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闖身上的那塊黑布是從頭上開始包裹，到脖子，到胸，到腰，便沒有再往下了。若是再往下裹，他只能蹦著走路了。雖是傍晚，太陽落山，微風(fēng)中也帶著絲絲涼意，但是他這樣裹著，確實有些熱。

    趙闖先從下面開始拆，拆到脖子的時候，突然頓住了，然后道：“睿娃兒，等下見了爹的長相，可別嚇著了。”

    趙闖的話引來旁邊路人的偷偷注視，既害怕，又想要看這惡徒究竟長什么樣。

    趙睿也誤會了，他想著他這傻爹爹不知道在這京都受了什么苦。以他爹爹的審美觀，這可得變成什么樣了，才這副扭扭捏捏的樣子不敢露臉。

    趙睿半仰著頭趙闖，認(rèn)真道：“爹爹，我不會嫌棄你的?！?br/>
    趙闖這才安下了心，將那黑布一層一層解開。趙睿認(rèn)真地看著他，先是看到一段白皙的下巴，往上，是嘴唇，趙睿不由地想到了闖王府后院的那些女人的唇，然后是鼻子，一道已經(jīng)淡去的傷疤，最后是眼睛。然后，一張完整的臉便呈現(xiàn)在他的面前。

    小娃娃瞪大了眼睛，張開了小嘴，傻乎乎地盯著眼前的人。

    突然一陣巨響，原來是鄰桌那人手中的茶盅落到了地上。小娃娃醒神，帶著一些難以置信，低聲叫道：“爹爹……”

    趙闖摸了摸自己的臉，眼神帶上一些憂郁：“果然很丑吧，都嚇到睿寶兒了。”

    美人低垂著眸，眼中透著憂郁，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鄰桌的人立馬忘了剛剛還被狠揍一頓，恨不得走過來，將美人抱進(jìn)懷里，好好安慰。

    趙睿沉默了很久，然后道：“爹爹，你怎么變成這副樣子了？”

    趙闖哀嘆了兩聲：“此事說來話長。”

    趙睿深深地看了一眼沉浸在哀傷中的爹爹：“其實，這樣也挺好看的?！?br/>
    “難道原來的不好看嗎？”趙闖瞪大了眼睛。

    “呃……都好看。”趙睿聰慧，嘴卻便比不上諸葛瀧。

    “兒子，你眼睛沒問題嗎？”趙闖皺眉，“這副娘們唧唧的樣子好看？”

    “爹爹，你不覺得我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先逃走嗎？”趙睿道。

    趙闖將黑布一扔，用力地坐在椅子上，一只腳擱到了桌子上，頓時那種土匪氣便冒了出來，他的聲音有些柔，嗓子卻大，連著話也霸氣十足：“為什么要逃？”

    趙闖話音剛落，這條街的盡頭便出現(xiàn)了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這京都最有權(quán)有勢的端王殿下。端王步伐不緊不慢地走了過來，儒雅的臉上帶著笑：“是啊，你爹爹為何要逃？”

    趙睿的目光在端王和他爹爹之間擺動了一下，然后聰明地選擇了沉默，安靜地站在那處。

    趙闖卻將小家伙扯進(jìn)了懷里，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仿佛端王要和他搶一般，將小家伙緊緊地護(hù)在懷中。只是這時的端王沒有想到這行為的背后隱藏著的含義，因為他全身心都投入在趙闖身上，他在思索如何留下他。

    趙闖抬著頭，眼中帶著挑釁，直直盯著端王。

    端王面沉如水地看著趙闖。這樣的眼神，他在兩個時候見過，一個是多年以前，他初遇趙清離的時候，少年眼神中的澄澈與驕傲，仿佛什么都無法戰(zhàn)勝他；一個是在譚云三州的時候，從那譚云三州的土皇帝眼里看到，帶著一種盲目的自信與驕傲。這樣的眼神在八年前，他們互通心意后，又或者在不久前，他暴露身份后，都沒有出現(xiàn)過。

    這種眼神，讓他隱隱覺得不安。他的雙手交握，俊秀的臉上露出一抹真誠的笑，帶著一種小心翼翼，這種小心翼翼在端王臉上是很罕見的。但是趙闖不知道，或許即使他知道了，也不會在乎。

    端王道：“清離，隨我回王府吧?！?br/>
    趙闖幾乎沒有思索，他很快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端王的眼中閃過一抹光，他甚至設(shè)想過若是清離以死相逼要離開，他要如何？但是他沒想到清離會答應(yīng)的這般快，快地幾乎讓他覺得在做夢。端王便在這小心翼翼的驚喜中，帶著清離回了回了端王府。

    趙闖走在一眾侍衛(wèi)的前面，端王走在他的身側(cè)，趙睿則被趙闖抱在懷里。趙睿一直一言不發(fā)，他抱著趙闖的脖子，目露思索。

    入了端王府，端王便揮退了侍衛(wèi)，親自帶著趙闖和趙睿去了為他們而準(zhǔn)備的院子。

    那是端王特意為趙清離準(zhǔn)備的。當(dāng)年的院子已經(jīng)化為灰燼，端王在一片更好的土地上重新建了一座院子，那處四周環(huán)繞著清澈的小溪，里面種滿了花草。這座院子建了六年了，這一天，這座空了六年的院子終于迎來了真正的主子。

    趙睿年紀(jì)尚幼，進(jìn)了院子，便從趙闖的身上跳了下來，四處看了起來。趙闖似乎對這些渾不在意，而是直接進(jìn)了那個類似臥房的地方，甚至連鞋子都沒有脫，便躺了上去。

    身下是棉軟的床墊，甚至比將軍府的還舒服。趙闖似乎很困，閉上眼睛，便發(fā)出微微的鼾聲。端王一直站在門口，沒有離去，看著床上躺著的人，他突然覺得那空了六年的心突然滿了。

    端王小心地合上門，然后輕聲地走了過去，他彎下了腰，將鞋子脫了下來，他的手沒有立即離去，而是握上了那只腳，那種溫暖的溫度傳了過來，讓他覺得有些發(fā)熱，他的手緩緩上移，然后落在那腰帶上，手指解開那腰帶，將他的外袍小心地退了下來。

    趙闖的鼾聲越來越重了，端王坐在床邊，目光終于落在了那張臉上。他的頭發(fā)沒有解開，一縷劉海落在額前，嘴唇微微張著，有種紅艷的顏色。這張臉，他整整想了六年。看著朝思暮想了六年的人，端王忍不住俯□□，看著那張臉越來越近，呼吸相聞，再緊一點(diǎn)，肌膚相親。

    端王的喉結(jié)動了一下，一股熱氣從他身上某個地方冒了出來，腦海中也有個聲音叫囂著，不夠！永遠(yuǎn)不夠！那種叫聲讓他漆黑的眼睛更加幽暗，騰起一層欲#望的色彩。欲#望的種子，種在春日的土地里，突然破殼而出。端王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雙眼睛，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那雙手也忍不住從床邊緩緩地移了過去，落在他胸前……

    ‘吱呀’一聲，門推開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里這般響。端王慢慢地坐直了身體，幾乎在他坐直身體的那一剎那，他的神色已經(jīng)恢復(fù)如常。

    他與站在門口的趙睿直直對視著，小娃娃的手中還抓著一捧花，他眼睛，澄澈干凈，卻閃爍著一種幽深的光芒，讓端王覺得，這仿若一場較量。

    趙睿的目光從端王的身上移到了趙闖的身上，然后走了進(jìn)去，輕聲道：“爹爹睡了?！?br/>
    端王起身，然后離去。

    趙睿走到了床邊，雙手扒在床邊，看著那睡成死豬一般的趙闖，突然賭氣似地將手中的花插到了趙闖的頭發(fā)上，輕聲罵了句：“笨蛋爹爹！”

    ——

    衛(wèi)鎮(zhèn)遠(yuǎn)曾經(jīng)對衛(wèi)鎮(zhèn)行說過：端王是我們兄弟二人的恩人，所以，我們都必須要效忠于他。端王是衛(wèi)氏兩兄弟唯一的主子。

    衛(wèi)鎮(zhèn)遠(yuǎn)這人，本來是個無情之人。衛(wèi)鎮(zhèn)行親眼看著他的兄長將劍刺進(jìn)那個女人的身體，鮮血沿著劍刃一滴一滴地落了下來，衛(wèi)鎮(zhèn)遠(yuǎn)的臉上還是那副無辜的模樣，但是從他的眼睛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愧疚，他看她的眼神，根本不像在看一個人。因那女人辱罵了他死去的娘親。這般薄情的人，卻對這恩情格外執(zhí)著。

    衛(wèi)鎮(zhèn)行也記得這份恩情，所以這么多年，他一直忠心耿耿。除了他，是個例外?；蛟S是因為他看到他的蛻變，從充滿活力，到滿臉絕望。那場大火埋下一粒種子，經(jīng)過六年，終于生根發(fā)芽，讓他做出這樣的事。他救走了趙闖，他懇求兄長保護(hù)他，他第一次欺騙了端王。

    那一刻，衛(wèi)鎮(zhèn)行其實是矛盾的，一方面，是一種隱隱的滿足感，還有一方面，則是背主的愧疚感。這兩種感覺折磨著他，當(dāng)他跪在端王的書房外的時候，那兩種感覺突然消失了，他的心平靜下來。

    無論烈日炎炎，還是大雨傾盆，他的腳下仿佛生了根，沒有端王的話，永遠(yuǎn)不會離開。

    端王推開書房的門，便看到了堅如柱子的男人，跪在那里。往日里，背叛他王的下場只有一個，那便是死。

    只是今日，端王的心情奇異地好。只要想到清離回到了端王府，住在那個院子里，端王心中便有種喜悅感。所以他早早地處理完公事，便打算去那院子看他的清離。此時看著衛(wèi)鎮(zhèn)行，也不覺得有那么可恨了，至少他保住了清離的命。端王這人有些狠毒，但并非好壞不分，所以他道：“去刑堂領(lǐng)五十大板?！?br/>
    若是普通人，只要二十大板，便一命嗚呼了。而衛(wèi)鎮(zhèn)行，至少可以保住一條命。

    端王直直地去了趙闖所在的那個院子，只是走了一圈，卻未看到趙闖的身影，連帶著趙睿也不見了。端王的目光落在他旁邊站著的下人身上，然后問道：“趙公子去了哪里？”

    下人有些戰(zhàn)戰(zhàn)兢兢，他向來害怕端王，想著趙闖離去時的話，便如實道：“趙……趙公子說這日子太無趣，他去青樓逛逛了……”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