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手指間的卡片，心生忐忑。

    我咽了口吐沫，深呼吸口氣道：“根據(jù)尸體溫度以及尸僵程度推測，死亡時間應(yīng)該是中午十二點左右，考慮到室內(nèi)溫度和相對濕度，不會差很多。脖頸勒痕位于喉結(jié)之上，應(yīng)是死后兇手故意造成的假象，從死者頭皮上的繩屑來看，是粗麻繩?！?br/>
    說到此處我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搖頭道：“不對，不是假象，而是兇手用麻繩勒住尸體，在鐵鉤處打個活扣，借力將尸體提到天花板處將后腦掛在鐵鉤之上。所以才會在頭皮上留下繩屑，先用繩子穿過鐵鉤，在下方拖拽另一頭可以輕松許多，這樣不易留下線索......”

    我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廖云海，他的眼神透著難以掩藏的驚喜，我卻無心理會，說完一切后將卡片遞向他。

    “6.21案件的線索，告訴我?！?br/>
    廖云海抿起嘴角，微笑著推回我的手“可以告訴你，不過這個案件你就幫著偵破如何？”

    我望著手中沾染著血污的卡片，沉默良久。

    “前些日子g市的警方從河中打撈起一具尸體，五官皆被挖出，與當年6.21案件的死者戚......嗯，與她們被殺時的作案手法如出一轍，并且在尸體的身上發(fā)現(xiàn)了一封信件，技術(shù)科正在恢復(fù)中，應(yīng)該能夠找到線索?！?br/>
    “你想讓我做什么？”我點起一根煙，吞吐著藍色的煙霧，面朝夕陽凝視著手中的卡片，輕聲問道。

    “抓到兇手！”

    “僅此而已？”我有些狐疑的盯著他的眼睛。

    廖云海仿佛躲避似的看向旁處，眼神恍惚，我僅僅試探性的拋出一句話，從事刑偵工作多年的他竟然會暴露心理的不安，看來事情遠沒有那么簡單。

    廖云海吐出一陣煙霧，鎮(zhèn)定了下心神，緩緩道。

    “我知道你還忌恨三年前的事......”

    “停！”我打斷了廖云海的話，深呼吸一口氣，煙霧融入眼中，泛起酸痛淚光“別說那些沒有意義的話了，等那邊技術(shù)科出來結(jié)果在找我吧?！?br/>
    說罷我揉了揉眼睛，將卡片塞入口袋，頭也不回的迎向殘陽而去，凜風刮過，裹了裹身上的衣服遮擋寒意。

    回到家中，陰暗的角落散發(fā)著陣陣惡臭，我拿起桌上的面包放進口中啃咬著，眼睛死死的盯在手中的卡片上，下一秒一陣反胃的感覺涌上咽喉，“噗”的吞入口中的面包吐到地上，這時才發(fā)現(xiàn)面包上早已生長淡淡綠苔，發(fā)了霉。

    將面包扔到一旁，揉了揉太陽穴，望著殘穢滿地的景象，猶豫了會兒。隨后走到窗前，厚重的窗簾時隔許久再次被打開，灰塵飛揚，傍晚的昏黃映入屋內(nèi)，頓時整個人的精神一震，陽光如同沸湯潑雪將房間的黑暗融化了個干凈，我開始不知疲倦的收拾起屋子來。

    半年未動過的房間，除了偶爾扔掉垃圾外，衣柜、餐桌、廚房浸染塵灰，沙發(fā)不知被蟲子咬了多少個洞口，床鋪散發(fā)著霉臭的味道，地板上被醉灑的酒水泡的鼓鼓囊囊......

    整個房間唯一干凈的地方，只有另一間臥室內(nèi)，供奉著兩張黑白照片的靈堂。

    兩個小時后。

    十幾袋垃圾連同破舊的沙發(fā)和被褥都被送入了樓下的垃圾桶，三張巨大的白板掛到了泛著黃色的墻上，我捏著黑色粗碳筆，閉上眼睛開始回憶案發(fā)現(xiàn)場的一幕幕——被剝皮牲畜的尸體，麻繩與鐵鉤，未曾被撬動的門，地板上的灘灘血跡，被褥的形狀，象征著某種殺人游戲的卡片......

    一條條線索隨著回憶快速的寫到白板之上，案發(fā)現(xiàn)場在腦中還原著，猛地我震驚起來，兇手殺害死者的時間是中午時分，而卡片上卻是第一夜，夜晚未至，卻選擇日頭映在天空最中央的時候下手，這種殺人方法...讓我不禁想起古代帝王時期“午時三刻”斬首的規(guī)矩。

    “午時”一般約合現(xiàn)在的中午十一點至十三點，也就是在正午期間，古代人認為無論被殺的人是否罪有應(yīng)得，做出判決的法官、監(jiān)斬的官員、行刑的劊子手等有關(guān)的人員都會被“鬼魂”糾纏，而正午陽氣最盛，地府之門不會打開，所以要以“陽時”壓制“陰事”，以防鬼魂作祟。

    以死者被殺的狀態(tài)來看，兇手的反偵察能力與處理線索的手段絕非常人能及，選擇在正午時分下手，是否寓意著他對自己殺人手法的自負，和他迷信鬼神之說的象征？

    殺人游戲絕不會只有一張卡片，還會有下一個被害人出現(xiàn)，必須要阻止案件的繼續(xù)發(fā)展，我掏出手機給廖云海撥了過去。

    “喂？青犬?！彪娫捘穷^嘈雜的聲音有些震耳，廖云海的話模糊不清。

    “讓你的人搜索三年來有沒有相同類似的案件，從殺人時間為正午，以及卡片和高明的作案手法三個出發(fā)點來篩選，這個家伙也許不是第一次作案！”

    “什么？”廖云海埋怨道：“三年中那么多案件，這要找到什么時候去！現(xiàn)在正調(diào)查死者的身份和勘察現(xiàn)場遺留的線索，我只能盡力安排人手去辦......”

    沒等他說完我便掛斷了電話，我很了解廖云海這個人，雖然他嘴上拒絕，但一定會立即去辦，只是嘴上不肯承認我說的是對的罷了，這個人當初便不喜歡我壓在他的頭上，只是偽裝的太過完善，令人難以發(fā)現(xiàn)，等我恍然大悟時，已經(jīng)進了監(jiān)牢之中。

    打完這通電話，我換上了一身黑色的風衣、皮靴，帶上鴨舌帽離開了家。

    牡市北區(qū)的郊遠地帶有一家門臉不大的二層小面館，門庭冷清，破舊的牌匾高高的掛在二樓頂端，農(nóng)民工、老人、以及一些上下學(xué)的孩子會到這價格便宜但有些骯臟的地方填飽肚子。

    我打車到達此地時，里面一位年輕的服務(wù)員已經(jīng)開始打掃衛(wèi)生，空落落的店面內(nèi)掛著一副點餐牌，上面的油漬幾乎掩蓋了圖案和文字，地面上殘留著衛(wèi)生紙和掉落的面條。

    我推開玻璃門走進店面內(nèi)，服務(wù)員打著哈欠掃著地，連頭都沒有抬“我們打烊了?！?br/>
    “一碗陽春面，兩顆油菜，少許醬油，不要辣椒，找老板女兒來給我唱一曲兒?！?br/>
    說著我坐到一旁臟兮兮的凳子上，服務(wù)員聽到我的話驚訝的抬起頭，鴨舌帽壓得很低，他看不到我的臉，愣了幾秒后，服務(wù)員將笤埽放到一旁，轉(zhuǎn)身匆匆跑到樓上。

    我叼起一支煙，點燃緩緩?fù)掏轮?，環(huán)顧著三年沒有來過的店面，點點回憶涌上心頭，站起身走到吧臺前，瞇起眼睛，伸手拿起藏在下面的一瓶老村長白酒，吹了吹上面的灰塵，心底一陣酸意，擰開瓶蓋大口的喝了一氣。

    辛辣的感覺順著喉嚨流入胃中，暖意上涌，好似渾身毛孔都張開一般，打了個嗝，拎著酒瓶拿過玻璃杯坐到了椅子旁，給自己斟上一杯，仿佛看到了當年坐在我對面的笑呵呵的小伙子，手微微顫抖，將酒倒在地上。

    “連明啊，哥回來了，三年來一直沒去你的墓地看看，別怪我，當初是我自己發(fā)的賭誓，一天不破案，一天不拜你......”

    “面來了。”

    隨著一陣蒼老的聲音，樓梯上走下一位穿著白褂，肩膀上搭著毛巾的老頭，皺紋布滿了憔悴的臉，厚實的嘴唇旁一道疤痕連至脖頸，如蜈蚣一樣爬行，仍然那么乍眼！

    老頭坐到我的面前，將熱騰騰的面放到桌上，當他望到桌上的白酒時微微一愣，我緩緩抬起頭，凝視著他的疤痕。

    “七叔，好久不見?！?br/>
    老頭震驚的望著我，嘴唇不停的哆嗦著，過了好一會兒才從驚訝中緩解過來，抿著嘴唇，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是啊，三年沒見了，沒想到你還能活著出來。去了那一半犯人都是你抓的地方，現(xiàn)在還能完好無損的坐在我面前，你的命，真夠硬的！”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的吃著面，肚子確實有些餓了，七叔就靜靜的坐在我的對面，表情淡然。

    半瓶白酒下肚，一碗陽春面連湯都沒有剩下，我拍了拍肚子，伸出大拇指“這么多年，味道還是這么好?！?br/>
    “這次來找我，恐怕不是為了敘舊吧?！?br/>
    我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嘴，扔到碗中，從兜里掏出一個小型塑料袋推到他的面前“七叔，你見過這張卡片么？”

    七叔望著面前的卡片皺了皺眉頭，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夾起正反面看了看，并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而是悠悠道：“青犬，不是我說你，你這剛剛從山上下來的人還想著查案呢？按理說我沒有義務(wù)還繼續(xù)幫助你吧，你已經(jīng)不是當年的刑偵支隊長了。

    “山上下來的”是地道的黑話，意思是指從監(jiān)獄里放出來。

    我并沒有指望七叔現(xiàn)在就能給出我答案，雖然他當初在牡市風云一時，可現(xiàn)在不過是個年過花甲的老頭兒，一只腳都踩進棺材板里了，能做的就是憑借著當年積攢下的人脈，調(diào)查一些別人無法知道的消息而已。

    我舔了舔嘴唇，還能嗅到陣陣面條殘留的香氣，將杯中最后一口白酒喝進肚子里，喃喃道：“我現(xiàn)在需要這張卡片的信息，目前有樁案件和它有聯(lián)系，廖云海答應(yīng)我只要破了此案，我就能夠得到‘6.21’案件的線索?！?br/>
    七叔臉頰抽動“過去這么久，你還想繼續(xù)查下去么？牡市好不容易安定幾年，當初死的人夠多了，連你自己都被送進了牢里，還不明白么！有些人不是你能夠惹的起的！知道現(xiàn)在牡市道上的人怎么稱呼你任職的時期么？”

    “哦？怎么說？”

    “烽火連城！”七爺?shù)蓤A眼睛“因為那件案子，你把牡市都快掀翻了天，多少人因為你躲藏起來不敢露面，多少人丟棄產(chǎn)業(yè)倉皇出逃、妻離子散，你想著抓捕兇手，卻一把火幾乎燒死了所有道上的人?！?br/>
    我咧起嘴角“烽火連城......嗯，有點意思。那時太年輕，有些事情是做的過分了些，不過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是孤家寡人了，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還是麻煩您幫幫忙，這張卡片的線索對我很重要?！?br/>
    七叔聽完我的話臉色一變，眼中閃著光芒，猶豫著，沉默著...久久才嘆息道：“青犬也會求人了...呵呵，行，沖著你的話我就在幫你一次，我會找人調(diào)查卡片的產(chǎn)地以及在你入獄期間對此感興趣的人和事，牡市只要有人用，我就可以查得到，不過還是勸你一句，年輕人，凡事給自己留條后路，做人別太狠?！?br/>
    我將卡片放到兜里，掏出十塊錢遞給七叔，錘了錘自己的胸口，堅決道。

    “罪犯可不會因為你收起猙獰利齒而手軟，只有隨時把獠牙漏在外面，讓敵人恐懼，才能生存?！?