白晴明戰(zhàn)斗得更久一些。

    ……那真的是一場殘酷的戰(zhàn)斗。

    無論從性格上，還是外貌上，童男童女都和五六歲的人類孩童無異，雖然多了一些奇特的能力，但那樣慘烈的戰(zhàn)斗也不應(yīng)當(dāng)是他們應(yīng)當(dāng)承擔(dān)的。正是抱著這樣的內(nèi)疚，在這兩位式神歸隊(duì)之后，白晴明很是嬌寵童男童女——童男的性格還穩(wěn)重些，至于童女，最近已經(jīng)被寵得找不到北了。

    一路飆升的體重就是最好的證明。

    白晴明狠不下心來約束她，童女自己也是個任性的孩子。在這種放縱下，她很快就和九命貓混在了一起——九命貓還有犬神管著，童男卻管不住被白晴明捧在手心里寵的童女了。于是，肉眼可見的，原本還稱得上輕巧的身軀，半個月內(nèi)就吹成了一個球。

    作為一個鳥類式神，童女現(xiàn)在連飛都飛不起來了。

    ……簡直是式神之恥。

    對，她現(xiàn)在也不是用走的，用滾。反正有羽衣護(hù)身，也不怕磕著碰著。

    白晴明頭疼地看了童女一眼。

    她現(xiàn)在的這個身材，委實(shí)不可能悄無聲息的過來的。但等白晴明往童女身后一掃，好幾個式神都心虛的低下了頭——好吧，看來主謀還不止一個。

    只是知道白晴明寵童女，才把她推出來當(dāng)“首領(lǐng)”的。

    真是……再這樣下去，他作為“陰陽師”的主人威信，就再也指揮不動這群有主見的家伙了。白晴明努力板起臉，教訓(xùn)道：“別岔開話題，你知道我在問什么的?！?br/>
    “我是來……我們是來……”童女改口道，眼神飄忽了一瞬。

    ……圍觀情敵。

    但這樣的話不可能對白晴明說，否則的話，童女的屁股大概就要開花啦。童女扯住晴明的袖子：“庭院里已經(jīng)很久都沒有大妖怪住進(jìn)來了呢，我們想給他舉行一個歡迎儀式啊。”

    白晴明又頭疼了起來。

    “他……并不是我的式神啊?！敝辽佻F(xiàn)在還不是。

    這個回答顯然出乎了童女的意料：“咦，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會有妖怪，抵抗得了晴明大人的魅力？

    “好啦，你們別去打擾他?！卑浊缑飨乱庾R地往后看了一眼，他自己都沒有察覺這個小動作——如果是其他妖怪的話，他應(yīng)當(dāng)會注意收斂這種顯而易見的關(guān)注?？扇绻瞧渌?，白晴明也不會投注這樣濃烈的情緒上去。他蹲下來，揉了揉童女的頭，“他受了點(diǎn)傷，需要好好休息?！?br/>
    “但是，他是妖怪啊?！?br/>
    妖怪只要不死，就很快就能恢復(fù)過來。

    這孩子還真是越來越有主見了。白晴明無奈苦笑：“……說起來，茨木童子怎么樣了？”

    ……

    茨木童子正在沉思。

    之前與大天狗的一戰(zhàn)，固然是兩敗俱傷，茨木童子的狀態(tài)說不定會更糟一些，畢竟，之前他的狀態(tài)也不太好，可以說是傷上加傷——然而最終卻是大天狗陷入了昏迷。

    這固然有茨木童子熱衷戰(zhàn)斗，視受傷為家常便飯的緣故。

    但更重要的在于，似乎茨木童子最后對白晴明提出的那個問題，對大天狗造成了暴擊效果。也不知道那個男人最后想了什么，受傷加上刺激，竟然昏迷了過去。

    ……算了，反正這和摯友也沒什么關(guān)系。

    茨木童子很快就把這件事的蹊蹺拋在了腦后，轉(zhuǎn)而思考起了另外一件事——這件事就和摯友有關(guān)系了。在百般找不到摯友的情況下，茨木童子打起了白晴明的主意，甚至下定決心，哪怕是動用武力，也要強(qiáng)迫白晴明幫忙。

    然而白晴明的態(tài)度意外的配合。

    “你是希望我?guī)湍阏夷愕呐笥丫仆掏訂?？?br/>
    “我很樂意幫忙，不過，現(xiàn)在你們最好還是好好休息一下為好?！卑浊缑髅蛄嗣蜃旖?，以一種不容回絕的語氣命令道，“必須好好養(yǎng)傷才是。”

    “我沒事……”

    “就算是想把身體交給摯友支配，想被他打敗，也需要一個全盛狀態(tài)的茨木童子吧?！卑浊缑髌届o地說，每一個字都戳到了茨木童子的心底，“不然的話，也是對酒吞童子的不尊重吧，也沒有辦法，見到酒吞童子最強(qiáng)大的樣子了?！?br/>
    完、完全無法反駁。

    這個男人竟然看穿了他的內(nèi)心？

    茨木童子有點(diǎn)發(fā)毛，白晴明的語氣中，有著一種似乎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的坦然，好像他知道茨木童子想做什么這件事，是天經(jīng)地義，理所當(dāng)然的——可這當(dāng)然不理所當(dāng)然，這件事茨木童子還沒有和任何人說起過呢！

    但是，也正是因?yàn)榘浊缑鞯膽B(tài)度太坦然了——

    好像他很有把握能找到摯友一樣。

    茨木童子瞬間就下定了決心，管他身上隱藏著什么秘密呢！只要能讓他找到摯友，什么魑魅魍魎他都不害怕。抱著這樣的心態(tài)，茨木童子老老實(shí)實(shí)地跟著白晴明來到了京都的庭院。白晴明先帶著昏迷中的大天狗走了，吩咐了幾個式神照料茨木童子。

    這完全是多此一舉。

    真是想念摯友。

    ——偏偏與此同時，在思念摯友的那一刻，一抹紅色的楓葉和服少女的影子也浮現(xiàn)在了茨木童子的眼前，茨木童子呆了呆，猛然甩了甩頭。

    就像是想甩掉自己不安分的那些想法一樣。

    唉。

    茨木童子伸出巨大的爪子，重重一抓，一大堆零食就塞進(jìn)了他的嘴巴里。嘎吱嘎吱，鴉天狗真沒有騙人，安倍晴明這里的點(diǎn)心真的是人間絕味超好吃……嘎吱嘎吱，遇到摯友之后，打劫安倍晴明用他的點(diǎn)心下酒也真不錯。

    嘎吱嘎吱。

    嘎吱嘎吱。

    嗝。

    ……說一句題外話。

    童女克制不住她的體重，其實(shí)真不是她的意志力的問題。

    ……

    大天狗翻了一個身。

    他的翅膀合攏覆蓋在身上，蓋住了腦袋，即便如此，妖怪出色的感知力，仍舊讓他清楚地知曉，白晴明就站在門外，他似乎是和自己的式神們說了幾句話——也不知道說了什么，外面的那個有著小女孩外貌的鳥妖哇的一聲就哭了。

    白晴明只好無奈地蹲在那里，柔聲細(xì)氣地哄她。

    又過了一會兒，白晴明就抱著那鳥妖離開了，和他一起離開的還有大批的式神們。這里又變得靜悄悄的，甚至還帶著一絲落寞之感。大天狗這才一翻身，將翅膀徹底打開，展得平平的，覆蓋過榻榻米，尖端下垂，搭在質(zhì)地溫和的實(shí)木地板上。

    心情突然就變得很低沉。

    大天狗還真沒有糟糕到昏迷不醒的狀態(tài)。茨木童子的回答，確實(shí)是讓他眼前一煙，搖搖晃晃地往前一摔——但偏偏是那個時候，白晴明下意識地往前走了兩步。

    他時時刻刻都在注意著，才能那樣恰到好處地，剛好接住他。

    大天狗：“……”

    被、被抱腰了。

    就那么一抱，就硬生生地抽走了大天狗大半的力氣。他應(yīng)該跳起來指責(zé)白晴明站他便宜還不肯承認(rèn)么？或者一臉冷酷地說，他那么強(qiáng)大，你這是瞎操心？

    大天狗還沒做出決定。

    然后，大天狗就感覺到白晴明的手指輕柔地按壓了一下他的額頭，非常輕柔。他的聲音里帶著淺淺的不安：“昏過去了么？”

    好吧。

    那么他就“昏”過去了。

    雖說如此，大天狗一直試圖找到一個適合他“蘇醒”過來的機(jī)會，但之后茨木童子和白晴明一直在聊尋找酒吞童子一事，他插不上嘴，也懶得插話，就心安理得地裝死著。

    ……倒是，白晴明好像很熟悉他們大妖怪之間的事情一樣。

    這樣的想法也只是淺淺地在腦海里飄過了一瞬。大天狗就這樣斜靠在白晴明的懷里，也沒什么激動，也沒什么欣喜若狂，反而覺得無比安心地睡著了。等他迷迷糊糊地醒來之后，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被白晴明帶到了庭院里，正在給他蓋被子。

    誒？

    他就這么睡過去了？

    這顯然也不是一個合適的“蘇醒”機(jī)會。尤其是，大天狗隱隱約約地還感覺到門外圍著排山倒海的式神們的情況下，他只能壓下自己“醒來”的沖動，安心做一個昏迷不醒的妖怪。

    更何況，他自己也不知道應(yīng)當(dāng)如何面對晴明。

    大天狗幾輩子都沒有這樣患得患失過。

    大天狗慢慢地從榻榻米上立起身子，蜷曲起來，輕輕地嘆息一聲，然后，他聽見了嘎吱嘎吱的，嘎吱嘎吱的，像是齲齒動物在啃什么東西的聲音。大天狗下意識地往發(fā)聲處看去，果然，在角落里，盤著一個影子。

    大天狗瞇了一會兒眼睛，才辨認(rèn)出那個存在：“妖狐？”

    妖狐幽幽地將餅干全部塞進(jìn)了嘴里。

    “大天狗大人，要來一塊嗎？”

    大天狗：“你怎么……”

    在大天狗和茨木童子第一次大打出手的時候，妖狐其實(shí)就已經(jīng)在附近了。他察覺到這是一個絕妙的逃跑機(jī)會，正是奔向自由的大好時機(jī)——但很快，他又否定掉了。就算跑掉了又有什么意義呢？

    作為一個會飛的，大天狗兩天就能將他再抓回來。

    妖狐認(rèn)命了，老老實(shí)實(shí)跟在后面。

    “我剛剛路過了廚房?！毖λξ舶停皠倧拇哪就邮诌呿榿淼?，其實(shí)味道不錯，有很多對妖怪有好處的藥材在里面?！?br/>
    妖狐說著，將最后一片塞進(jìn)了口中。

    反正一大天狗的高傲而言，肯定下意識就是拒絕了。

    “嗯，好?！?br/>
    等等，他說了什么？

    妖狐愣了一下——他又嚼了兩下，呸出一塊沾著口水的餅干碎片?，F(xiàn)在，妖狐在嚴(yán)肅地考慮，如果把這個餅干碎片遞給大天狗，自己還能活下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