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沉吟不語, 過了一會, 交待道:“待會出去后, 都鎮(zhèn)定點, 我們吃過午膳后直接去秦府……”
“那大小姐問起了怎么辦?”采月不放心地問。
“我知道怎么說?!鼻厥祥]上眼。她心里一片苦楚。
天氣有些熱了, 新荷在廡廊下又坐了一會,就收拾東西進了西次間。
云玲端了一盤芙蓉糕遞給她,笑道:“小廚房新做的,夫人嘗嘗鮮?!?br/>
新荷拿起一塊, 秀氣地咬了一口:“味道挺好的?!彼绍浛煽诓徽f, 還有淡淡的芙蓉花香。
云玲微笑著和她笑話:“味道好,就多吃幾口……你太瘦了?!?br/>
新荷見她言語輕松,比以往的心態(tài)還要好,心里便松了口氣。
云玲的親事已經(jīng)定下了, 虎子得了消息后,離顧宅的不遠處置辦了一處宅子。三間正房,兩側(cè)有廂房, 還帶了一處大院落。是北直隸的典型建筑,也算氣派了。
新荷囑咐虎子, 讓他抽時間找個正經(jīng)的媒人來提親, 然后婚嫁一辦,這事情也就掀過去了。
她和云玲說過了,一開始云玲還不大習慣, 現(xiàn)在倒也慢慢的接受了。
吃了一塊芙蓉糕后, 新荷又喝了半盞紅棗桂圓茶, 她不敢吃多,不然午膳又該吃不下了。
新荷想到母親的口味,便起身往小廚房去。她記得母親最喜歡吃咸水鴨和糖醋魚,得吩咐小廚房一聲,讓她們準備著。
午膳擺在花廳。
秦氏看著桌子上擺的飯菜,鼻子有些酸。女孩兒孝順又體貼……來這里幾天,每一次用膳都是按照她的喜好來的。
“荷姐兒,母親放心不下你嫂子,下午的時候想回去看看?!鼻厥辖o女孩兒夾了一筷豆腐,說道。
新荷一愣:“這么快就回去嗎?”
“……是啊。心里總擔心?!鼻厥祥_口哄她:“過幾日,母親還來陪你,好不好?”
新荷笑著點頭。她是最了解母親的,在新府時會惦記懷孕的女孩兒。來看她了,又牽掛獨自在家里的兒媳婦。
秦氏走的時候去「靜安堂」和葉老太太告了別。她也沒讓女孩兒送。外面風大太陽大的,曬到了女孩兒就不好了。
路上,秦氏一句話都不想說。她心里盤算著到秦府時要怎么辦。
宋氏為著女孩兒秦念云的事情正在秦老夫人的住處小聲哀求,女孩兒要死要活、滴水不沾的……她也沒了主見。
“都是你養(yǎng)的好女兒,我們秦家是書香門第,出不得這下作的事情。”秦老夫人抿了一口茶水,罵大兒媳。
“母親,您得想個法子啊?!彼问辖乖甑溃骸霸平銉阂惶於紱]有吃東西了?!?br/>
“她不吃東西?那就餓著,餓的狠了自然就吃了?!鼻乩戏蛉说ǖ乜此谎?,小女孩的手段她見得多了,回頭吩咐貼身伺候自己的婆子:“你去二小姐的房里守著,不許她跟前的丫頭、婆子給一口吃食?!?br/>
婆子領(lǐng)命而去。
“母親,您這是做什么。難道真的要看著云姐兒餓死不成!”宋氏手里的汗巾都快絞爛了。
秦老夫人搖搖頭,“愚蠢!”她的大兒媳性子要強,辦事也爽利,怎么到了兒女這一塊,就糊涂了。
“她一個小女孩家,能有多大的心勁,只要不是丫頭、婆子偷偷地塞給她東西吃。她撐不了多久的……”
宋氏還要說話:“可是,母親……”
“沒什么可是的。依咱們家的立場,云姐兒不可能嫁給顧閣老,更不會去給別的人家做妾侍。姐妹共侍一夫,這話要是傳了出去,滿京都的人都得笑掉大牙?!鼻乩戏蛉苏Z重心長地:“龍虎將軍府的嫡子,多好的姻緣,她嫁過去了享福不說也能幫襯到家里。”
宋氏喏喏地點頭,覺得秦老夫人說的話很有道理,“但是云姐兒的心思……”她嘆口氣:“我管不住她啊?!?br/>
“無能!”秦老夫人咬牙,不想和她說話了:“我不管你怎么做,從現(xiàn)在開始,你一步都不許踏進云姐兒的閨房。更不能和她見面。”
宋氏:“……”
“云姐兒暫且由我照顧著,你不用再操心了?!?br/>
宋氏想了一會,屈身行禮:“謝謝母親。”
秦老夫人擺擺手,讓她退下了。
有丫頭上前為秦老夫人揉太陽穴,動作輕緩,拿捏的恰到好處。秦老夫人緊皺的眉頭舒緩下來。她年紀大了,禁不住氣惱、勞累,感覺整個腦門都嚯嚯地疼。云姐兒一直是她最得意的孫女兒,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在京都頗有盛名。沒想到性子卻如此惡劣。她又想起大兒媳一貫對兒女的寵溺……低嘆一聲:當真是慈母多敗兒!
屋外有小丫頭通稟,說是姑奶奶回來了。
秦老夫人的身姿坐正了,往門口看。不一會兒,她女孩兒秦氏領(lǐng)著一幫丫頭、婆子們進來了。
“母親?!鼻厥锨硇辛硕Y。
秦老夫人讓丫頭給她搬了杌子,問道:“怎么這個時候過來了?”
秦氏環(huán)顧了一眼屋內(nèi)的眾人,揮手讓她們都退出去守著。
“母親,我也是為著云姐兒過來的。前天我去顧宅看荷姐兒,帶上了云姐兒……誰知竟有了這檔子事?!鼻厥侠^續(xù)說道:“荷姐兒現(xiàn)在有了身孕,還不足三個月。我怕出什么變故,就趕來了?!?br/>
秦老夫人拍拍女孩兒的手:“你放心吧,有我老婆子在,不會出事的?!彼D了頓,又問:“荷姐兒最近怎么樣?”
“她還好,就是瘦的厲害。”
“懷孕頭三個月都艱難,你要時常的去看看她……”秦老夫人叮嚀道。
“宣哥兒的媳婦兒月份也大了,她是頭胎,我得回去照料著?!鼻厥辖o自己滿了一盞茶,一路上提心吊膽,口干舌燥的。
秦老夫人知道自己女孩兒的處境,只拍拍她的手,不說話了。
母女倆難得一見,坐在一起說話。
這時候,院內(nèi)一陣喧嘩,亂糟糟的腳步聲,還有人在后面追著喊“二小姐慢點”……
秦老夫人眉頭慢慢地皺起來,剛要開口詢問怎么回事。秦念云就沖了進來,身后跟著一大幫丫頭。她臉色雖蒼白,衣衫倒是很整齊。
“滾出去?!鼻乩戏蛉撕币姷匕l(fā)火了。
眾人都退了出去,只有秦念云還執(zhí)拗地站在原地,眼圈紅著,屈身行禮:“見過外祖母、姑姑。”
秦氏懶得看她,端起盞碗喝茶,理也不理。
“你出來干什么?不是忙著絕食、忙著對抗父母宗族的嗎?一個女孩家不知羞恥,臉面都不要了……”
秦念云的小臉刷就白了,祖母一向都是最疼她的,什么時候說過這樣的重話。她看向一旁的秦氏,陰陽怪氣地:“姑姑,你巧不巧的這會子趕過來,是來和祖母告狀?我可是什么都沒有做,對荷姐兒也親切的很。”
“混賬東西!誰教你和長輩這樣說話的?跪下?!鼻乩戏蛉藚柡纫宦?,氣得手指都顫抖了。
秦氏連忙起身去撫母親的后背,看秦念云的眼神都冰冷了,“我真是后悔帶著你去了顧宅!”
“后悔不后悔的我也去過了……姑姑,我就是要嫁給顧閣老。荷姐兒她什么都不如我,琴棋書畫皆不通,長相也平?!瓚{什么她能嫁到那么好的人家?”秦念云竟然笑了。
“云姐兒,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你這樣陰狠的性子,嫁到哪里、嫁給誰都過不好,也不可能幸福?!鼻厥侠涞溃骸爸灰形以?,你不可能嫁到顧宅去!”
“姑姑,你太自私了吧……”秦念云難以相信地睜大了雙眼。在她的印象里,姑姑一直都是最軟弱可欺的,像個包子一樣,任人欺負……她最看不起這樣的人。所以她有了喜歡的人,才拼命的努力去爭取。
“來人?!鼻乩戏蛉寺牪幌氯チ?,她向院子里喊道。
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迅速走了進來。
“把她綁了,扔到祠堂去跪著?!鼻乩戏蛉藬[手,一下子蒼老了幾歲:“……嘴給她堵上?!?br/>
秦念云害怕起來,她才要喊叫,已經(jīng)被幾個婆子按住了。
院子里站著伺候的丫頭、婆子們都屏息靜氣,眼觀鼻鼻觀心。主子們的事情,最聰明的做法就是,只當作沒看見沒聽見。
“母親?!鼻厥系男睦锊话矘O了,秦念云這種膽大包天的禍害,她真是怕……后背忍不住發(fā)涼。
“我知道。”秦老夫人由婆子扶著站起來,說道:“她像瘋了似的,我也管不了,得去和你的父親、大哥商量了……”
夕陽下,秦老夫人滿頭的白發(fā),佝僂著腰。秦氏看得難過又心疼。
黃昏時分,日落開始了,微風徐徐,清爽宜人。
新荷坐在廡廊下繡肚兜,她在繡鯉魚的尾巴,一針一線的十分認真。
“夫人,進屋歇會吧,您都繡一下午了?!被畚氖掷锬昧藥锥浞凵暮L幕?,悄悄地插在了新荷的發(fā)間。
碧水瞪她一眼,讓她別胡鬧。
慧文嘻嘻哈哈地笑。
“你們在做什么?”新荷奇怪地抬頭去看兩個丫頭之間的互動。
慧文拉了一下碧水的衣袖,笑道:“沒事啊?!?br/>
新荷不管她們了,鯉魚尾巴處還剩下最后幾針,趕緊繡完,站起來活動活動。都坐了一下午了,腰疼。
“??!”新荷短促地叫了一聲,繡花針刺到了左手的食指指尖。微小的血珠頓時涌了出來。
碧水一把拿住了新荷的左手,回頭吩咐慧文:“快去打盆熱水來。”
新荷攔住了,搖搖頭:“沒事的?!闭f罷,把手抽回來放到嘴里,吮.吸了一下指尖,笑了笑:“好了,別大驚小怪的?!?br/>
她還要做繡活時,碧水把東西收起來了,“夫人歇會吧,今兒太晚了。”
云玲、云朵聽見響動,也都趕過來了,勸道:“花圃里開了粉色的梔子花,顏色很漂亮,夫人去看看吧。”
新荷被她們左一句右一句地繞,只好起身往花圃的方向去。她輕微地扭了扭腰,左右晃動幾下脖頸兒……坐的久了,哪哪都不舒坦。
除了梔子花,花圃里其他的花也都盛開了。月季花開的最多也最鮮艷,一共有三種顏色,黃色、粉色、朱紅。
新荷剪了一些黃色的月季花苞,用花瓶裝了,讓丫頭送進顧望舒的書房?;ㄆ坷镅b的是井冒溫水,一夜的功夫,花苞就會盛開成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