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九思在一處陌生的地方醒過來，不是平蕪寺的禪房。他的臉上纏了紗布，身體也不大能動彈。

    旁邊坐著一個人，守著火爐，上面煨著一鍋藥。他一邊看著藥，一邊轉(zhuǎn)身對著他罵罵咧咧的。

    “欸？你醒了？”

    這是挑磚頭的那人。

    “看什么看，我救的你。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霉了我，為了救你，我好不容易撿齊的磚塊全丟在那兒了，還得給你搭上救命的錢。”

    “欸，哎呀！”

    那人連著嘆了兩口氣。

    “我是不是上輩子欠你什么了啊，小啞巴?！?br/>
    他沒說話，嗓子干啞得像是要冒火一樣。

    “行了，藥好了，先喝藥吧?！?br/>
    他有些別扭的撇過頭。

    “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還和個小孩子一樣耍脾氣啊。被人說幾句就受不了了？就要尋死覓活了？”

    “干嗎，我說得不對嗎。那你現(xiàn)在不喝藥是在干嗎啊，不就是在耍脾氣，不就是在尋死覓活？”

    他一轉(zhuǎn)頭，那人就端著碗湊到他嘴邊上了，一股難聞的中藥味嗆得他眉頭皺起。

    “喝啊，怎么，我還得喂你？”

    “……”

    那人罵罵咧咧的照顧了他三天，說來也怪，這三天是他自謝家出事以來睡得最好的幾天，沒有再做噩夢。

    三天后的一個晌午，太陽很好。他拆了臉上的紗布，剛從床上下地來到了小院里走動了兩圈，那人就從外面挑著兩擔(dān)磚塊回來了。

    少年從嘴里冷硬的磕出一句話來。

    “多謝閣下相救”

    “我操，你能說話啊?！?br/>
    那人瞪著他，放下扁擔(dān)上前去打了他一拳。

    “得嘞得嘞，你是要走了吧。”

    他點頭，幾天沒回去，陸行云該著急了。

    “欸！”

    那人又叫住了他。

    “你還欠我點東西?！?br/>
    他了然。

    “錢我會還給你的。”

    “呸呸呸，我什么時候說要你錢了啊?？茨氵@么斯文的一個人，怎么張嘴閉嘴和那些紈绔子弟一樣啊。”

    “你撞翻了我的磚，還沒給我道歉呢?！?br/>
    他噎了一下，面前的男人個子不高，說話也很粗魯。但不知怎么，在他面前，他覺得自己生生矮了一頭。

    “對不起?！?br/>
    “嗯。”

    那人滿意的點點頭。

    “走吧走吧，還有我跟你說啊。人啊，要是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钪?，總有那么一點希望在的?！?br/>
    “謝謝?！?br/>
    他從那人家里出來以后，才想起還沒問他的名字。這處地方，是在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落。

    還好旁邊林林總總是挨著人家的，既是鄰居，應(yīng)當(dāng)是相識的。

    他背著藥筐，走到前面一戶人家，正準(zhǔn)備敲開門問一下。另一邊的人家就先有了動靜，一個年輕男子開了門。

    青年一腳跨出門檻，而后俯身蹲下來，對著門內(nèi)張開了手。

    “小嫚，來，慢慢走。”

    他停下來，順著男子的視線看過去。

    門內(nèi)是個和謝喻之一般大的女童，她步子邁得緩慢而穩(wěn)健，一步一步向門口走來，隨后搭上青年的手。

    待他們轉(zhuǎn)身時，他才看到，女童的眼睛在看東西時瞳孔沒有焦距，她是盲的。

    她的氣質(zhì)亦不似尋常孩子的天真活潑，倒有些超出年紀(jì)的沉靜。

    他斂了視線，向面前男子扶手作一揖。

    “這位郎君，能否向您問些事。”

    青年笑意豁朗，點頭道。

    “什么事。”

    冒然打聽他人，總要有個合乎情理的理由。否則惹人懷疑不說，他聽到的也未必會是實話。

    略一思量，他決定照實說明情況。

    “你問那位老伯啊，他平常不與我們來往的。”

    那人脾氣的確又怪又壞，但也只是看起來不大好相與。

    “不過老伯也是個可憐人，我聽師父講過，他們一家好像是逃到這里來的。剛來沒一個月就發(fā)了喪，說是老爺子去了?！?br/>
    “一家？”

    “嗯，最初他是帶著一幫人來的村子。”

    “那，現(xiàn)在那些人去哪了?！?br/>
    “走了?！?br/>
    “老爺子喪禮一完，每天我們都能聽到他們院子里在吵架。接著就開始有人從院子里離開，一個一個的，很快全都走光了?！?br/>
    “到最后就剩下他一個人了，不過他沉寂幾個月以后，倒是越活越有精神了。十余年下來，每天來來回回挑些磚塊，也不知做什么?！?br/>
    “……”

    他認(rèn)真聽完了有關(guān)那人的事，又是對著眼前人扶手作一揖。

    “多謝郎君，那么，您可知他的名字?！?br/>
    青年搖頭，眉眼溫柔且專注的看著女童。

    “只知道他姓崔?！?br/>
    女童突然抬頭，直直的看著他。

    “好苦的藥味，你受傷了?！?br/>
    他微微一愣，女童明明是盲的。但此刻她同他對視，卻好似能看到他心底一般，這種感覺很怪。

    青年微笑道。

    “小友勿怪，舍妹因常年喝藥，鼻子靈得很。家?guī)熉酝ㄡt(yī)術(shù)，我觀小友體弱，有些不足之癥，要好好休養(yǎng)才是。”

    “多謝郎君。”

    他沒有多想，點頭辭別了兩人。

    待少年走遠(yuǎn)了，女童才又開口說話。她的聲音雖稚嫩，語氣卻沉穩(wěn)成熟。

    “阿述，是他么?！?br/>
    “是的殿下，還有您的哥哥，他也來了，殿下想要見一見么？”

    女童搖頭。

    “我看不見?！?br/>
    青年沉默片刻道。

    “臣會治好您的。”

    他回到平蕪寺，禪房里除了陸行云以外，還多了一個看起來同他一般年紀(jì)的少年。

    少年左耳戴著一枚藍(lán)色耳釘，面容及氣度上生得和陸行云十分相像。這是，先生的孩子么？

    下一秒陸行云告訴他，這是陸星河，他的同族弟弟。所以，按照輩分，他應(yīng)該喊他一聲師叔。

    陸星河云游四方，如今被陸行云叫回來，是為了給他調(diào)理身體的。

    “除了這件事，也是為了來看看我的徒弟，順便把解藥、”

    陸星河剛想繼續(xù)說下去，就被陸行云一個眼神制止了。

    少年當(dāng)即把話吞回了肚子里，擺出一副和藹慈祥的模樣。讓他伸出手腕，要給他探脈。

    不得不說，在一個和自己一般大的少年臉上，看到長輩一樣的關(guān)懷，真是很違和。

    陸星河很快寫了兩張藥方，一張是內(nèi)服的，一張是藥浴。接著從隨身攜帶的藥箱里，取出一套銀針和一本針灸的書。

    “這幾次我先給你施針，疏通活絡(luò)你的筋骨。書和針都留給你，我不在的話，你得自己來。”

    “多謝小師叔?！?br/>
    陸星河先給他施了針，而后又看著陸行云把熬好的藥喝干凈以后，才放心的離開了。

    禪房里只剩下兩人。

    陸行云讓他去拿藥，卻早已叫了陸星河回來。他想讓他拿的根本不是治咳疾的藥，少年跪下來。

    “先生?！?br/>
    陸行云看著他。

    “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情是，天雖負(fù)你，但你不可負(fù)天。”

    “當(dāng)面對現(xiàn)實，你沒有足夠?qū)嵙Φ臅r候，就要學(xué)會低頭，而不是自暴自棄。暫時的低頭不是認(rèn)命，自暴自棄才是真正的懦弱?！?br/>
    “一個人處在萬難忍受的境遇里，你想要掙脫，就要改變。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br/>
    “學(xué)生明白了?！?br/>
    “你能做到么？證明給我看?！?br/>
    陸行云讓他去解決三件事。

    一，不僅要完成寺廟安排的事情，還要同和尚們一樣，在晌午之前回來。當(dāng)然，越早越好。

    二，教化當(dāng)?shù)氐募w绔子弟，把他們變成自己想要的模樣，亦或是說助力。三，把山賊繩之以法。

    從前他陰郁偏執(zhí)，渾身帶著刺，滿是攻擊性，讓人看了就不自覺想要退避。

    如今他心性變了，現(xiàn)在的少年，收斂了鋒芒，銼平了銳角。

    他姿態(tài)溫文和煦，唇邊總是含著笑。整個人像是發(fā)著光的太陽，不自覺吸引著他人的注目。

    第一件事，他很容易就做到了，他選擇了交換。

    和尚們從小就上山砍柴，挑水，劈木，煮飯。如此經(jīng)年累月的操練下來，這幾乎成了他們的一項本領(lǐng)，自然能很快完成。

    他就算身體好，練上個三五年都不一定能成，何況他身子骨還不好。

    平蕪寺是護(hù)國寺，不接待外來的香客，和尚們也不能隨意下山。他們清心寡欲，幾乎沒有任何娛樂。

    他與和尚們逐一攀談，摸清了他們純真的心性，以及對外界的向往后，立時有了計劃。

    他先是看準(zhǔn)了其中一個小和尚，在每日要抄錄的佛經(jīng)里，夾帶了一本志怪話本。

    小和尚看得入迷時，他假意來尋書。小和尚品性正直，自然會歸還給他。

    他趁機(jī)以書做交換，提出幫自己的忙。這于小和尚來說算是小事一樁，自然爽快的答應(yīng)下來。

    沒幾天小和尚看完了，在這個過程中，如他的預(yù)想之中那樣，話本也被其他和尚看到了。

    于是平蕪寺的外來住客，能隨意上山下山的他，自然成了能夾帶‘私貨’的唯一信使，他們和他就這樣達(dá)成了交易。

    至于第二件事和第三件事，他思考過后，將其連在了一起。不過因此，他又欠了那人一份情。

    這些紈绔子弟，或是世家子，富商子，官員子。若山賊打劫的是他們，依他們的性子必不會輕饒。

    他要做的便是傳消息給山賊，再將這些紈绔子弟引到地方來。

    只有在危及到人的性命，讓他們陷入絕望的境地里時，救命之恩才會刻骨銘心。

    紈绔們成日里游手好閑慣了，滿腦子想著的都是尋刺激，找新鮮的樂子。

    他先是買通了幾個花童，在街上叫賣七色花。又在坊間放出自己畫好的冊子，接著扮作說書人，到茶樓里講出自己精心準(zhǔn)備好的故事。

    春山腳下的一位花農(nóng)種出了一朵奇花，七朵花瓣不同色。赤橙黃綠青藍(lán)紫，是為七色花。

    花農(nóng)本想以高價賣出花，卻不想在一個晚上，七色花引來了七色鹿。

    世間有鹿，七色有角。仙界神獸，諦落凡間。神光護(hù)佑，踏月而行。

    傳言對著七色鹿許愿，它就可以實現(xiàn)你的愿望。

    花農(nóng)于是向它許愿，想要一個美貌的妻子，第二天果真應(yīng)驗?；ㄞr(nóng)自此供養(yǎng)起這朵七色花，不準(zhǔn)任何人看。

    上月花農(nóng)染了惡疾去世，七色花沒了主人，如今正孤零零的開在山腳下。

    紈绔們被勾起了好奇心，當(dāng)即結(jié)伴上山，躍躍欲試。

    山賊們也收到了消息，知道是筆大買賣，一早就埋伏下來。

    但他還是失算了，他向陸星河討了一些沾在人身上就會瘙癢至極的粉末。預(yù)備借此，救出那些被折磨的痛哭流涕的紈绔們。

    很快就要成功時，其中一個頗有心計的山賊帶頭跳入了不遠(yuǎn)處的湖水里，藥效得以緩解。

    其余山賊見狀，紛紛跟著跳下去。他們在湖水里對著遠(yuǎn)處深山吹了幾聲口哨，那是山賊之間聯(lián)絡(luò)的暗號。

    此起彼伏的口哨聲在山林間響起，更有不少山賊已經(jīng)從湖里上岸，開始追趕他們。

    該怎么辦，眼見著他們要被包圍了。

    危急關(guān)頭，那人突然出現(xiàn)，拉了他一把。

    “跟我來。”

    他帶著他們到家里避了一晚上，才算是安全躲過一劫。第二天送走那些紈绔子弟后，他看著那人。

    “閣下是崔言希？”

    “是陸行云跟你說的？”

    “我猜的。”

    少年又道。

    “你果然和先生是一伙的?！?br/>
    崔言希擺手。

    “這你就誤會了，他只是告訴了我你是誰，卻沒要我?guī)湍??！?br/>
    “我不想做的事情，誰都強(qiáng)迫不了，任何條件也不管用?！?br/>
    “我之所以幫你，也不算幫吧，陰差陽錯。我最初是看你很不順眼，想教訓(xùn)教訓(xùn)你?！?br/>
    謝九思：“……”

    “有問題嗎？你知道我看你第一眼的時候你像什么嗎？像條落水狗，何況你還撞翻了我的磚塊。你那樣子，是個人都想上去捏兩把。”

    “我要是不拽你那一把，其實你也死不了。畢竟陸行云眼線多，他不會坐視不管。”

    “我本來是想教訓(xùn)你的，但是吧，你做夢哭起來了?！?br/>
    謝九思：“……”

    “真的啊，你一邊哭一邊撕心裂肺的喊。但我認(rèn)真聽了半天，你一個字沒喊出來，就是在嚷嚷。”

    “然后我就在想，說到底你還是個孩子。到底是有多難過，才會讓你連疼都喊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