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加勤雙手握緊，第一次正視林老根對他的態(tài)度。

    他思來想去，心里又篤定了幾分，叔兒單獨留他說話，應該是要給他機會了，可是他該如何表這個決心才好呢？

    “加勤吶，”林老根轉(zhuǎn)身，語氣依然沉重，“你從小參軍，怕是很少聽說戲文里的故事吧？那忠孝仁義，你總懂吧？”

    厲加勤點頭，目光灼灼，滿是期望，“叔兒，您有什么話，盡管說吧?！?br/>
    “忠孝仁義說起來很簡單，但是做起來可就難了，”林老根拖著小板凳，落了座，仰著頭看著天邊，“孝義難兩全，這一點，你想過沒有？”

    厲加勤身形站得筆直，反復想著‘孝義’兩個字。

    娶了小慧兒，又保護不了，那是不義，為了小慧兒，頂撞小姨，算是不孝，所以，孝義兩難全。

    “叔兒，其實我……”

    “你先聽我說完，”林老根抬手，示意厲加勤不要著急，這邊慢慢分析道，“人生短短一輩子，陪伴在身邊的是不是父母兄弟，而是妻子婆娘，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讓你不要盡孝，而是不要愚孝，這個意思，你懂嗎？”

    厲加勤面不改色，可心中駭然，他總算明白為什么每次看到林老根的時候，總是有些心慌。

    這個長輩太厲害，做事從不在門面上，而是在心里。

    自己已經(jīng)算是心智堅定的人了，經(jīng)歷了一番談話，覺得‘姜還是老的辣’。

    “叔兒，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您放心，為了小慧兒，我一定會努力的，”厲加勤聲音清朗富有感染力，“我很把抱歉昨晚的軟弱……”

    林老根又抬手，打斷了厲加勤，他嘆氣，面露悲哀，“其實傷心難過的豈止你一個人吶，我也很不好受，我這心里頭……”

    說著，眼眶紅了，泛出一層水光來。

    厲加勤無措，“叔兒，咱都不難過了，主席他老人家的精神于我們同在?！?br/>
    林老根抹了下眼淚，點頭應‘是’，“你進屋吃早飯吧，早點兒回去?！?br/>
    “我這就走，”厲加勤哪里肯多逗留，就怕剛恢復一些好印象又不復存在，“我和小慧兒打個招呼就走?！?br/>
    林老根沒吭聲。

    厲加勤也不管那么多了，既然他的心意擺在眼前了，偷偷摸摸反而不好。

    林小慧正給他熱了米湯，聽說他要走，很著急，“昨晚喝那么多酒，可得吃點東西墊吧墊吧才好，免得傷了胃。

    “我還有點事兒，”厲加勤聽到那關(guān)心的話語，心里流淌著一股暖流，依依不舍道，“我得去一趟老師家?！?br/>
    林小慧執(zhí)意讓他喝了米湯，“喝了就走，我不留你?！?br/>
    把碗送到他的手里，又去櫥柜抓了把花生放進他的衣兜里，“路上剝著吃一點?！?br/>
    厲加勤動容，一口氣喝完米湯，臉上有了笑容，“小慧兒，你別擔心我，為了你，我會更加努力的。”

    “好，”林小慧摸了摸他的領(lǐng)口，已經(jīng)干了，這才放他離開，“我抽空去看你?！?br/>
    厲加勤欣喜應下，揉了揉她的頭發(fā)，告辭了。

    顧老師家里，氣氛不太好。

    厲加勤敲開門的時候，顧老太太眼睛一亮，抓著他的手便說道，“加勤，你這幾天去了哪里啊，找你都找不到人?！?br/>
    “老師呢？”厲加勤進了屋，朝書房走去。

    “老伴兒，加勤來看你了，”顧老太太欣喜若狂，先行進屋，將窗簾拉開了。

    厲加勤看到顧老師眼色不好，吃了一驚，“老師……”

    “嗚嗚嗚……”顧老師隱忍的哭聲便傳來。

    顧老太太強忍著淚水，哽咽道，“昨天聽到消息就一直坐著，不吃不睡，我都快擔心死了，哭出來就好，我去盛點粥，你陪你老師說說話?！?br/>
    厲加勤蹲在顧老師的身畔，握著他的手，半響才說道，“老師，我們要振作起來，努力做好本分，才對得起主席的期望，他一直活在我們的心里，您說呢？”

    “加勤吶……”顧老師常常一嘆氣，舒坦許多，他眼眶布滿了血絲，疲倦至極，“你說的對，做好本分，勿忘初衷啊?！?br/>
    “阿姨去做飯了，您一會兒多吃點兒，人都瘦了……”

    “哎喲！”

    厲加勤沒說完，外頭傳來顧老太太的驚呼聲還有碗落地的破碎聲。

    “快去看看，你阿姨怎么了？”顧老師想站起來，可雙腿麻木，又坐了回去。

    厲加勤出去一看，顧老太太正收拾著摔碎的碗。

    “我來吧，”他伸手幫忙，利索地收拾了干凈，重新盛了粥放桌上，打開細竹菜罩，忽然聞到了一股怪味，“阿姨，你這菜是不是餿了呀？”

    顧老太太瞥了一眼，“哪能啊，前天燒的，還好吃的?！?br/>
    厲加勤抿緊了唇，擼起袖子就將兩盤菜端到了廚房。

    “加勤……”顧老太太阻止已經(jīng)來不及了，心疼得厲害，“你干啥呢？還能吃的呀……”

    “愛如啊，你的手怎么了？”顧老師撐著拐杖出來，發(fā)現(xiàn)妻子手背上一片紅色，吃驚道，“是燙著了么？”

    厲加勤也探出頭來，果然看到一片紅色，“阿姨，趕緊沖一下涼水，我馬上給你們炒個菜。”

    說完，在菜堆里翻找了起來。

    可憐地，只有一根萵筍還能吃。

    最后，他不得已把萵筍葉子摘下來，用了大蒜清炒，而那根萵筍就用來涼拌了。

    這一頓飯算是將就了。

    可是顧老師吃得十分美味，兩碗粥就這樣稀里嘩啦地下了肚，滿足地摸著肚子，“你阿姨手藝不行，這菜燒起來沒法吃?！?br/>
    “亂說，是你自己心情不佳，才食之無味的，怎得成了我的不是了？”顧老太太拉著個臉，端了空盆去廚房。

    望著水槽里要洗的碗筷，忽然空落落的。

    陪了顧老師一下午，厲加勤這才告辭，出門后，被顧老太太叫住了。

    “阿姨，您有事直說無妨，”他發(fā)現(xiàn)顧老太太有難言之隱。

    “那個加勤啊……小慧在家還好不？”

    厲加勤頓時明白了過來，可他知道林小慧的脾氣，便笑道，“阿姨，小慧兒挺好的?！?br/>
    “哦，好就好，”顧老太太失落地轉(zhuǎn)頭回屋，可又很不甘心。

    厲加勤沒著急走，知道老太太的心思，直言不諱道，“您若是覺得小慧兒手藝還行，大可過去問問她看，愿不愿意接著來您這里做工?！?br/>
    其實，他可以幫著帶話給小慧兒的，但是當初小慧兒算是被趕走的，顧老太太需要她回來，自然需要自己去請了，這是小慧兒該得的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