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見屋里沒人了，不好意思的對平兒說：“昨天真喝多了，你別怪我啊。打了哪里，我看看。”

    平兒還沒說話，屋里呼啦啦的涌進(jìn)了許多人，以李紈為首的詩社成員齊刷刷的站在了鳳姐面前。

    鳳姐笑道：“來的這么齊，誰下帖子請的？”

    探春：“我們來有兩件事，一件是我們詩社的，一件是四妹妹的，另外還帶來了老太太的口信。”

    鳳姐：“什么事？”

    探春：“第一件事：前幾天我們成立了詩社，可是第一次聚會某些人就無緣無故缺席了，我們也不好意思說他，為防止此類事件的再次發(fā)生，我們想聘請你為我們詩社的監(jiān)社御史。

    第二件事：老太太叫四妹妹畫園子，可是畫畫用的東西各種不全，我們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讓我們給你捎個(gè)信，倉庫里有的就找出來用，沒有的叫人買去。”

    鳳姐笑著說：“我又不會作什么‘濕的’、‘干的’，要是叫我吃東西我就去。”

    探春說：“又不叫你作詩，你只要當(dāng)好監(jiān)督員就行?！?br/>
    鳳姐：“有工資嗎？”

    探春：“義務(wù)的?！?br/>
    鳳姐笑道：“別騙我了，你們是來拉贊助的吧。你們經(jīng)費(fèi)不夠了，想出這個(gè)法子跟我要錢，說，誰的主意？”

    李紈笑著說：“鄙視你，為什么你的心總比別人多幾個(gè)孔?！?br/>
    鳳姐：“如果鄙視有用的話，還要我這個(gè)監(jiān)社御史干什么！政府把這幫熊孩子交給你，是讓你帶著他們念書，做針線的。而你做為他們的領(lǐng)導(dǎo)，不僅不好好勸說他們，還鼓動他們來跟我要錢。他們成立什么詩社，能用幾個(gè)錢？你一個(gè)月的工資是我們的兩倍，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可憐，又給你漲了兩倍，還給你分了土地，你年底好歹也有分紅吧，你家主子、奴才總共十個(gè)人，吃穿都是公家的。我算了算，你年薪至少四五百兩銀子?，F(xiàn)在每年拿出一二百兩銀子投資到詩社里不算多吧，再說，等他們出了嫁，詩社自然解體了，那時(shí)候，你也窮不到哪兒去！”

    李紈笑道：“你們都聽聽，我只說了一句，她就瘋了，說了兩車屁話出來。虧她還是生在大家族，長在富豪家，如果生在小戶人家，還不知怎樣的貧嘴賤舌呢。天下人你都算計(jì)著，昨天打平兒，你也下的去手！我是多想替平兒打抱不平呀，但一想，你好不容易過回生日，就不惹你了。今天你可是自找的，我覺得就你，給平兒提鞋都寒磣，你倆也該換換了?！?br/>
    眾人都笑了。

    鳳姐也笑了，說：“原來不是跟我來要錢了，是給平兒報(bào)仇的吧。早知道平兒有這么大一個(gè)靠山，就算鬼拉著我的手，我也不打她了。平兒過來，當(dāng)著你大奶奶和姑娘們的面，我給你賠禮了，請?jiān)徫揖坪蟛恍⌒氖职?！?br/>
    李紈對平兒笑道：“怎么樣，我給你出氣了吧！”

    平兒：“奶奶們開玩笑，我可承受不起?！?br/>
    李紈：“什么承受不承受的，快拿出倉庫鑰匙來，讓你們奶奶找東西去。”

    鳳姐笑道：“好嫂子，你先跟他們回園子，我現(xiàn)在好多工作要做呢。大太太打發(fā)人叫我，不知什么事；還有春節(jié)給你們做的新衣服，還沒送去加工?！?br/>
    李紈：“這些事我不管，你先辦完了我的事，我回家歇著去。免得這些熊孩子整天鬧我?！?br/>
    鳳姐：“好嫂子，今天我真沒空。明天一早我?guī)е迨畠摄y子到任，我不會寫詩，就是一個(gè)俗人，反正交了錢你們也不能把我攆出去?！?br/>
    眾人又笑了。

    鳳姐又說：“等會兒我開了倉庫，叫人把東西搬出來，你們看有用的就拿，沒有的列好單子給我，可好？這些事肯定都是寶玉惹出來的?！?br/>
    李紈：“你不說我們倒忘了一件事。上一次詩社聚會，寶玉在沒請假的情況下，無故缺席，我們都不好意思說他，你說怎么辦？”

    鳳姐：“兩個(gè)方案，第一、把你們每人的屋子干干凈凈打掃一遍；第二、用正楷抄寫‘我錯(cuò)了’一萬遍?！?br/>
    眾人壞笑：“這兩項(xiàng)缺一不可?！?br/>
    李紈她們剛要回去，賴媽媽來了，他們連忙站起來讓座。

    賴媽媽在炕沿上坐了，眾人道喜：“恭喜大娘，賀喜大娘?！?br/>
    賴媽媽：“同喜，同喜。不是主子們恩典，我們喜從何來？”

    鳳姐：“我雖然不識字，但看出賴大娘臉上寫滿了喜字。你孫子什么時(shí)候到任呀？”

    賴媽媽：“這個(gè)不歸我管，他愿什么時(shí)候去就什么時(shí)候去吧。前天他來給我磕頭，我教訓(xùn)了他一頓：你今年三十了，上托主子的洪福，下托著你爹媽，從小也跟公子哥似的讀書認(rèn)字，也有奶媽、丫鬟伺候，你知道‘奴才’兩個(gè)字怎么寫嗎？是你爺爺和你爹吃苦受累熬了二三輩子才換來了今天的幸福生活，你一定要珍惜！二十歲的時(shí)候，仗著主子的權(quán)勢給你買了官，現(xiàn)在又仗著主子家的勢力當(dāng)了縣太爺。如果你不安分守己，精忠報(bào)國，孝敬主子，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李紈、鳳姐說：“賴大娘你想多了，前幾年我們見他穿著新官服來給老太太、太太磕頭，一看就是個(gè)本分人，長得可威武了?！?br/>
    平兒端上茶來，賴媽媽說：“你隨便叫個(gè)小丫頭倒就行了，姑娘親自倒，我都不好意思了?！币幻婵蜌?，一面接著說：“奶奶不知道，對待小孩子，就得管得嚴(yán)些。比如說寶玉。”賴媽媽說到這里，用手指著寶玉：“不怕你嫌我，現(xiàn)在老爺管你，老太太還不高興。想當(dāng)年，你爺爺打你爹的時(shí)候，那叫一個(gè)慘不忍睹。不過，你爹不像你似的調(diào)皮搗蛋，就算這樣，也沒少挨打！還有，東府你珍大哥的爺爺也是非常厲害的……”寶玉看著賴媽媽一張一翕的嘴巴，心里早就不耐煩了。

    賴媽媽正唾沫星子亂飛的嘮叨著，賴大媳婦來了，隨后，周瑞家的、張材家的也來了。

    鳳姐：“兒媳來接婆婆了？”

    賴大家的笑著說：“不是的，我就是來問問奶奶姑娘們肯不肯賞臉去做客？”

    賴媽媽：“你們說說我這是干嘛來了，怎么把正事忘了！我孫子做了官，親朋好友的來祝賀，所以，我們想在我們家那個(gè)破花園里擺上三天酒席。第一天，請賈府所有的領(lǐng)導(dǎo)們，包括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還有老少爺們；第二天，請親友；第三天，請同事。”

    李紈鳳姐都笑著問：“日子定好了沒？我們一定去?！?br/>
    賴大家的：“定了這個(gè)月的十四，就等奶奶們賞臉了?！?br/>
    鳳姐：“咱先說好，去歸去，我可不隨份子，也沒賞錢，吃完抹嘴走人！”

    賴大家的笑道：“奶奶說哪里話。奶奶是有錢人，要賞，隨手賞個(gè)二三萬銀子的時(shí)候就有了?！?br/>
    賴媽媽也笑著說：“剛才我去請老太太，老太太也說去，我這張老臉還有有點(diǎn)面子的?！?br/>
    說完，剛要起身告辭，一回頭看見了周瑞媳婦：“奶奶別嫌我嘮叨，我就是想問問為什么要在府內(nèi)‘封殺’周嫂子的兒子？”

    鳳姐聽了，笑道：“我正要告訴你，結(jié)果事情一多忘了。賴嫂子回家告訴你老公，在賈府內(nèi)不許收留那小子！”

    賴大家的只能答應(yīng)著。

    周瑞家的跪下央求。

    賴媽媽：“發(fā)生了什么？說出來我給你評評理。”

    鳳姐：“那天我生日，里面的席還沒開始，他先喝醉了。不干工作不說，還坐在那里罵人，我打發(fā)彩名去說他，他又罵了彩明一頓。這種無法無天的王八羔子，是不是應(yīng)該開除？”

    賴媽媽：“奶奶你聽我說，我覺得吧，人這一生中不可能不犯錯(cuò)，我們要以教育為主，先罵，罵不管用，就打。千萬不能攆出去，一則，攆出去了危害社會，二則，他又不是咱家的家生子，是太太的陪房。你攆了他，太太臉上也不好看。我建議揍他幾板子，還是留下吧。”

    鳳姐說：“好吧，聽人勸吃飽飯，今天我看在賴媽媽的面子上饒了這小子。先打四十大板，以后再喝酒，乘以二打板子，永不封頂，打死為止！”

    周瑞家的給鳳姐磕頭，又給賴媽媽磕頭：兒子的工作總算保住了。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加工好的畫布送進(jìn)園子里來了。惜春開畫，寶玉每天都來幫忙。探春、迎春、李紈、寶釵也常來坐坐，觀觀畫，聊聊天，唯獨(dú)不見黛玉。

    每年這時(shí)候，黛玉的咳嗽病必犯無疑。今年特別厲害，可能是跟著賈母游園次數(shù)多了的緣故吧。所以，黛玉不常出門，在家里靜養(yǎng)。悶了，盼著姐妹們來聊天，聊不了幾句話又煩了。眾姐妹都知道她病著，也沒人跟她較真。

    這一天，寶釵又來看她。

    寶釵：“吃了這么多藥總不見效，再換個(gè)醫(yī)生試試?！?br/>
    黛玉：“不是醫(yī)生的問題，我知道自己的病是治不好的了。別說這幾天，就看我平時(shí)的樣子就知道了。”

    寶釵：“你平時(shí)吃的太少了，古人說‘食谷者生’，如果多增加營養(yǎng)，也許會好點(diǎn)?！?br/>
    黛玉：“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這事強(qiáng)求不得，我覺得一年比一年厲害了。”說話之間，又咳了兩三次。

    寶釵：“昨天我看你的藥方上人參、肉桂太多，雖說益氣補(bǔ)神，但也不能太熱。依我說，每天早上用燕窩加糖熬粥，是最最滋陰補(bǔ)氣的?！?br/>
    黛玉：“其實(shí)，我對你真的很慚愧。一直以來，我都把你看做是內(nèi)心奸詐的小人。自從那天你勸我不要看雜書，才徹底轉(zhuǎn)變了對你的看法。我母親去世的早，又沒有兄弟姐妹，長到十五歲，竟沒有一個(gè)人像你這樣的勸導(dǎo)過我。過去，云丫頭說你好我還生氣，那天我真正體會到了。”

    “每年這時(shí)候，給我請大夫、吃藥，都鬧得雞飛狗跳的，現(xiàn)在我再提出吃燕窩，老太太、太太、鳳姐姐雖不說什么，但底下的婆子丫頭們又該嫌我多事了。我又不是這里的正經(jīng)主子，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如果我不知好歹，他們會怎么看我！”

    寶釵：“我們同病相憐，我跟你也一樣的?！?br/>
    黛玉：“你有母親，有哥哥，家里有房也有地，怎么跟我一樣呢。”

    注：此處本人有疑問，林如海的家產(chǎn)哪去了？不會捐給希望工程了吧？有人說，賈璉貪污了；有人說，林如海是清官，死后沒留下什么遺產(chǎn)；還有人說有沒有的只有曹雪芹知道……

    反正，我們眼前的黛玉是個(gè)窮光蛋。

    寶釵：“將來也不過多準(zhǔn)備一份嫁妝而已，不要多慮了?！?br/>
    黛玉紅了臉：“人家把你當(dāng)正經(jīng)人，你反倒拿我取笑?！?br/>
    寶釵：“雖是玩笑，也是實(shí)話。你放心，我在這里一天就會陪你一天，你有什么委屈煩惱盡管告訴我，我能分擔(dān)的一定替你分擔(dān)。至于燕窩的問題，你說的有道理。我們家還有些，我打發(fā)丫頭給你送來，你每天讓她們熬了，早上喝一碗，又不興師動眾的，可好？”

    黛玉：“感謝的話我就不說了?！?br/>
    寶釵：“不用客氣，咱們說了這么多話，你該累了，歇著吧?！?br/>
    黛玉：“晚上再來跟我說話呀?！?br/>
    寶釵答應(yīng)著，回家了。

    黃昏時(shí)分，天淅淅瀝瀝的下起了小雨。窗外，雨滴竹梢，館籠罩在淡淡的清煙、淡淡的凄涼之中，黛玉知道寶釵不能來了，隨手拿出一本書，當(dāng)看到《秋閨怨》《別離怨》時(shí)，黛玉忍不住內(nèi)心的惆悵，提筆作詞一首：

    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

    已覺秋窗秋不盡，那堪風(fēng)雨助凄涼！

    助秋風(fēng)雨來何速，驚破秋窗秋夢綠。

    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淚燭。

    淚燭搖搖爇短檠，牽愁照恨動離情。

    誰家秋院無風(fēng)入，何處秋窗無雨聲！

    羅衾不奈秋風(fēng)力，殘漏聲催秋雨急。

    連宵脈脈復(fù)颼颼，燈前似伴離人泣。

    寒煙小院轉(zhuǎn)蕭條，疏竹虛窗時(shí)滴瀝。

    不知風(fēng)雨幾時(shí)休，已教淚灑窗紗濕。

    寫完，剛要睡覺，丫鬟說：“寶二爺來了。”話音剛落，只見寶玉頭戴斗笠身穿蓑衣進(jìn)來了。

    黛玉：“哪里來的漁翁？”

    寶玉：“今天好些嗎？吃藥了沒？飯吃了多少？”說完舉著燈，往黛玉臉上照了照，笑道：“面色看起來好多了。”

    黛玉：“上頭怕雨，難道鞋子不怕雨，怎么鞋襪如此干凈。”

    寶玉：“我這一套是全的，剛才把木屐脫到門外了。這是北靜王送我的，怎么樣，我也送你一套吧?！?br/>
    黛玉：“我不要，穿上豈不成了漁婆?！?br/>
    話一出口，想起剛才說寶玉是漁翁，不禁紅了臉。

    寶玉沒注意，看到書桌上有詩詞，拿起來看。邊看邊說‘好詩’。黛玉一把奪了去，放在燈上燒了。

    寶玉：“我早就背過了。”

    黛玉：“我好多了，多謝你下雨天還記得來看我。夜深了，我也該睡了，你明天再來吧?！?br/>
    寶玉從懷中掏出一只懷表來，看了看說：“是不早了，我該走了?！?br/>
    說完，披上蓑衣出去了。

    黛玉：“雨下緊了，外面有婆子跟著嗎？”

    兩個(gè)婆子答話：“有呢，姑娘放心。”

    黛玉：“下雨天路滑，你們小心別摔了?！?br/>
    外面答應(yīng)著去了。

    寶玉他們剛走，蘅蕪苑的一個(gè)婆子提著燈送來了一包燕窩，還有一包潔粉梅片雪花洋糖，說：“這糖是進(jìn)口的，姑娘先吃著，吃完了再送來?！?br/>
    黛玉：“回去謝謝你們姑娘，讓她費(fèi)心了?！?br/>
    紫鵑收了燕窩，服侍黛玉躺下。黛玉躺在床上，想著寶玉的細(xì)心，念著寶釵的好。聽窗外秋雨淅瀝，清寒透骨，不覺滴下淚來。直到四更，才朦朧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